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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第 20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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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翌日,天高云淡。
贾葳寅时三刻便醒了。
窗外天光还未亮,他在榻上静卧片刻,听着外面守夜的春分窸窣起身的动静,直到她拿着衣物站到床前唤他,才缓缓坐起。
昨夜从荣国府归来,母亲硬是盯着他喝下一碗参汤,又亲自看着他服了晚间那剂丸药,才肯放他回观雨楼歇息。
大约是那参汤的作用,他这一夜睡得沉,竟无梦至天明。
只是醒来时,喉间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
他将养胃的蜂蜜水一饮而尽,在雨水的服侍下更衣束冠。
铜镜中的人面色依旧苍白,眼下淡青未消,他将装着新配丸药的荷包系紧,掖进袖中内袋。
今日是八月十六,本该是中秋假期的最后一日,可今年不同——国丧未满,灾情未平,各部衙门连中秋都不得休沐,这十六的早朝虽免了,值却要照上不误。
马车在晨光中辚辚驶过东长安街。
贾葳掀帘望去,街巷两侧的铺面大多还关着,只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了棚,热气蒸腾,几个赶早的行人围着买炊饼。
烟火气扑面而来,与昨日那轮清冷的明月、与千里之外那片焦土,恍如两个世界。
他在户部衙门前下车,与几个同僚点头致意,进了值房。刚在案后坐下,连一盅茶都未来得及沏,外头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朱正华几乎是撞进来的。
他身形本就圆润,这一路疾跑更是气喘吁吁,额上沁出细汗,一张圆脸涨得通红。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贾葳案前,压低声音,劈头便道:
“颜尚书出事了!”
贾葳执笔的手一顿,抬眸看他。
“什么事?”
朱正华在他对面坐下,抬起袖子擦了擦汗,神色复杂得难以形容:“昨儿中秋团圆宴,也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半夜里又是吐又是泻,听说还吐了血,连夜叫的太医。今早我去兵部核对粮秣,那边都快乱了套——人还没醒呢。”
贾葳的笔悬在半空,半晌没落下。
他想起前日御书房里那张刚毅沉肃的面孔,想起那句沉稳有力的“臣已调集京营三万,即日开拔”,想起颜策领命时那近乎凛然的从容。
三万人马,粮草已备,明日开拔。
然后主将在出征前夜——吃坏了东西?
“太医怎么说?”他放下笔,声音压得极低。
“说是食性相克,起先只是上吐下泻,后来不知怎的——”朱正华顿了顿,下意识环顾四周,确认值房内再无旁人,才凑近了些,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说是发了疯,从屋顶上摔下来,腿折了。”
贾葳瞳孔微缩。
食性相克,呕血,发疯,摔断腿。
这几件事连在一起,便不再只是“吃坏东西”能解释的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团翻涌的疑虑暂时按下,问:“那明日……谁领兵?”
这才是最要命的。
朱正华摇摇头,靠回椅背,叹了口气:“我哪知道。这事还是柳江告诉我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唏嘘:“柳江那小子,这几年倒立了些功劳,在五军营升了把总。昨儿还跟我炫耀,说这一趟出去平叛,只要立了功,回来就能把队伍扩一扩,升个四品。他还跟我打赌,说赌十两银子,领兵的一定是颜尚书本人。”
贾葳沉默。
这变故一来,柳江的升迁梦,恐怕也要跟着延期了。
***
御书房内,气氛凝滞如冰。
皇帝倚在御案后,案上摊着一份内阁送呈的名单,密密麻麻列着十余人名,皆是可领兵平叛的将领人选。他一个个看过去,眉心拧得死紧。
卫辉伯,年六十有七,去年中风后便不良于行。
靖远侯,倒是正当盛年,可三年前在云南兵败,损兵折将,至今赋闲。
镇西将军,远在甘肃,往返需一月有余……
余下的那些年轻将领,名册上写得花团锦簇,什么“弓马娴熟”、“深通韬略”,可皇帝知道,这些人要么是勋贵子弟,要么是这几年的武举入仕,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过。让他们去平定数万流民暴动,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他烦躁地将名单合上,抬眸看向阶下。
内卫指挥使玄岷立在殿角,一身墨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如刀凿斧刻,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从皇帝传召至今,他便这样静静立着,一言不发。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秉笔太监齐游躬身入内,行礼道:“陛下,臣带院正去看过颜尚书了。”
皇帝抬眼:“如何?”
齐游垂首,斟酌着词句:“回陛下,颜尚书起先确是食性相克——太医验过残羹,有蟹与柿同食之迹。此二物性寒,同食易致寒凝腹痛,颜尚书本就肠胃积弱,发作剧烈些,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只是后来……颜尚书为何忽然神志狂乱、跑上屋顶,还从上面跌落摔断腿骨,太医亦无法解释。太医院院正亲自诊过脉,脉象紊乱,似是受惊过度,但问起当晚情形,颜尚书自己也记不得了。”
皇帝沉默片刻,问:“他醒了?”
“回陛下,辰时尚昏沉,臣离宫时已能进些汤药。”齐游答道,“院正说性命无碍,只是那腿伤得重,少说也要卧床三月。”
三月。
皇帝闭了闭眼。
别说三月,就是三日他也等不起。
“他可曾推举何人暂代其职?”
