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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第 203 章 ...

  •   一队又一队的御史钦差自京城出发,如蛛网般散向四方。

      向西的,直奔陕西地动灾区,督抚伤亡,安顿流民;

      向南的,带着太医和成车的药材奔赴川蜀,应对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

      更南的,前往两广核查台风损失,清点淹没的田亩、倾颓的屋舍。

      而最多的人马,则涌向华北平原——那里旱魃为虐大半年,赤地千里,河床干涸如龟背。

      这一次,贾葳被留在了京城。

      作为户部侍郎,他成了统筹全局的那根中枢神经。

      每日晨起入署,直至深夜方归,案头的公文堆积如山——各省请拨钱粮的奏折、各地灾情变化的急报、南下筹粮船队的行程、盐引发放的细则……桩桩件件,皆需他过目、核验、批复。

      他像一只被钉在蛛网中央的蜘蛛,感知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震颤,却动弹不得。

      时间如吉光片羽,倏忽而过。

      转眼便是八月。

      本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可华北平原上空,却出现了一片诡异的“乌云”。

      那不是云。

      是蝗虫。

      数以亿计的蝗虫组成铺天盖地的虫云,自南向北迁徙。

      它们所过之处,草木皆枯,连天空都被遮蔽得昏暗无光。

      京城上空,偶尔也能见到零散的虫群掠过,如不祥的预兆。

      贾葳坐在户部值房里,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嗡嗡声,终于坐不住了。

      “备车。”他起身,对随从道。

      “大人,城外危险——”随从想要劝阻。

      贾葳已抓起挂在墙上的斗笠蓑衣:“去田里看看。”

      他并非不知危险。可坐在高屋广厦之中,看着那些冰冷数字,他无法真正感知这场灾难的分量。

      他需要亲眼去看,去听,去闻——哪怕那景象会让他夜不能寐。

      ***
      京郊,田垄之间。

      贾葳头戴斗笠,面覆轻纱,身穿蓑衣,全身裹得严严实实。饶是如此,当那片“乌云”真正压到头顶时,他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

      那不是乌云,是活的、会动的、发出刺耳嗡嗡声的死亡之毯。

      蝗虫如雨点般落下。

      田埂上、沟渠里、树枝头,顷刻间便覆了厚厚一层。

      那些虫子通体黄褐,触角颤动,复眼闪着诡异的光,口器开合间,能听见细碎的啃噬声。

      “点火——!”

      “敲锣——!”

      官差的呼喊声在田野间此起彼伏。

      早已准备好的柴堆被点燃,火焰腾起,黑烟滚滚。

      蝗虫有趋光性,纷纷扑向火堆,噼噼啪啪的爆裂声连成一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带着奇异肉香的气味。

      更多的百姓在田里徒手抓捕。

      他们不顾蝗虫腿上锋利的倒刺,不顾口器中可能含有的微毒,一把一把地将虫子塞进布袋、竹篓。

      有些人就着当场生起的火堆,将抓来的蝗虫串在树枝上烤——对于常年不见荤腥的穷苦人来说,这是难得的蛋白质。

      “能换粮!”有官差嘶哑地喊,“官府说了,三斤蝗虫换一斤糙米!”

      于是抓得更卖力了。

      贾葳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幕,心头发颤。

      他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孩童,不过五六岁模样,正用小手笨拙地抓地上的蝗虫,抓满一把,就踉踉跄跄跑向田边的母亲,将虫子倒进竹篓。那孩子的脸上、手上,已被蝗虫腿划出数道血痕。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贾葳转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水沚不知何时也来了,同样戴着斗笠,穿着蓑衣,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它们啃的多是杂草。”水沚低声安慰,“夏粮早已收完,秋粮还未种下,损失尚可控制。”

      贾葳却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涩:“那明年呢?后年呢?我入朝为官不过四载,已亲历两次大蝗灾。那些我没见过的、没听说的,又该有多少?”

      他望着那片缓慢移动的虫云,眼中是深深的无力:“不过是一脚就能踩死的虫子罢了……它们凭什么如此肆虐?”

      在他的记忆里——上辈子的记忆里——蝗灾是只存在于史书和纪录片里的遥远名词。

      他生活的那个时代,有农药,有生物防治,有卫星监测,即便偶有蝗情,也很快会被扑灭。

      可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蝗灾年年都有,区别只是规模大小。百姓年复一年地与虫搏命,用最原始的方法,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水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也许……就因为它们是简单的虫子。”

      “什么?”

      “越是简单的东西,越是顽强。”

      水沚的声音在虫鸣与呼喊声中显得格外平静:“虫不知礼义,不懂畏惧,只知生存与繁衍。一场雨、一把火、一次捕杀,灭掉的只是一代。只要还有虫卵埋在土里,只要气候适宜,它们就会卷土重来——年复一年,世代不绝。”

      他转头看向贾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人因为复杂,会怕死,会算计,会为了一口粮卖儿卖女,也会为了一线生机拼命。”

      贾葳怔住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内卫千户陆桑快步走来,躬身禀报:“大人,各处篝火堆已备妥,是否点火?”

