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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第 20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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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来赈灾,最难的莫过于筹粮。如今有了盐引募捐的法子,事情便算成了大半。接下来最要紧的,正如朱正华所言,是防住那些伸向赈粮的黑手。
只要粮食能实实在在地落到灾民碗里,百姓肚里有食,身上有衣,谁还会提着脑袋去造反?
这个道理,皇帝心里跟明镜似的。所以监察的御史要派,暗查的内卫更要派。虽说动用内卫这种酷吏手段,有违“明君仁政”的形象,但……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好用。
下朝后,贾葳随着人流出了左顺门。沿着千步廊往户部衙门走时,日头已烈,素白的衣袍贴在背上,不一会儿就汗湿了一层。
刚在值房坐下,连一份公文都还没看完,御书房那边就来了个小太监传话:“贾大人,陛下召见。”
贾葳只得起身,整了整衣冠,跟着小太监往宫里走。
皇宫御道两旁的古柏投下斑驳的树影,蝉鸣聒噪,更添了几分暑气。
贾葳走在青石板上,心下苦笑——自打回京,这运动量真是直线上升,今日光是奉天殿到户部、户部到御书房,来回步数直接破万了吧。
到了御书房外,小太监进去通禀。贾葳立在廊下等候,不多时便听得里头传唤。
推门进去,迎面便是一股凉意——殿角搁着两个冰盆,正丝丝冒着白气。抬眼一看,内阁五位辅臣竟都在场。
首辅杨恒坐在左首第一位,年过七旬,须发花白,正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
次辅齐泽坐在他下首,这位刑部尚书不过五十出头,面容肃穆,目光锐利。
翰林院掌院谢归远须发皆白,还是一副老学究的模样。
新任入阁的户部尚书刘子轩坐在右侧第二位,而右侧首位……
贾葳目光微凝——那是礼部尚书荀嵩,九皇子水泽的外祖父。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穿着素色官袍,腰束孝带,坐姿端正如松,此刻正抬眼望来,目光平静无波。
贾葳敛去心思,上前一步,向众人一一见礼:“下官见过诸位阁老。”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太监的唱喏:“陛下驾到——九殿下到——”
众人连忙起身。
只见皇帝水栋一身淡色常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正是九皇子水泽。
水泽今年刚满二十,面容清秀,也是素色常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臣等恭请陛下圣安。”众人躬身行礼。
“平身吧。”皇帝在主位坐下,摆了摆手,“都坐。今日召诸位来,是为河南赈灾筹粮之事。”
他目光转向贾葳,开门见山:“贾爱卿,你在朝上提的盐引换粮之策,朕觉得可行。不过具体章程如何,你细细说来。”
贾葳起身,躬身回话:“回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定下兑换标准与总量配额。一防有人钻空子,二防盐引超发,影响日后盐法。”
皇帝点头:“此言在理。”他看向刘子轩,“刘爱卿,依你看,河南需要多少粮食?”
刘子轩沉吟片刻:“回陛下,按河南往年产量计,至少要补足一成,约七十万石。”
皇帝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数字不满意。他看向贾葳。
贾葳会意,开口道:“刘大人,这数目怕是保守了。如今旱情持续,后续很可能爆发蝗灾。届时粮价飞涨,百姓无食,七十万石不过是杯水车薪。”
刘子轩叹了口气:“贾大人所言,下官何尝不知?只是……”他顿了顿,看向皇帝,“按旧例,一盐引兑八石米。若按八十万石计,便要十万盐引。这已是极限,若再超发,只怕盐价暴跌,重蹈覆辙。”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余悸。
殿中几位老臣也都面色凝重。
贾葳知道他们想起了什么——那是好几年前了,那时贾葳还是个总角小儿在国子监读书,太上皇还在位。
那时江南爆发严重的盐引造假案,导致盐引滥发,盐价一落千丈,盐税直接腰斩。时任兰台寺大夫的林如海,就是在那时被任命两淮巡盐御史,紧急派往扬州整顿盐务的。
皇帝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着御案。显然,他对这个数目仍不满意。
贾葳看在眼里,心念一转,忽然开口:“刘大人,您这算法,怕是有些不妥。”
刘子轩抬眼看他:“哦?贾大人有何高见?”
贾葳转向皇帝,诚恳道:“陛下,此次盐引是为赈灾特发,岂能按平常市价折算?这不是……挡了那些忠君爱国的仁善之士为国出力的路么?”