齐游头垂得更低:“颜尚书荐了六殿下。他说……六殿下用兵如神,昔日西北边陲,曾以三千铁骑破兀良哈万余之众;若此番由殿下领兵,定能一战定乾坤。”
御书房内陡然一静。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齐游身上缓缓移开,落在殿角的玄岷身上。
玄岷仍是那副石雕般的模样,可若仔细看,便能发觉他下颌的线条骤然收紧。
“玄爱卿。”皇帝开口,声音不辨喜怒,“你怎么看?”
玄岷沉默了一息。
他出列,躬身,声音平稳如常:“臣以为……不可。”
“哦?”皇帝微微后仰,目光仍落在他身上,“为何不可?”
玄岷语塞。
他当然不能说出真正的原因。可皇帝的目光如实质般压下来,逼得他不得不开口。他搜肠刮肚,勉强挤出一个理由:
“陛下,六殿下乃千金之躯,龙子凤孙,怎可立于危墙之下?”
此言一出,连齐游都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眼。
危墙?
六皇子水沚在皇帝这里能拥有一席之地,靠的可不是皇子身份——恰恰相反,他是所有成年皇子中出身最低微的一个,生母只是个养蜂女,至死都无名分。
他能从东宫偏院那个不见天日的角落走到今日,靠的是实打实的战功、是刀头舔血换来的军功章。
如今说他是“千金之躯”?
皇帝看着玄岷,那目光满是锐利。
玄岷在那目光中煎熬了片刻,终于——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他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里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悲壮:
“陛下圣明,臣不敢欺瞒。臣之所谓‘不可’,实是为陛下考量。”
他顿了顿,咬牙道:“六殿下无论如何是皇子,是陛下骨血。若此番领兵出征,手握三万京营精锐,又立下平叛大功——他日若生不服之心,臣只怕……”
他没有说完。
也不必说完。
帝王的多疑会替他补齐后面的话。
御书房内安静得只剩钟表滴答。
皇帝靠回椅背,面容在光线下晦暗不明。
不服之心。兵权在手。皇子。功高震主。
史书上那些血淋淋的字眼,这一刻都在这安静中无声地翻页。
良久,皇帝叹了口气。
“罢了。”他说,声音里透着疲惫,“还是另议人选。”
他没有再看玄岷,转向齐游:“东平郡王那边呢?”
齐游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折子呈上:“这是太医院今晨呈上的东平郡王脉案。入秋以来,郡王汤药不断,太医诊断为头晕胸闷之症,乃气血过旺、痰湿淤阻之兆。太医嘱静养,忌劳心,忌……”
他顿了顿,低声道:“忌率军远征。”
皇帝接过脉案,草草扫了几眼,便放在案上。
他抬手揉着眉心,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个病了,一个伤了,一个太老,一个太远,还有一个不能用……
这满朝文武,竟挑不出一个能领兵的人?
他正烦躁,忽听殿外一阵喧哗。
那声音不大,像是孩子的哭声,又像女子的惊叫,隔着重重的门帘帷幔,隐约飘进来。
皇帝眉头紧皱:“外面何人在喧哗?”
一个小太监立刻躬身退出去,片刻后回来禀报:“回陛下,是十二公主与十九皇子在御花园玩耍,十二公主不慎……不慎将十九皇子的脸抓花了。丽嫔娘娘正来求情……”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皇帝脸色铁青。
“皇后呢?”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山雨欲来的阴沉,“朕的后宫,就是这么管的?”
夏守忠一直侍立在侧,此刻小心翼翼地开口:“回陛下,皇后娘娘今晨起便在宫里了斋坛,为太子殿下祈福。说是要七七四十九日,斋戒沐浴,诵经礼佛,期间不见外人。”
皇帝眼前闪过那张消瘦得脱了形的脸,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如今只剩一把骨头躺在东宫,连中秋宫宴都未能出席。
他心头的火气像被一盆冷水浇下,只剩满腹疲惫。
“罢了。”他摆摆手,“让丽嫔和贤德贵妃去找太后……”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贤德贵妃,贾元春?!
皇帝的目光落在御案角那只青玉笔洗上,半晌没动。
“宣王子腾。”他忽然开口。
玄岷跪在地上,脊背一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遵旨。”齐游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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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户部时,已是未时。
贾葳正伏案核验最后一批南粮北运的漕船清单,朱正华再次风风火火冲进来,这回连门都没敲。
“定了!”他压着嗓子,可那兴奋几乎要从每根眉毛里蹦出来,“九省都检点王子腾——领兵平叛!明早开拔!”
贾葳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紧。
王子腾。
元春姑姑的嫡亲舅舅,贾府以前在朝堂最硬的后台。
他缓缓放下笔,望向窗外那片渐渐西斜的日光。
午后的户部衙署庭院里,银杏叶开始泛黄,在风中沙沙作响。
明日一早,三万京营人马便要出城。
而那位新任命的主将,从接旨到出征,不过短短半日。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这其中是否有什么不对——或者说,他已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不愿、也不能深究。
“茂哥儿?”朱正华见他不说话,有些担心地凑近,“你没事吧?”
贾葳回过神,摇了摇头。
“无事。”他轻声道,将那已干涸的笔搁回笔山,“只是想着——明日应该还不下雨。”
朱正华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
天高云阔,秋光正好,半边没有下雨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