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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第 20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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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筹粮的名单尚未敲定,派去核查华北各地常平仓、预备仓的御史和内卫,却已快马加鞭送回了第一批密报。
结果不出所料——即便几年前那场粮仓掺假大案曾血洗了一批蠹虫,可贪墨作假的手段,总能如野草般春风吹又生。
虚报存粮、以次充好、盗卖官粮、伪造账目……花样翻新,触目惊心。
御书房内,皇帝将那份密报重重摔在御案上,震得茶盏叮当响。
“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面色铁青,“前脚朕还在为赈灾粮发愁,后脚这些蠹虫就把仓底都给掏空了!查!给朕一查到底!贪墨了多少,统统给朕千百倍地吐出来!若吐不出——”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朕不介意抄家灭族,以儆效尤!”
这话说得极重。若非眼下正需人手应对即将爆发的蝗灾,皇帝怕是当场就要下旨严办。
贾葳与左都御史楚中博、内卫指挥使玄岷三人垂首立于阶下,齐声应道:“臣等遵旨。”
楚中博平时作为皇帝的应声虫,此刻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玄岷一身黑衣,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如石雕,现在整个人也像一尊雕塑。
贾葳站在二人身侧,素色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愤怒,也有某种深沉的疲惫。
“太仓那边能调用的粮食理出来了吗?”皇帝揉了揉眉心,强压怒气。
贾葳上前一步:“陛下,除了陕甘地区的地动预留的,太仓还能调动400万石,理论上,盐引筹粮再加上各州县的常平仓,应有1000万石,支撑至明年夏收应当无碍。”
“你也说了是理论上。”对那些贪官污吏,皇帝从心底生出一股无可奈何之感。
“陛下,”贾葳平静地安慰道,“就如您吩咐的那样,让那些人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就行了。”
楚中博和玄岷偷偷看向这位清冷绝艳的侍郎大人,无法想象,这么干净无害的人怎么能说出这么凶残的话。
贾葳说完,将早已备好的预算条陈双手奉上:“陛下,除了粮食,还要银两。
目前户部可动支银两共计八十七万两。其中四十万两用于采买药材、布匹、赈粥器具;三十万两用于以工代赈,疏浚河道、修筑堤坝;剩余十七万两为预备金,应对突发状况。”
条陈用的是户部特制的黄册,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皇帝接过来,一页页翻看。他看得仔细,时而点头,时而蹙眉。翻到某一页时,动作忽然顿住了。
“贾爱卿,”皇帝放下条陈,抬眼看向贾葳,目光锐利,“这份预算……给边军的预留,为何占了如此大的份额?”
条陈上清清楚楚写着:边军饷银、军械更新、马匹补充,共计预留300万两。这几乎是此次赈灾总预算的山倍还多,是去年北边军费的六倍。
贾葳心中微紧,面上却仍镇定。
他斟酌着词句:“回陛下,臣前日核验鸿胪寺账册时,发现外族朝贡一项,与往年颇有差异。”
皇帝看着他,没说话。
贾葳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臣与鸿胪寺周寺卿一同去库房抽查,发现今年北方诸部贡品虽勉强达到礼制要求,但品质……大不如前。皮毛黯淡,玉质参差,药材成色也差了许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臣以为,此事非同小可。北地诸部——西北鞑靼、瓦剌,东北靺鞨,乃至更西的亦力——往年进贡,从未如此敷衍。如今我大雍各处灾害频发,国库吃紧,若边境再生事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朝贡的品质,往往代表了藩属的态度。
贡品敷衍,要么是部落内部出了问题,要么……就是对中央朝廷的轻视。
皇帝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御案。殿内一时安静,只闻更漏滴答。
贾葳这番话背后的含义,但凡读过史书的都明白——边境不稳,历来是王朝倾覆的导火索。如今大雍天灾人祸不断,若再起边衅,后果不堪设想。
可这时,左都御史楚中博却开口了。
“贾大人未免多虑了。”
他声音温和,带着长者劝慰晚辈的口气:“我大雍今年干旱,草原难道就能幸免?去年北地雪灾严重,牛羊冻死无数,各部生计艰难,拿不出好东西进贡,也是情有可原。况且,贾大人自己也说了,贡品‘达到礼制要求’嘛。”
他看向贾葳,笑了笑:“贾大人久在江南,对北地情形或许不甚了解。草原雪灾,那是真会死人的。各部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南侵?”