此言一出,殿内几位阁老脸色都微微一变。尤其是杨恒和荀嵩——二人皆是江南士林领袖,最清楚那些“仁善之士”皮下的真假。
贾葳恍若未见,继续道:“臣以为,当将此专项盐引定价高于市价两成。一则显朝廷重视,二则……重赏之下,方有勇夫。”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些为国出力的豪绅,朝廷也不能亏待。可在金陵国子监外立一‘赈粮碑’,镌刻纳粮者姓名与数目,以彰其德,流传后世。”
话音甫落,坐在皇帝下首的九皇子水泽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妙啊!既得盐引之利,又得青史留名,贾大人这法子,当真是两全其美!”
他笑得天真,仿佛这真是天大的好事。
可殿中几位老臣却都是人精——荀嵩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垂下眼帘。杨恒则缓缓睁开眼,深深看了贾葳一眼。
什么“青史留名”?分明是赤裸裸的阳谋!
谁家捐了多少粮,换了多少盐引,全刻在碑上,白纸黑字,天下皆知。日后若想在其中动手脚,或是囤积居奇,只消去碑前一对,便无所遁形。
这是把江南那些豪绅架在火上烤——捐多了肉疼,捐少了丢脸,还得时刻担心被人盯上。
皇帝却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善!贾爱卿思虑周全。这‘赈粮碑’的主意甚好,既彰仁义,又示公正。”
他看向刘子轩:“就按贾爱卿说的,盐引定价上浮两成。至于总量……”他沉吟片刻,“先按一百万石筹,盐引数目你们户部核算清楚,报朕御批。”
“臣遵旨。”刘子轩躬身应下。
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杨恒缓缓开口:“陛下,老臣有一事请教。”
皇帝抬眼:“杨爱卿请讲。”
杨恒起身,声音苍老却沉稳:“盐引数目与价格既定,那这百万石粮食,该如何分摊到各省?两湖去岁遭了洪涝与蝗灾,粤闽今春又有风雹,皆需朝廷赈济。若强行摊派,恐地方难支,激起民怨。”
他这话说得在理,也暗藏机锋——江南富庶,但两湖、闽粤也是纳税重地,若只盯着江南“薅羊毛”,难免落下话柄。
皇帝却似早有决断,淡淡道:“杨阁老多虑了。朕听说,南直隶这两年一直风调雨顺,粮仓充实。让他们多出些力,也是应当的。”
一句话,轻飘飘地将杨恒堵了回去。
杨恒是苏州府人士,在江南士林中威望极高。他最不愿见的,就是这摊派落到南直隶头上。可皇帝金口玉言,既已定调,他便不能再争。
荀嵩坐在一旁,始终垂眸不语。他是松江府人,九皇子的外祖父,此刻更需避嫌。只是那握着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贾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似的。皇帝这是要借赈灾之名,再探江南虚实,顺便敲打那些与朝中皇子牵扯过深的豪绅。
“此事便这么定了。”皇帝一锤定音,“刘爱卿,你户部速拟详细章程,三日内呈报内阁。杨阁老,内阁尽快票拟,报朕批红。”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应道。
皇帝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贾葳随着几位阁老躬身退出御书房,刚到廊下,便听身后传来九皇子清朗的声音:“贾大人留步。”
贾葳转身,只见水泽笑吟吟地走来:“贾大人方才所献之策,当真精妙。孤实在佩服。”
“殿下过誉了。”贾葳躬身,“此乃臣分内之事。”
水泽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语气亲切:“贾大人回京也有些时日了,可还习惯?听闻大人府上正在议亲,不知是哪家闺秀有此福分?”
贾葳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劳殿下挂心。臣还在孝期,应当是别府的事情,殿下听岔了”
“哦?那也没什么。”水泽笑了笑,忽而压低声音,“正好,孤的外祖父荀尚书家中,倒有位堂妹,年方二八,品貌端庄。若贾大人有意,待出了孝,孤可代为牵线……”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贾葳脚步微顿,侧身拱手:“殿下美意,臣心领了。只是臣守孝在身,且体弱多病,实不敢耽误贵府千金。”
水泽看着他,眼中笑意不变,却深了几分:“贾大人过谦了。既然如此,那便日后再议。”
他拍了拍贾葳的肩膀,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贾葳立在廊下,看着水泽远去的背影,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日头正烈,照得宫墙上的琉璃瓦反射出刺目的光。蝉鸣声声,聒噪得让人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