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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第 20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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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九,奉先殿外秋意已深。
丹墀两侧的柏树枝叶沉郁,在微凉的晨风里纹丝不动。
皇帝素服立于殿前,身后是众位朝廷重臣及几位皇子。
没有卤簿,没有雅乐,没有百官朝贺——今年万寿节,一切从简。
年初太上皇驾崩,国丧未满百日时曾议过是否将万寿节延后,是皇帝自己说“不必”,只将庆典尽数免去,留今日这场祭拜,算是尽了人子的哀思,也全了万寿的礼数。
贾葳立在户部尚书刘子轩身后,目光越过层层素白官袍,落在皇帝笔直的背影上。
香烛的气息萦绕殿前,与柏叶的清气混在一处。
礼部官员唱念祭文的声音平稳悠长,将那些追思先帝、恭祝圣寿的辞藻一句句送入秋空。
皇帝接过三炷香,躬身拜下。
贾葳随着众人俯身。
膝下的汉白玉冰凉,隔着袍服仍能觉出那股沉沉的寒意。
祭拜毕,皇帝赐了几位重臣“节食”——不过是一碟寿桃、一碗长寿面,摆在斋宫大殿的条案上,众人谢恩后各自取用。
贾葳拈起一块寿桃,是莲子茯苓馅的,清甜软糯,大约是御膳房专为这素服节辰备的。
正吃着呢,殿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秉笔太监齐游躬身入内,绕过条案,在皇帝身侧低语几句。
皇帝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放下筷箸,取了帕子拭唇。
“靺鞨使团递了折子,”他开口,声音平静,“说要在今日为朕献礼。”
殿内一静。
贾葳放下筷子,与边上的周珩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靺鞨使团是五月初抵达京城的,名义上是“朝贡”,实则不过例行公事。
彼时太上皇国丧未过百日,礼部按制接了贡表、安置使团于会同馆,便再无下文。
此后几月,那使团便如泥牛入海,安静得几乎让人忘记他们的存在。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大理寺卿朱贺率先出列:“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朱贺持笏躬身,声音沉稳:“先帝丧期未满,万寿节已从简如斯,靺鞨使臣岂能不知?此刻献礼,分明是对我大雍礼法视若无睹。我朝以孝治天下,靺鞨若真存忠顺之心,便不该行此僭越之事。”
他说得在理,措辞却已算客气。若按他本心,怕是要直斥“蛮夷无礼,居心叵测”。
左都御史楚中博却摇了摇头,持笏出列。
“朱大人此言,臣不敢苟同。”楚中博声音温和,不疾不徐,“靺鞨远在辽东苦寒之地,风俗简陋,不习中原礼法也是常情。他们只知陛下圣明,正逢万寿佳节,便想着献礼祈福——一片赤诚之心,何必苛责?”
朱贺皱眉:“楚大人的意思是,靺鞨连我大雍国丧都不知晓?”
“知晓与否是一回事,理解深浅是另一回事。”楚中博微微一笑,“朱大人,您能指望一个刚从穴居野处进化而来、学会穿衣戴冠不过百年的蛮族,将《礼记》《仪礼》倒背如流吗?”
这话说得有些刻薄,殿内有几人忍不住低头掩唇。
朱贺面色涨红,待要争辩,却被楚中博不紧不慢地堵了回去:
“再者,朱大人方才说‘僭越’——我倒要请教:若靺鞨果真有轻视我大雍之心,最好的法子难道不是蛰伏不动、观望虚实?何苦偏在万寿节出头,平白惹人疑忌?”
他顿了顿,笑意敛去,目光直视朱贺:“还是说……朱大人认定靺鞨已觉我大雍衰败,故意趁此机会试探羞辱?”
这话问得刁钻。
朱贺张口结舌。他当然不敢说“大雍衰败”——哪怕国库确实空虚,地方确实动荡,叛军确实在华北攻城略地——当着皇帝的面,谁敢认?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朱贺讷讷道。
皇帝看了二人一眼,没有表态,只淡淡道:“先看看再说。”
他起身,领头往乾清宫正殿行去。
众人鱼贯跟随。
贾葳走在队列中,经过朱贺身侧时,见这位素日松弛的老大人面色沉重,暗自叹气。
他垂下眼帘,只作不见。
***
靺鞨使臣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生得高大魁梧,脸颊两团常年风吹的高原红,深目高鼻,一望便知是辽东苦寒之地养出的相貌。
他进殿时步伐沉稳,行礼时动作虽略显生疏,却一丝不苟,显然经人指点过。
可他迈进殿门的那一刻,动作还是顿了顿。
目光扫过殿内——皇帝高坐御座,明黄龙袍之外,罩着一件素色外褂。
丹墀两侧分立的朝臣,一色布衣素袍,腰间束着白色孝带。
没有张灯,没有结彩,没有他记忆中太上皇万寿节时满殿的金碧辉煌。
使臣眼底闪过一丝后怕,还好他机灵,从会同馆出来看到没有装饰的正阳门大街时就反应过来了。
使臣跪下,行的是大雍藩属国使臣觐见的三跪九叩之礼,额头触地,声音洪亮:
“靺鞨使臣阿骨莱,奉可汗之命,恭祝大雍皇帝陛下万寿无疆,圣躬康泰!”
