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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第 20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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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前的广场上,连一丝风都没有。
灼热的空气凝固着,仿佛连汉白玉栏杆都在蒸腾着热气。可这里的气氛,却比这暑天更加压抑。
龙椅上的皇帝面沉如水,手中的奏折被他攥得起了皱。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阶下的大臣们开始偷偷交换眼神,却又无人敢真的开口。
“诸卿,”皇帝终于打破沉默,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还有其他的应对之法吗?”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
华北大旱已持续大半年,黄河、海河水位骤降,昨日传来的急报——漕运,彻底断了。
这意味着什么,殿中每个人都清楚。
北方粮仓本就因旱灾减产,如今南方粮食又无法通过漕运北上,京城的粮价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而更可怕的是,各地州府陆续上报发现了蝗虫,那些虫子正啃食着本就稀稀拉拉的庄稼。
可以预见,未来几个月,蝗灾将如黑云般席卷华北,随之而来的便是饥民、流寇,乃至……民变。
至于应对法子?无非是老一套:
民间设坛祈雨,官府开仓放粮,若下面闹起来,就派兵镇压;
若镇压完一批,灾情还在继续,那就只能轮到皇帝下罪己诏,向上天请罪了。
可皇帝不想写罪己诏。
哪个追求贤名的君主愿意承认自己“德不配位”,以致天降灾异?
他登基以来,自问勤勉,裁撤冗官、整顿吏治、清查田亩、推行新法……哪一桩不是冲着“明君”去的?如今却要因这天灾自承其过,他如何甘心?
然而,面对皇帝的逼问,底下的大臣们却像一群受了惊的鹌绉,个个垂首敛目,恨不得将身子缩进朝服里。
素白的孝服在晨光中连成一片,更添了几分压抑。
贾葳垂首立于文官队列中,笏板后的面容平静,心中却翻腾着两世的记忆。
他尽力回忆那些尘封的知识——现代社会的治蝗手段?农药?飞机撒药?在这个时代无异于天方夜谭。
生物防治?养鸭治蝗他去年在江南试过,有效,但需要时间,需要规模,更需要百姓配合。
可为何大雍几乎年年有蝗灾?他在现代时,只在书本和影视作品中见过“蝗灾”二字,总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
直到穿越至此,亲历了几次,才真切感受到这种天灾的恐怖与顽固。
正当他思绪纷飞时,队列中有人动了。
吏部侍郎张宣缓步出列,手持玉笏,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
皇帝疲惫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张爱卿有何建议?”
张宣垂首:“微臣无甚良策,但想向陛下举荐一人。”
举荐?朝堂上众臣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张宣,带着探究与好奇。
这种时候举荐,莫不是有什么隐世的高人?
皇帝也微微前倾身子:“是哪里的高人?是会祈雨吗?”
他对道士之流并无好感——太上皇晚年沉迷道教,将大把银子扔进各种斋醮法会,国库虚耗甚巨。
可有时候,又不得不承认,那些道人确实有些玄妙手段,虽然这些手段……并不能帮他治国安邦。
张宣摇头:“并非祈雨的高人,而是对付蝗灾的高人。”
皇帝来了些兴趣:“是谁?”
