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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第 20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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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雨楼内,贾葳披着一件天青色的家常氅衣,坐于窗前的小几旁。
紫砂壶嘴倾出一线温热的水流,落入白瓷杯中,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起,与摇曳的烛光交织在一处,将执壶之人的眉眼晕染得朦朦胧胧,恍若画中仙。
水沚斜倚在对面那张罗汉榻上,一手支颐,细细打量着这一幕,半晌,忽然轻笑出声。
贾葳给自己添完茶,听见这声笑,抬眸乜了他一眼,无奈道:“你父皇这么防着你,你还笑得出来?”
水沚眉梢微挑,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那又如何?自从皇祖父走了,太子病重,他所有成年儿子都防着。你是没看老二老三,三天两头被训斥,我这算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被猜忌的不是他自己。
顿了顿,他忽然倾身向前,凑到贾葳面前,眼中笑意更深:“况且——”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在贾葳脸上流连:
“我的眼光是真的好。让我得了这么个天仙似的娘子。”
烛火下,那张清隽的脸被这话激得染上一层薄红。
贾葳垂下眼帘,将刚斟好的茶盏往他面前一推,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几分熟稔的无奈:
“怪我当时太年轻,才会被你缠上。”
水沚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药草香气,是贾葳惯常喝的安神茶。
他喉结微微滚动,咽下那口温润,唇角的笑意却更深了。
“年轻?”他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看着对面的人,“茂儿如今也不过二十一。若那时算年轻,如今又能老到哪里去?”
贾葳没有接话,只静静饮着自己那盏茶。
窗外夜风轻轻拂过,会芳园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水沚忽然伸手,越过小几,握住了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那手微凉,骨节分明,被他拢在掌心里,轻轻揉搓。
“明日朝会,”水沚的声音低了下来,“南下平叛的事,我会争一争。”
贾葳抬眸看他。
“不必。”他说,声音很轻,“你争不下来的。”
水沚没有反驳,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纱上,融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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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奉天门。
卯时三刻,晨光初透。
丹墀之上,素色官袍连成一片,孝带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朝会如常举行。几件常规政务议过之后,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在露天的广场上响起:
“淮北五龙帮聚众作乱,攻陷卫所,切断漕运。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五军营副将马常,领兵两万,即日南下淮北,剿灭乱匪。”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贾葳立在文官队列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两万京营?!
那是拱卫京师的精锐,是大雍腹地最后的屏障。如今要被调往淮北——千里之外——去剿一个江湖匪帮?皇帝就不怕京城空虚,被外面的人一锅端了吗?!
他下意识想开口,却有人比他更快。
“父皇,儿臣以为不妥。”
水沚已从皇子队列中出列,跪于丹墀之下,脊背挺直如松。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一层不易察觉的阴翳覆盖。
这个儿子,素来在朝会上沉默寡言,从不多说一个字。今日竟为这事出头——难不成真是因为昨日没点他领兵,心中不服?
“有何不可?”皇帝的声音淡了下来。
水沚仿佛没听出那语气中的疏离,只从容道:“回父皇,如今漕运被断,水路已绝。从京城往淮北,只能走陆路。两万大军,携辎重粮草,需穿越华北数省——”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晰:
“沿途流民未靖,叛军未平,大军所过之处,补给线极易被袭扰。且不说行军困难,便是顺利抵达,少说也要两月。”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直视御座:
“两月跋涉,士卒疲敝。而五龙帮以逸待劳,熟悉地形——彼时我军以疲惫之师,攻蓄锐之敌,于战不利。请父皇三思。”
殿内一时寂静。
这番话条理分明,切中要害,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然而内阁次辅齐泽却已持笏出列。
“六殿下此言差矣。”齐泽躬身一礼,转向水沚,语带笑意,却字字铿锵,“殿下忧心士卒,老臣感佩。只是——殿下可曾想过,如今已入秋,江南夏税已然收缴。马将军大可以轻车简行,率精锐先行。待抵达淮北,就地取漕粮为军需,何须携两月粮草跋涉?”
他顿了顿,捋须笑道:“如此,一月足矣。”
水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齐泽莫名心头一凛。
“齐阁老的意思是——让两万大军放弃辎重,轻装急行?”
