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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第 204 章 ...

  •   中秋将至,桂子初香,可京城却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华北叛乱的消息,在中秋到来前就传入了京城。

      起初只是零星的奏报,说某县饥民围堵官仓;不过三五日,便成了某府流民冲击府衙;再后来,便是“聚众数万”、“攻破县城”、“杀官夺印”这样触目惊心的字眼。

      贾葳坐在户部膳堂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饭菜早已凉透。

      他望着窗外那株金黄的银杏,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荒谬感。

      怎么会反呢?

      朝廷拨下去的粮食——清空了常平仓、动用了预备仓、更从江南盐引换来了百万石新粮——按理说,足以支撑华北数省熬到明年夏收。

      就算有贪墨、有损耗,就算蝗灾啃掉了一些庄稼,也不该在短短数月内,就酿成如此规模的民变。

      到底哪里出了错?

      “明理,”他转过头,看向身旁默默扒饭的朱正华,“你说……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朱正华手中的筷子顿了顿。

      他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圆脸上惯常挂着的憨厚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

      “怕就怕,”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到最后你会发现……所有环节都出错了。”

      贾葳瞳孔骤然收缩。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空气瞬间变得稀薄。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喉间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茂哥儿!”朱正华猛地扔下筷子,扑过来扶住他,“药呢?你的药呢?!”

      他手忙脚乱地在贾葳腰间摸索,却没找到那个常年佩戴的荷包。

      贾葳勉强抬起左手,伸出袖袋。

      朱正华立刻会意,颤抖着手伸进他袖中内袋,掏出一堆零碎——两枚薄薄的金叶子,一个褪色的平安符,还有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药包。

      他抖开纸包,里面是三粒褐色药丸。顾不上拿水,他直接将药丸塞进贾葳口中,急声道:“咽下去!快咽下去!”

      药丸在口中化开,带着苦涩的草药味。

      贾葳闭着眼,拼命调整呼吸,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清凉顺着咽喉滑下,缓缓抚平痉挛的支气管。

      一下,两下,三下……胸口的压迫感逐渐减轻,嘶鸣声渐弱,他终于重新吸入了带着膳堂油腻气味的空气。

      睁开眼时,周围已围了一圈同僚,个个面带忧色。

      “贾大人可还好?”

      “要不要请太医?”

      “快扶去值房歇歇……”

      贾葳摆摆手,挤出一丝苍白的笑:“无事,老毛病了。惊扰诸位用膳,实在抱歉。”

      众人见他面色渐复,又劝了几句,才陆续散去。

      朱正华却还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眼圈都红了:“你差点……差点把我吓死!”

      贾葳缓过气来,竟忍不住笑了笑:“我也差点把自己吓死。”

      自从张大夫来到身边,在他的精心调养下,这哮喘已有近两年未曾发作。

      今日不过是一句话,竟就引动了沉疴。

      他给自己找补道:“许是这些时日一直不下雨,空气太过干燥……”

      朱正华连连点头,也不知是真信了,还是顺着他的话头安慰。

      待气息彻底平复,贾葳重新看向朱正华,神色严肃起来:“你方才那话……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所有环节都出错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朱正华垂下眼,盯着自己碗中那几粒冷饭,良久,才低声道:“别的我不知道。只前日听我爹说……那些贪墨了常平仓的官吏,怕是办不了了。”

      贾葳心头一沉。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还是大理寺右少卿时,奉命去河南查粮仓掺假案。那时那些蠹虫为了毁灭证据,竟敢直接炸毁官仓。如今……

      “他们干了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朱正华叹了口气:“朝廷下令开仓放粮的旨意还没到,就有饥民‘冲垮’了守卫,‘哄抢’了粮仓。不止如此,连府衙都被一把火烧了,账簿、粮册、往来公文……统统化为灰烬。派去的御史连个查证的头绪都没有,请罪的折子,这会儿估计已经送到内阁了。”

      所以,皇帝那句“贪墨多少,千百倍吐出来”,从一开始就落了空。

      那些蛀虫早就想好了退路——将一切都推给“饥民暴动”,将罪证彻底湮灭。

      贾葳发现自己竟没有太多震惊,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他问:“就算如此,也不过一两处吧?总不至于……”

      “不。”朱正华摇头,打断了他,“短短七八日内,华北三十多个州府,类似的事情接连发生。朝廷派去查案的人手有限,他们动作又快……等御史赶到,只剩一地焦土和满目疮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毁灭证据的动作够快,就查不到他们身上。而那些真正饿极了眼的百姓,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贾葳心头巨震,刚平复的呼吸又是一窒。

      那些禄蠹……真是学聪明了。

      当年就敢炸仓,如今直接栽赃给流民,连官府一起烧,做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前日内卫递来的密报中,有一条不起眼的附注:多地发现百姓因食用烤蝗虫而中毒身亡,尸骨堆积,无人收殓。

      当时他只觉悲凉,此刻却品出了更深的绝望。

      “所以,”他声音发颤,“那些等不到赈粮的人,就靠吃烤蝗虫充饥,然后……毒发身亡?”

