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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第 209 章 ...

  •   太仓的粮食,最终还是装上了南下的车队。

      那一袋袋原本该送往华北赈灾的粟米,被征调来的民夫肩挑手扛,从太仓的库房里搬出,码放在骡马后的车上。

      灰尘扬起,沿着那条曲折的官道,缓缓驶向淮北。

      贾葳目送第二批粮草清点完毕、押送上路,这才转身回了衙门。

      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顺天府那边又送来了第二批骡马的验收文书。

      他只得又起身,带人去城外验看。

      驿站和苑马寺这次送来的骡马共八百匹,说是从北边各府抽调来的。

      贾葳大略看过去——有高大的,有矮小的,有毛色油亮的,也有瘦骨嶙峋的。他让人将明显不合格的挑出来,当场退了回去。

      负责押送的驿丞苦着脸求情,说如今临时征调牲口,一时间凑不出更好的了。

      贾葳没松口。

      “这批是给军队运粮的,”他说,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若半路倒毙,耽误的是军机。你担得起?”

      驿丞不敢再言。

      验完骡马,日头已偏西。

      贾葳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户部衙门,刚跨进门槛,便见朱正华抱着一摞账册,正等在值房里。

      “你可算回来了!”朱正华迎上来,见他面色苍白、呼吸微促,不禁皱起眉头,“你都三品大员了,让底下的人去验看不就得了?何苦亲自跑?”

      贾葳摇了摇头,在椅上坐下,接过小南递来的温茶饮了一口,缓过气来才道:“不能什么都丢给下面的人。你得时不时去抽查,否则他们会合伙糊弄你。”

      朱正华噎了噎,知道他说的在理,只能叹一口气。

      他将怀里那摞账册往贾葳案上一放,哗啦啦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数字,声音里压着怒意:

      “这是骡马市和北方商帮送来的报价。你自己看看——黑不黑?”

      贾葳低头看去。

      账册上清清楚楚列着:骡子,每匹报价十五两。

      他眉心微微一跳。

      正常的市价,一匹骡子不过十两上下。如今报十五两,足足涨了五成。

      “他们这是趁火打劫。”朱正华咬牙,“知道朝廷急着要牲口运粮,就敢漫天要价。平白被这些黑心肝的赚去——我不甘心!”

      贾葳沉默片刻,又翻了几页。

      晋商那边报得更离谱,骡马不分,一律按十六两算,还注明“概不议价”。

      他合上账册,闭了闭眼。

      要不是民间已征调过两次民夫一次骡马,怕激起民怨,谁愿意用这些商人?

      半晌,他睁开眼,声音平静:

      “问他们,降不降价。”

      朱正华一怔:“若是不降呢?”

      “不降也可以。”贾葳垂下眼睑,手指轻轻敲着案上的账册,“那就先用后付。签个契约,半年之内,他们家的牲口不准降价。还有——”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朱正华,目光里透出几分冷意:

      “若是不合格,我们能无理由退。退多少,他们自己承担。”

      朱正华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办!”

      他抱着账册转身要走,却被贾葳叫住:

      “明理。”

      朱正华回头。

      “晋商那边,”贾葳的声音很轻,“若他们咬死不松口,不必强求。”

      朱正华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晋商在朝中有人,素来嚣张。若真逼急了,指不定又生出什么事端。

      “我知道了。”他点头,转身离去。

      ---

      翌日,消息传回。

      骡马市那边,大半商家愿意将价格降回十两一匹,老老实实签了契约。

      可晋商那边,却咬死了不降,也不肯签贾葳说的那份契约。

      “他们说什么?”贾葳问。

      朱正华撇了撇嘴:“说他们的牲口是最好的,值这个价。还说什么‘买卖不成仁义在’,若朝廷嫌贵,大可不买。”

      晋商向来因囤积居奇遭人诟病,贾葳闻言也只是淡淡一笑,不再理会。

      两万兵马和第二批粮草已经出发。给王子腾运送粮草的民夫,有大半已在归途。

      加上从骡马市采购的一千头骡马,只要统筹得当,足以支撑这两支军队的粮草运输。

      晋商的生意,不做也罢。

      ---

      九月中旬,京城早已入了秋。

      天高云淡,风里带着冷意。

      可那冷意里,没有一丝水汽。

      还是没下雨。

      从冬到春再到秋,华北平原已经旱了整整十一个月。

      田里的庄稼早就绝收,连野草都被挖得绝迹。

      每日清晨推开窗,扑面而来的不是往年的风雪,而是一股寒冷的尘土气。

      九月十六,是贾敬的寿辰。

      若在往年,宁国府总要摆几桌酒席,请族中子弟和戏曲班子来热闹一番。

      可今年不同——贾珍去世未满三年,国丧也还未过,有爵之家不得筵宴音乐。

      尤氏便只命人备了几桌素席,请了族中几个亲近的子弟来吃一顿团圆饭,权当给老爷子贺寿了。

      至于贾敬本人,依旧住在城外的玄真观里,不肯回府。

      这天下午,贾葳正在御书房里,向皇帝禀报粮草调运的进展。

      皇帝听他说完,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你做事向来周全,朕很放心。”

      他顿了顿,忽然问:“听说今日是你祖父的寿辰?”