      贾葳深吸一口气,点头:“点火。”

      命令传下,田野间数十处火堆同时燃起。

      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亮了那些在田间奋力扑杀的身影。

      蝗虫如飞蛾扑火,前赴后继地投向烈焰,噼啪声如年节的鞭炮,连绵不绝。

      空气中那股焦糊的肉香愈发浓烈了。

      贾葳一个错眼,瞥见不远处几个士兵正围着一处小火堆。

      其中一个年轻士兵用树枝串了几只烤得焦黄的蝗虫,殷勤地递给一名小旗官。那小旗官皱了皱眉,面露嫌弃,可看了看四周,还是接过来,闭眼咬了一口。

      周围的士兵都眼巴巴看着,咽着口水。

      水沚也看到了这一幕。他鼻尖萦绕着记忆中似曾相识的气味,忽然笑了。

      “茂儿,”他侧头,眼中带着某种怀念的光,“要不要……我们也尝尝?”

      贾葳愕然:“尝什么?”

      “烤蝗虫。”水沚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提议去酒楼尝新菜。

      不待贾葳反应,他已走向那处火堆。

      士兵们见到他,吓得连忙起身行礼,却被水沚摆手止住。他自顾自地捡起一根树枝,串了几只刚扑进火堆的蝗虫,就着余火烤了起来。

      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子。

      贾葳跟了过去,看着水沚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一些传言——关于六皇子生母只是个养蜂女,关于他们母子曾在东宫偏院受尽冷遇,关于那些年宫里克扣份例、缺衣少食的日子……

      蝗虫烤好了。

      水沚将烤得焦黑的那几只剔除,只留下外壳金黄、微微开裂的。他仔细掐掉虫腿和头部,剥开焦壳,露出里面白嫩的虫肉,递给贾葳。

      “尝尝看。”他笑着说,眼中却有着贾葳看不懂的深意。

      贾葳迟疑了一下,接过那串还烫手的虫肉,闭了闭眼,低头咬了一口。

      口感……很奇特。外壳酥脆,带着烟熏火燎的焦香,内里的肉有点柴,细细咀嚼,竟真有几分虾肉的鲜甜。只是烤得过了,尾韵泛着淡淡的苦。

      水沚自己也吃了一串。他嚼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可咽下去后,他却轻轻叹了口气。

      “没以前好吃了。”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火堆的噼啪声淹没。

      贾葳看向他。

      水沚却已恢复了平常的神色,转头对陆桑道:“这边交给你们了。仔细值守,莫让火势蔓延。”

      陆桑连忙躬身:“殿下放心,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他顿了顿,又小心道,“殿下,大人,天色已晚,城门将闭,不如……”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两位贵人赶紧回城吧,可千万别在这儿吃出什么毛病来。

      水沚笑了笑,拉着贾葳往马车走去。

      回城的路上,车厢内一片安静。贾葳靠着车壁,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忽然开口:

      “你小时候……吃过?”

      水沚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嗯。”他淡淡应道,“那年蝗灾比现在厉害得多,虫云遮天蔽日,连宫里拉的网都冲破了。我和我娘住的偏院没人管,粮食断了三日。后来虫群来了,我吓得直哭,我娘却笑了。”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晚,我们吃了烤蝗虫。很香,是记忆里最好吃的一顿肉。”

      贾葳沉默了。

      他想起水沚方才那句“没以前好吃了”。

      不是虫子的味道变了,是人变了。

      那个在绝境中因一口虫肉而欢欣的孩子,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皇子。他尝过世间百味,再回头吃那口虫肉,自然找不回当初的滋味。

      马车驶过城门,将那片火光冲天的田野抛在身后。

      ***

      第二日没有朝会。

      皇帝在宫中设坛,举行了祭蝗仪式。

      尽管他内心对那些斋醮法事深恶痛绝,认为那是劳民伤财的迷信,可面对这场席卷数省的蝗灾,面对朝野上下的恐慌,他不得不屈服于“传统”。

      祭坛设在奉天殿前。香烟缭绕,钟磬齐鸣。

      皇帝身着素服,亲自诵读了一篇翰林院精心撰写的《祭蝗神文》。文中将蝗灾归咎于“吏治不修,民怨上达”,恳请蝗神“收其虫兵,还我青禾”,并承诺将“修德省刑,轸念灾黎”。

      贾葳站在百官队列中,看着皇帝那僵硬而隐忍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昨日在田间,百姓用最原始的方法与虫搏命,用血肉之躯换一线生机。今日在宫中,皇帝用最华丽的辞藻向上天祈求,用虚无的承诺换一丝心安。

      究竟哪种方式,才能真正止住这场灾难?

      他不知道。

      仪式结束时,日头已高。贾葳随着人流步下丹墀,抬头望了望天空。

      湛蓝如洗,只余了了几处虫云。

      可他知道,有更多的虫子还在北方某处肆虐。而明年、后年、大后年……只要这片土地还在,只要气候依旧,它们就还会再来。

      人与虫的战争,似乎永无止境。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向户部衙门。

      案头,还有堆积如山的公文,等待着他去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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