      朱正华看着自己碗里的米饭,沉默了许久,才轻轻道:“至少……是个饱死鬼。”

      ***

      午膳未毕,宫里便来了人,传贾葳即刻面圣。

      踏入御书房时,里面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除了皇帝,首辅杨恒、户部尚书刘子轩、兵部尚书颜策俱在。

      四人面色皆沉,尤其是颜策,眉头拧得死紧,周身散发着一股武将特有的肃杀之气。

      贾葳刚行完礼,皇帝便开口,声音嘶哑疲惫,却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贾爱卿,五龙帮劫了漕粮。”

      短短八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贾葳心上。

      他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盐引筹来的粮食……那是华北数百万灾民的希望,是朝廷预支了明年的税收换来的救命粮。

      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竟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凉的锋利:

      “在哪儿劫的?劫了多少?漕运总督何在?”他一连三问,随即转向皇帝,目光灼灼,“陛下,让他掏家底赔了,如何?”

      “贾葳!”首辅杨恒厉声喝止,“慎言!”

      向来平和的老者须发皆张,显然动了真怒:“漕运总督乃朝廷二品大员,国之柱石!岂能因一次匪患便如此折辱?此等言论,寒了忠臣之心,让天下官员如何看待朝廷?!”

      贾葳缓缓转身,面向杨恒。

      他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冰。

      “杨阁老,”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下官倒要请教:身为漕运总督,手握数万兵马、数百战船,掌大运河千里漕运,八年任上,非但未能剿灭一个江湖匪帮,反让其在眼皮底下劫了朝廷赈灾官船——这便是您口中的‘国之柱石’?”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杨恒:“护不住漕粮,让百万灾民希望落空,让朝廷威信扫地——这难道就不让朝廷寒心?不让陛下寒心?!”

      杨恒被他气势所慑,一时语塞,随即怒道:“漕运总督在任八年,兢兢业业,疏通河道,整顿漕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能因一时疏忽便全盘否定?”

      “兢兢业业?”贾葳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在任八年,连一个五龙帮都剿不灭,任其坐大,如今更劫了赈灾粮船——杨阁老,这便是您所谓的‘兢兢业业’?若这也算兢兢业业,那天下庸碌之辈,皆可称能臣干吏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能力不足,干不了,那就让位,让能干的人干!杨阁老身为吏部尚书,总领百官考课,竟让如此庸才盘踞漕运要职八年之久——”

      他顿了顿,直视杨恒瞬间铁青的脸,一字一顿:

      “杨尚书,您这看人的眼光,实在有待加强。”

      “你——!”杨恒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贾葳,半晌说不出话。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刘子轩垂首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那上面突然生出了花。

      颜策则抬眼看了看贾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色阴沉如水,始终未发一言。

      贾葳说完那番话,胸中那股郁气稍散,随之涌上的却是更深的疲惫与冰凉。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常平仓的粮食被贪墨了,盐引换来的粮食被劫了,百姓饿极了去吃蝗虫中毒死了,活不下去的人开始造反了……

      而他们这些站在权力中枢的人,却在这里争论一个漕运总督该不该赔家底。

      赔又如何?不赔又如何?

      那些已经饿死的人,再也活不过来了。

      那些已经烧成灰的账簿,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些被劫走的粮食,恐怕早已分散藏匿,或就地变卖,流入了某个豪绅的私仓。

      他忽然想起朱正华那句话——

      “所有环节都出错了。”

      从贪墨,到焚毁证据,到漕粮被劫,再到民变四起……这根链条上的每一环,都精准地崩坏了。

      那太仓呢?太仓即将运向华北的400万石粮食,能如愿落到灾民手中吗?

      “够了。”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至极。

      他看向贾葳,又看了看杨恒,缓缓道:“漕运总督失职,即日革职,押解进京,交刑部议罪。所劫漕粮,责令其家族限期追回或赔偿,逾期不缴,抄没家产抵充。”

      “陛下!”杨恒想出声制止,结果对上皇帝那发怒的眼睛,动了动嘴唇,终究没再说话。

      皇帝又看向颜策:“颜爱卿,平叛之事……”

      “臣已调集京营三万,即日开拔。”颜策拱手,声音沉稳,“只是……兵饷粮草,还需户部全力支持。”

      刘子轩连忙道:“朝廷准备的400万石已经从太仓中分出,微臣斗胆……”

      “那是……”赈灾用的,贾葳想张口提醒,但皇帝却比他更快。

      “那就先从中出一部分吧。”

      贾葳站在一旁,听着这道命令,心中却一片空洞。

      调兵,平叛,追赃,赔偿……这一切都正确,都符合程序,都像一个庞大帝国机器在面对危机时该有的反应。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一切都太迟了?都像是在一座已经烧起来的大厦里,忙着给每个房间换上新的门锁。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

      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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