      贾葳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眸:“回陛下,正是。只是祖父向来住在城外玄真观修道,不理俗事。父亲又过世不久,家中便只备了席面,请族中子弟来聚一聚,聊表晚辈的孝心罢了。”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你祖父修道多年,若能有所成,百年之后也能去给先帝做个伴,解解闷。”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日子你也忙坏了。朕准你半日假,出城去看看他吧。”

      贾葳心头一暖,忙跪下谢恩。

      出了御书房,日头才刚刚偏西。

      未时才过,天色还亮得很。

      贾葳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偷得浮生半日闲的窃喜——虽说明日还要照常上值,可这半日的假,已经是难得的恩典了。

      他先回了户部衙门,将手头几件要紧的事交代下去,这才乘车回宁国府。

      尤氏听说儿子回来了,忙迎出来。

      待听说是皇帝亲口准的假、让他去探望祖父,更是欢喜,连忙让翠鸾去取一身家常衣裳来给贾葳换上。

      “太爷在道观里住了这么久,也不知过得怎么样。”尤氏一边帮儿子整理衣襟,一边絮絮叨叨,“他那个脾气,又不肯让人去伺候,就带着几个老家人。也不知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贾葳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道:“儿子去看看就知道了。母亲放心。”

      尤氏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才放他出门。

      贾蓉已经在二门外等着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道袍,腰间系着孝带,见贾葳出来,忙迎上去:“二弟,车备好了。”

      贾葳看他一眼。

      自从被御史参了一本、罚了一年俸禄、又送去五军都护府管教了几个月后,贾蓉倒是收敛了不少。

      虽然眉宇间仍带着几分轻浮气,但至少面上恭敬了许多。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往城外行去。

      玄真观在城外二十里处的翠微山脚下,是一座不大的道观,据说建于前朝。

      贾敬早年便在此处修道,一年回不了几次府。

      后来中了丹毒被救回来,倒是安分了许多,不再服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只跟着观里的道长研习道法。

      马车在观门前停下。

      贾葳刚下车,便见观门大开,几个道士迎了出来,为首的正是玄真观的住持,法号清悬。

      “贾大人来了!”清悬满脸堆笑,连连稽首,“令祖正在后殿与张道长论道,贫道这就去通禀。”

      贾葳还了一礼,笑道:“不敢劳动道长,我们自己进去便是。”

      清悬忙道无妨,亲自引着二人往里走。

      玄真观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整洁。

      穿过前殿,便是一座小小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株松柏,枝叶苍翠。

      后殿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清悬正要上前叩门,那门却自己开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道袍,面容清瘦,目光却十分清明,见着贾葳二人,微微一愣,随即含笑稽首。

      “可是贾真人的孙儿来了?”

      贾葳忙还礼,心中却有些诧异——这老道士面生得很,从前未曾见过。

      清悬在一旁介绍道:“这位是张道长,上月才来观里挂单的。道法精深,尤善卜卦,令祖这些日子常与他论道。”

      张道长笑着摆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只是与贾真人投缘,多说了几句话罢了。”

      他说着,侧身让开,朝殿内扬了扬下巴:“快进去吧,贾真人正等着呢。”

      贾葳与贾蓉对视一眼,迈步进了后殿。

      殿内陈设简朴,只一张矮几、几个蒲团。

      矮几上摆着一炉香,烟气袅袅。

      贾敬盘腿坐在蒲团上,正闭目养神。

      听见动静,他睁开眼,见是两个孙儿,脸上也没有任何变化。

      “来了。”

      贾葳与贾蓉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齐声道:“孙儿给祖父请安,恭祝祖父福寿安康。”

      贾敬摆摆手:“起来吧。”

      两人起身,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了。

      贾蓉将带来的食盒打开,里头是几样素菜、一碟寿桃、一壶素酒,都是尤氏亲自准备的。

      贾敬略看了一眼:“有心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目光扫过下面的两个孙子,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也有几分怅惘:

      “刚刚张真人给我算了一卦,他说我活不过七十。”

      贾葳和贾蓉一顿,正要开口,贾敬却摆摆手,打断了他。

      “不必安慰我。修道之人,生死看淡。”他放下筷子,看向窗外那片松柏,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

      这话说的,两人都不知道要怎么回。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松风轻轻拂过窗棂。

      贾葳看着祖父那张清癯的面容,忽然觉得他比上次见面时又老了几分。

      眉宇间那股执拗的戾气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超脱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位张道长。

      能算出这些事的人,只怕不简单。

      他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还是不问的好。

      日头渐渐西沉。

      贾葳与贾蓉起身告辞。

      出了玄真观,马车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驶回城。贾葳掀开车帘,望着渐渐远去的道观,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二弟?”贾蓉有些讨好地看他。

      贾葳摇了摇头,放下车帘。

      暮色四合,秋风渐起。

      京城的方向,灯火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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