皇帝微微颔首:“平身。”
使臣起身,垂首道:“陛下,我部可汗听闻陛下甚是思念先帝,心中感佩陛下纯孝。此番特命臣献上我靺鞨至宝,为陛下分忧,为先帝祈福。”
他拍了拍掌,殿外候着的两名随从抬进一只红木箱笼,约三尺见方,雕饰简拙,却漆得光亮。
箱盖打开,里头是一只羊脂白玉雕成的长颈瓶,约莫两掌高,通体莹润,隐见光华流转。
“此油名为‘鲸髓’,”使臣双手捧起玉瓶,神色虔诚,“取自我靺鞨极北之海的深海巨鱼。我族传说,此鱼生于天地初开之时,以万年方能长成,其脂膏凝为髓,燃之可通幽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古老的敬畏:
“以此髓点燃九九八十一盏长明灯,灯火可照亮亡者归途,引其魂魄安抵长生天。”
殿内一片寂静。
贾葳看着那只玉瓶,瓶身温润,玉质细腻,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瓶口封着蜜蜡,隐约能嗅到一丝极淡的、奇异的香气,不似寻常油脂,倒像深海里的风。
他忽然想起《酉阳杂俎》里那句“鲸鱼死,沙洲出,膏流九亩”。
皇帝沉默片刻,开口时声音平和了许多:
“贵部可汗有心了。此物……朕收下。”
使臣如释重负,再次叩首谢恩。
皇帝赐了宴——当然,依旧是素席——又命鸿胪寺好生款待。
使臣千恩万谢,随着引礼官退了出去。
贾葳目送那道魁梧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缓缓松开。
应该不是试探,至少不全是。
那使臣进殿时看见满堂素服的一瞬僵硬,不是伪装。
至于那关于“陛下思念先帝”、“长明灯引亡魂”——不管是不是临场应变,但靺鞨信萨满,信长生天,信灯火能指引亡灵却是事实。
***
皇帝的好心情,不过持续了两个时辰。
申时三刻,乾清宫再次陷入凝重的寂静。
玄岷跪在御案前,双手呈上一份薄薄的密报。
皇帝接过,展开,阅毕,将那张纸轻轻放在案上,动作平静得近乎反常。
“自焚谢罪。”他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平直,“漕运总督,三品大员,自焚谢罪?”
他看向玄岷。
“你信吗?”
玄岷沉默片刻,叩首道:“臣……不敢信。”
“说。”
玄岷伏地,字斟句酌:“漕运总督金鉴,年五十七,出身寒微,在漕运任上八年。此人极重子嗣,膝下三子两女,幼子方十一岁。若真要自焚谢罪,何必将阖府上下四十七口一并烧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何况,金鉴素来信佛,每旬必往京郊潭柘寺上香。佛家最忌自戕。他若真要寻死,投缳、服毒、投水——有的是法子,何苦选这‘下地狱’的绝路?”
殿内落针可闻。
皇帝静静看着他,没有打断。
玄岷咬牙,道出最后的判断:“臣以为……是灭口。”
“灭口。”
皇帝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声极轻,像枯叶擦过冻土。
“好。”他说,声音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好得很。劫了朕的赈灾粮,烧了朕的漕运总督府,如今又在朕的万寿节当日递上这份‘自焚谢罪’的折子——”
他顿住,缓缓站起身。
“这是在给朕贺寿呢。”
御案上的茶盏轻轻震颤。
“查。”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绷到极致的弓弦终于松开,“给朕彻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杀朕的三品大员!”
他盯着玄岷,一字一顿:
“这是对朕的挑衅。更是对大雍的挑衅。”
玄岷重重叩首:“臣遵旨!”
***
内卫查案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或者说——对方根本不曾认真掩饰。
三日后,密报呈至御前:是五龙帮。
劫漕粮者,五龙帮。
聚流民者,五龙帮。
攻陷淮北三处卫所、缴获兵器甲仗者,仍是五龙帮。
这个盘踞江南数十年的江湖匪帮,趁着朝廷忙于赈灾平叛的空隙,竟以劫掠的赈灾粮为饵,吸纳灾民、裹挟流亡,短短一月之内,啸聚数万之众。
淮北震动。
飞骑驰往华北,皇帝严命王子腾分兵南下,先剿五龙帮,再平华北叛军。
然而王子腾的回奏快得令人不安。
“华北流寇未清,京营精锐尽在此处,若分兵南下,则两线皆空。臣请先定华北,再图淮北。”
皇帝攥着那封奏折,指节发白。
他当然知道王子腾说得在理。可淮北是漕运咽喉,是大运河的命脉。若五龙帮切断运河,江南漕粮将彻底无法北上。
届时,别说是华北那数百万灾民,就是整个北直隶——
他不敢再想。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水沚跪在御案前,脊背挺直如松。
“儿臣请旨,”他声音沉稳,听不出半分起伏,“领兵南下,剿灭五龙帮。”
皇帝看着他。
这个儿子,他素来是看不透的。
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在诸皇子中像一抹淡薄的影子。可每当危难之际,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
像当年西北边陲,兀良哈铁骑压境,诸将束手,是这个的皇子,带着三千铁骑,趁夜凿穿敌营,生擒可汗。
皇帝沉默良久。
“你可知,王子腾分不出兵给你。”
“儿臣无需京营。”水沚垂眸,“只需三千人马,皆从儿臣旧部中调遣。再加淮北当地卫所守军,足矣。”
三千人马。
淮北当地卫所守军。
皇帝看着他的眼神复杂起来。
“……不必。”他移开目光,“朕另有人选。”
水沚叩首,没有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