水沚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在请教。
齐泽点头:“正是。”
“那敢问阁老,”水沚笑容不变,“士卒沿途吃什么?”
齐泽一噎。
水沚不待他答,继续道:“两万人马,日需粮八百石。沿途州县,皆遭旱蝗之灾,自顾不暇,哪有余粮供给大军?若真如阁老所言‘轻车简行’,只怕走到半路,士兵就得——”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抓蝗虫充饥了。”
人群内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齐泽面色涨红,张口欲辩,却被水沚不紧不慢地堵了回去:
“齐阁老从未领过兵,对行军之事不甚了解,有这等天真的想法,也是人之常情。”
他说着,敛去笑意,目光直视齐泽:
“但若因阁老的提议贻误军机,致使两万将士折损途中,这责任——阁老担得起吗?”
齐泽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文武百官鸦雀无声。
首辅杨恒微微侧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武官队列。那里,马常正垂首而立,仿佛对这场争辩充耳不闻。
可杨恒知道他在听。
果然,马常仿佛感应到那道目光,终于抬起头,持笏出列。
“陛下,”他跪于水沚身侧,声音沉稳,“六殿下所虑,末将亦曾思之。只是——”
他顿了顿,微微抬眼,目光诚恳:
“末将虽不才,却早年在江南漕运任上多年,与五龙帮这等江湖水匪打过不少交道。其行事路数、藏匿所在、勾结何人——末将皆有几分把握。”
他朝皇帝重重叩首:
“末将愿立军令状,此番南下,必剿灭五龙帮,以解朝廷心腹之患!”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文官队列,目光落在贾葳身上。
“贾爱卿,”皇帝开口,“依你之见,若马将军领兵南下,需带多少粮草?”
贾葳心念电转,持笏出列,恭声道:“回陛下,王都检点领三万京营在华北平叛——内有三千骑兵、三万民夫,户部核拨军粮为每月十六万石。”
他顿了顿,在心中飞快估算:
“马将军两万兵马,若无骑兵,两月需粮五万石。”
马常一听,连忙道:“陛下,淮北路远,若只靠步卒,行军更加艰难,遇敌难以应对。末将恳请配备骑兵,而且他们夺取了淮北卫所,神机营也必不可少。”
贾葳眉头微蹙。
骑兵和神机营,意味着更多战马,更多草料,更多辎重,更多民夫。
速度只会更慢。
他略一思索,持笏道:“陛下,臣有一议。”
皇帝点头:“讲。”
“若两万大军携辎重、配骑兵、军械,行军速度必然迟缓。不如——”他抬眸,目光清亮,“马将军率精锐骑兵先行,携圣旨南下,调集淮北当地卫所守军,合兵一处,共剿五龙帮。如此,兵贵神速,可收奇效。”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京营不宜再动了。
华北已陷三万,若再调两万,拱卫京师的兵力便所剩无几。北边鞑靼、靺鞨虎视眈眈,若趁虚而入……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礼部尚书荀嵩已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贾侍郎,”荀嵩持笏出列,语含揶揄,“若是当地守军守得住,那还要朝廷派兵做什么?”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笑容和煦:“淮北卫所若堪用,何至于让五龙帮连破三处、夺了军械粮草?”
贾葳反驳:“卫所兵不堪用,往往是将领无能。若换一个得力的主将,未必不能一战。”
说道这里,贾葳面向皇帝:“陛下,京营如今的精锐不足两万,万万不可再动,若是北边的蛮夷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贾侍郎,”荀尚书笑道,“不是所有卫所都如淮北守军的,北静王殿下,是不是这个理啊?”
负责辽东边境的北静王笑着点了点头。
贾葳还欲辩驳,可皇帝已经开口了。
“不必争了。”
他看向阶下的马常,沉声道:
“马常听旨。”
马常叩首:“臣在。”
“着你领京营两万,即日整装,三日后开拔南下。所需粮草辎重,户部速办。”
“臣遵旨!”
贾葳站在队列中,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疲惫。
水沚依旧跪在原地,面上看不出喜怒。他方才争了,也争赢了道理——可那又如何?
皇帝要的,从来不是道理。
三日后,两万京营精锐将离开京城,奔赴千里之外的淮北。
贾葳抬头,望向屋外那片秋日晴空。
天高云阔,万里无云。
可他却觉得,有一片阴影,正在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