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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第 205 章 ...

  •   灾情似无形的绳索,勒得各部衙门绷紧如满弓,就连中秋佳节都未放假,这在大雍开国以来都是头一遭。

      清晨天色未明,贾葳便按品着素服朝袍,随班入宫朝贺。

      简单的仪程结束后,他又径直回到户部衙署,直忙到日影西斜,窗纸透出昏黄暮色,方才搁下笔。

      临出宫门,一个小太监追上来,递过一只精巧的御膳房食盒,说是陛下念他辛劳,特赐的月饼。

      贾葳谢恩接过,那食盒捧在手中竟有千斤重——这哪里是月饼,分明是帝王无声的催逼与那悬于头顶、未曾落下的利剑。

      马车轱辘,碾过渐起的暮色与街巷里隐约的桂花香气,回到宁国府。

      门楣上素白的灯笼在晚风中轻晃,冷冷清清,与往岁张灯结彩的光景判若两府。

      尤氏早已等得心焦。

      虽日日派人去衙门打探,回话总是“二爷无恙”,可没亲眼见到儿子,那悬着的心便一日不得安放。

      此刻见贾葳踩着暮色进院,尤氏忙迎上去,未及说话,先用手捧住儿子的脸,指尖传来的清减触感让她眉心立刻蹙紧了:“我的儿,瘦了好些。”

      贾葳顺势微微低头,蹭了蹭母亲温热的掌心,像儿时那般,声音刻意放得松快:“衙门里这几日是忙乱了些,休息得少了,无甚大碍。”

      他话音刚落,尤氏脸色便是一变。

      知子莫若母,贾葳那哮喘的症候,是从胎里带来的。

      这些年虽经名医调养,病根难除,每每发作,气息总与平日不同,喉间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风过隙缝般的嘶声。

      旁人或许不察,尤氏却能从儿子呼吸的毫厘变化里,辨出那潜藏的艰难。

      “你发病了?”尤氏目光如电,倏地转向贾葳身后低头捧食盒的小南,“怎么不来回我?你瞒得过旁人,还瞒得过我的耳朵?”

      小南吓得一颤,手中红木食盒差点脱手,忙稳住跪下:“老太太息怒,小的再也不敢了……”

      “母亲,”贾葳伸手扶住尤氏臂弯,温声解释,“是我怕您担心。前日议事时心绪急了些,引动旧疾,不过服了药片刻就好。
      小南不敢怠慢,立时请了张大夫到衙门诊脉,连刘尚书都惊动了,还特意过问。您瞧,儿子这不是好好的?”他气息平稳,面色虽白,却无病态。

      尤氏将信将疑,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可另外配了药随身带着?”

      贾葳从腰间解下一个素色锦缎荷包,递到母亲手中。

      尤氏捏了捏,里面是几丸拇指大小的蜡封药丸,又凑近闻了闻那清苦微辛的气味,确是他常服的方子,神色这才稍霁,却仍不放心:“回头还是让张大夫再来给你施一回针,固本培元才好。”

      “都听母亲的,”贾葳顺从地应下,“等忙过这阵便好。”

      正说着,门外环佩轻响,秦可卿掀帘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素面褙子,家常打扮,见贾葳在,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茂哥儿可算回来了。母亲惦记了一日呢。”她转向尤氏,“方才那边府里传过话来,问咱们几时过去。”

      尤氏点点头,又问:“蓉儿呢?可从营里回来了?”

      自贾珍去世,贾蓉如同去了紧箍咒的猢狲。

      虽在孝期,守制不出,却挡不住他那群狐朋狗友寻上门来,在府中吃酒赌钱,狎玩优伶,闹得不成体统。

      前些时日被御史风闻奏事,参了一本,皇帝震怒之余,大约也觉着这勋贵子弟荒唐无用,索性一道旨意,将他塞进了五军都护府“管教”。

      这对贾蓉是惩戒,对宁国府,却像是一脚将这败家子踢出了眼前,反倒清净不少。

      秦可卿唇角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已经回来了。难得今日得空,正在屋里陪着峦儿玩耍。”

      话音未落,外头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孩童上气不接下气的嚎哭。

      门帘“唰”地被挑开。

      只见院子里一个穿着宝蓝小袄、约莫三岁的胖娃娃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跌跌撞撞跑进来,口里还含混不清地嚷着:“老祖宗!老祖宗救命!”

      小家伙跑得急,到了门槛前竟忘了抬脚,被绊得一个趔趄,结结实实扑倒在地,这下哭得更是惊天动地。

      尤氏心疼得连忙上前抱起,连声哄着。

      贾葳也俯身,用指尖轻轻拭去小侄子脸上的泪珠和灰土。

      好容易哄得哭声渐歇,贾蓉才慢悠悠踱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秦可卿看了丈夫一眼,欲言又止,终究是垂下眼帘。

      尤氏搂着还在抽噎的贾峦,问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把孩子吓成这样。”

      贾蓉不甚在意地掸了掸袖口:“儿子考较他几句,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自己急哭了。”

      “不是!峦儿答上来了!”怀里的贾峦忽然扬起小脸,奶声奶气却异常清晰地反驳,“是老爷记错了!先生明明说的是……”

      贾蓉脸色一沉,喝道:“胡说什么!我还能记错不成?”

      贾峦被他一吓,小嘴一瘪,眼看又要哭,却紧紧攥着尤氏的衣襟,扭过头去不看他爹。

      有祖母和叔叔在侧,这小机灵鬼胆气也壮。

      尤氏见状,忙打圆场:“好了好了,许是教导的先生不同,理解有别,值当什么。峦儿还小,慢慢教便是。”她将话题岔开,问贾蓉,“西府那边,可说了预备怎么上香赏月?”