贾葳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楚中博却已转向皇帝,躬身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华北蝗灾。若粮草被蝗虫啃尽,莫说赈灾,便是边军粮饷也无从着落。臣以为,应先集中财力应对眼前之灾,边军事宜……可暂缓。”
皇帝的目光在贾葳和楚中博之间逡巡,神色犹豫。
理智上,他知道贾葳的担忧不无道理。
加强边防,防患于未然,这是治国常理。可情感上……他又愿意相信楚中博的解释。
毕竟,边境若真起了战事,耗费的银钱将是天文数字。眼下国库空虚,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
楚中博察言观色,知皇帝已动摇,便趁热打铁道:“况且,贾大人或许不知,这几年来,我大雍骑兵已非昔日可比。去年六殿下不就曾率骑兵精锐深入漠北,生擒兀良哈部首领么?有此雄师在,北地诸部岂敢轻举妄动?”
皇帝闻言,眉头稍展:“楚爱卿所言甚是。”
贾葳心中暗叹,却仍坚持道:“陛下,兀良哈部不过万余人,与鞑靼、靺鞨这等拥兵数十万的大部,岂可同日而语?”
楚中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贾大人,我大雍如今有精骑八万,皆是能征善战之辈。说起来,这还得感谢贾大人当年在太仆寺任上,大力推行马政改革。若无贾大人当年之举,何来今日八万铁骑?”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贾葳,又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皇帝果然点头:“不错。贾爱卿当年马政改革,功在社稷。”
贾葳看着皇帝的神色,知道再争无益。
他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该提醒的他已经提醒了,至于皇帝如何决断,那是天子之事。
他只是臣子,尽到本分即可。
“臣……遵旨。”他躬身,不再多言。
皇帝又交代了几句赈灾细节,便让三人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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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御书房,日头已西斜。
贾葳回到户部衙署,将预算条陈中边军那部分酌情削减,重新誊写一份,赶在下值前递进了内阁。
黄昏时分,晨昏鼓响。
贾葳出了衙门,登上候在街角的马车。
他刚上来,忽觉腰身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拽了过去。
车帘落下,将喧嚣隔绝在外。
“唔——”
惊呼被堵在唇间。熟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
贾葳眼前一暗,已被禁锢在怀里,唇齿被人攫取,攻城略地。
他起初还挣扎了两下,可那人的手臂如铁箍般紧紧圈着他,吻又深又急,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焦躁。
渐渐的,贾葳身子软了下来,手指无力地攥住对方胸前的衣料。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贾葳几乎喘不过气时,那人才终于放开他。
贾葳瘫软在水沚怀里,胸口剧烈起伏,面颊绯红,眼中蒙着一层水汽。他喘息着,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抬眼瞪向那个罪魁祸首。
水沚低笑一声,手指在他腰间轻轻打着圈,语气温柔得能溺死人:“以后遇见老九,不必理会。”
贾葳一怔:“什么?”
“昨日御书房外,老九是不是拦了你?”水沚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他被人摆了一道,差点失了圣心。”
贾葳眨眨眼,还是有些不解:“这……很严重?”
水沚轻吻他的耳垂,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他能在父皇面前立的,就是一个‘孝’字。国丧期间,不思哀恸,反而急着给你做媒拉拢——这不是自毁长城是什么?”
贾葳恍然,随即苦笑:“你们兄弟几个……真是片刻不得安宁。”
水沚无所谓地笑了笑,手指滑进他的衣襟,抚上那截清瘦的锁骨:“太子眼看不行了,底下的人自然蠢蠢欲动。老九这次是急了,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从帘缝漏进几缕暮色。
贾葳靠在水沚怀中,能清晰地听见对方沉稳的心跳。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那你呢,我的殿下?”
他抬起头,手指轻轻抚上水沚的脸颊,目光清澈如秋水:
“你动了多少心思?或者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那个位置的?”
水沚的笑容凝在嘴角。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
暮色里,贾葳的面容朦胧如画,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良久,水沚低笑一声。
他没有回答,而是张口含住了贾葳抚在他脸上的手指。
温热的唇舌裹住指尖,牙齿细细摩挲,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贾葳身子一颤,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什么时候开始的?”
水沚松开他的手指,转而吻上他的唇,这一次不再是掠夺,而是缠绵的、深入骨髓的厮磨。唇齿交缠间,他含混的声音低低响起:
“当然是从……意识到不站到最高处,就无法独占你的时候。”
贾葳呼吸一滞。
水沚却已不再给他思考的余地。吻如骤雨般落下,从唇到颈,再到微敞的衣襟之下。
马车在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轱辘声规律地响着,掩盖了车厢内渐起的喘息。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京城的长街两侧,家家户户陆续点起灯火。那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混在车流中,向着宁荣街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驶去。
车厢内,春意正浓。而车厢外,这座帝国的心脏,正被层层叠叠的夜色笼罩。
有些事,有些人,早已在黑暗中悄然布局。
只待东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