      贾蓉这才敛了神色,回道:“说是元妃娘娘体恤,给了恩旨,让阖家去省亲别院里赏月。娘娘在宫中同赏一轮明月,也算团圆了。”

      自那省亲别墅建起,因元春有孕、国丧等事,一直未曾启用,平日只作女眷散步游玩的去处。

      尤氏听了,只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因在孝期,宁国府这边一切从简,并无节宴。

      尤氏只命人备了一桌素席,一家人简单用过,便起身往荣国府去。

      贾葳换了身月白素服,随着母亲去西府。

      结果还没上车,怀中就被塞进一个软乎乎的小身子——贾峦不肯和爹娘一起,非要二叔抱。

      三岁的娃娃分量不轻,贾葳抱得有些吃力,却也不好放下。

      荣庆堂里灯火通明,笑语隐隐。

      贾母歪在罗汉榻上,面前一溜儿坐着黛玉、三春,宝玉立在榻边正比划着什么,说得眉飞色舞。

      王夫人、李纨带着丫鬟们穿梭摆果盘,虽是国丧,不便张灯结彩,可案上那一盘盘桂花糕、月饼、石榴、西瓜,仍透着节日的气息。

      凤姐眼尖,头一个看见尤氏一行进来。

      她起身迎上来,产后丰腴了些,整个人容光焕发,几步走到贾葳跟前,二话不说,从奶娘怀里接过那四个多月的婴孩,往贾葳怀里一塞。

      “来,芪儿,让你茂二哥哥抱抱。”

      刚哄着贾峦下来自己走的贾葳:“……”

      他低头,对上怀中婴儿乌溜溜的眼珠。

      贾芪已比出生时大了两圈,脸颊肉嘟嘟的,吐着泡泡,正伸着莲藕似的小短手,胡乱抓挠。

      贾葳避之不及,鬓边垂下的一缕发便被攥个正着。

      那娃娃攥得死紧,拽着就往嘴里塞。

      贾葳又急又怕,又不敢使劲抽,僵着脖子求助地看向凤姐。

      凤姐却拍手笑起来:“瞧瞧,我们芪儿多喜欢他茂二哥哥。”

      宝玉凑过来,好奇地看那婴孩:“茂儿抱孩子的模样倒是比我娴熟。”

      黛玉抿嘴笑:“可不是,你跟抱个炸药似的,茂儿好歹身子不僵。”

      宝玉辩解:“那是芪儿老是哭,我没法不僵。”

      惜春歪着头,一本正经道:“茂儿的头发要被芪儿薅秃了。”

      众人笑作一团。

      贾葳被她们围在当中调侃,耳根渐渐染上薄红,可抱着婴孩的手臂却稳稳的,一丝也不敢松开。

      他低头,看那不知忧愁的婴孩攥着自己头发,咿咿呀呀地笑,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奇异的柔软。

      凤姐终于舍得把儿子接回去,一边捏着贾芪的小脸,一边笑道:“这孩子当真与你有缘,在你手上笑得开心,旁的人一抱就哭。”

      贾葳松了口气,抬手将被口水濡湿的发丝拢回耳后,低声道:“是婶子抬爱。”

      这边厢正热闹,那边尤氏已将带来的月饼奉到了贾母跟前。

      那月饼装在一只红木描金食盒里,盒盖上覆着明黄绸巾。

      银蝶双手揭开,露出里头十二枚莹白如雪、印着桂花的月饼,每一枚都圆润饱满,雕花精致。

      贾母伸手摸了摸那尚有余温的食盒,目光在那明黄绸巾上停了一停,问尤氏:“这是……陛下赏的?”

      “是。”尤氏含笑,“茂儿从衙门带回来的,说今年中秋无休,陛下体恤臣工,给各衙门都赐了月饼。”

      贾母点了点头,面上笑容纹丝不乱,只对身旁的琥珀道:“送去园子里,贡在嘉荫堂香案上。到底是天子赏的,先敬月神。”

      琥珀小心应了,双手捧过食盒,退了出去。

      “茂儿。”

      贾葳从各位小长辈的手下出来,抬步上前,在贾母榻前坐下:“老太太。”

      贾母看着他。

      烛火下,这孩子面容仍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眉目沉静,不露分毫。

      可她知道这个生来就病弱的孩子在干什么。

      知道他在朝堂上因为族中子弟被弹劾,知道他为荣宁二府支撑着门楣,知道他不眠不休地维系着大雍国库的运转。

      她都听说了,可他不说,她便不问。

      贾母缓缓伸出手,覆在他的发顶。

      那手掌温热而粗糙,带着老人家特有的干涩,像幼时他伏在她膝头时一样。

      “好孩子,”她说,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辛苦你了。”

      贾葳垂着眼,喉头微微发紧。

      他坐在贾母榻前,半晌没动。

      堂中笑语依旧,宝玉正与黛玉猜枚,凤姐逗弄着怀里的婴孩,三春围坐一处分食石榴。

      烛火融融,将这一室中秋夜照得温暖如春。

      他跪在这灯火深处,像一只飞倦的鸟,终于落进一片柔软的旧巢。

      “……不辛苦。”他轻声道。

      贾母的手在他发顶停了一停,随即轻轻拍了拍。

      “起来吧,”她说,“去吃块月饼,赏赏月。今夜没有那些烦心事,只有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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