贾葳心头一跳,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收紧。
果然,张宣抬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贾葳所在的方向,朗声道:“陛下,正是户部侍郎贾葳贾大人。去年金陵之时,两湖地区蝗灾肆虐,却未有一只蝗虫啃食到南直隶之境。如今北地蝗灾将起,贾大人既有此能,何不……”
“张侍郎此言差矣。”
一个冷峻的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皇子队列中,六皇子水沚手持笏板,稳步出列。
他一身素色衣袍,腰束孝带,面如冠玉,只是那双凤眸此刻冷冽如冰,直直盯着张宣。
“去年两湖蝗灾蔓延至安庆、徽州两府时,势头已弱,”水沚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再加上两地百姓日夜点火诱杀,安庆府更有大量百姓养鸭捕蝗,多方合力,才未让其继续东侵。即便如此,安庆、徽州两地仍是损失惨重,更遑论两湖百姓,几乎将江南大半粮仓填了进去,才勉强渡过难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御座上的皇帝,躬身道:“父皇,此事在张侍郎口中,倒显得轻描淡写了。仿佛贾侍郎挥挥手,蝗虫便退了似的。”
水沚的话条理分明,事实确凿。
张宣被噎得一滞,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仍强辩道:“六殿下所言固然有理,但贾大人当时坐镇金陵,统筹调度之功亦不可没……”
这时,贾葳也持笏出列。
他先向御座躬身,而后转向张宣,声音平静无波:“启禀陛下,张侍郎过誉了。去年蝗灾能控在两湖,确如六殿下所言,全赖百姓奋力、天时稍助。臣所为,不过是在灾后为百姓请命,向陛下求些恩典,免其赋税、赈其饥寒罢了。”
他说得诚恳,皇帝微微颔首。去年江南蝗灾的处置经过,他是清楚的。
贾葳当时的手段——组织百姓捕杀、以鸭治蝗、严查囤积居奇、请旨减免赋税——确实有效,但也确实如儿子所说,是建立在百姓巨大牺牲之上的。
张宣此刻将功劳全推到贾葳头上,分明是故意抬高,其心可议。
可是……
皇帝的目光还是落在了贾葳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期许:“贾爱卿,既如此,你经手过此事,总比旁人多了些经验。如今这局面……你可有什么良策?”
兜兜转转,这难题还是砸在了贾葳头上。
殿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有期待的,有审视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如张宣那般不怀好意的。
贾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陛下,”他躬身,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臣也不过是拾前人牙慧,并无什么奇谋妙策。”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有无奇谋,但说无妨。”
贾葳知道躲不过了。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诸臣,缓缓开口:“第一,紧急赈灾,保民生,防流变。如今漕运已断,京城及北地粮草,最好从南方调运。”
他话音刚落,张宣便忍不住插嘴:“贾大人,如今是五月,青黄不接之时,江南哪里来的漕粮?”
这话问得刁钻。大雍的夏税九月才开始征收,等粮食运抵京城,已是入冬。远水解不了近渴。
殿中不少江南出身的官员暗自点头,看向贾葳的目光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贾葳却神色不变,只淡淡看了张宣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头一凛。他不紧不慢道:“百姓手里或许没有余粮,但豪绅大户手里,定然是有的。”
“嘶——”
殿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尤其来自江南籍的官员。不少人脸色骤变,看向贾葳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个贾葳!人都回京了,竟还盯着江南的士绅割肉放血!
贾葳无视那些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薄凉:“臣在江南数年,那些豪绅大户手里囤积了多少粮食,心中大概有数。朝廷可发行专项盐引,以盐引换粮,让他们‘捐’粮北上。”
盐引!
这两个字一出,殿中气氛又是一变。
盐引之利,谁都清楚。用盐引换粮食,对那些豪绅来说,未必是亏本买卖。可问题在于——盐引发给谁?发多少?这其中有多少操作空间?又有多少人能从中获利?
皇帝的眼睛亮了。
“善!”他抚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此议甚好。以盐引换粮,既不强行征缴,又能调动大户存粮,双赢之策。”
他看向户部尚书刘子轩:“刘爱卿,此事由户部牵头,尽快拟出章程。”
刘子轩躬身应下:“臣遵旨。”
这时,文官队伍中又有一人出列。
那是个圆脸微胖的年轻官员,一身素色官袍,正是户部郎中朱正华。
他手持笏板,声音洪亮:“陛下,臣以为,除却调粮赈灾之外,还当委派科道官巡查各府县,公布粮仓收支明细,严惩克扣赈粮、中饱私囊之辈!如此,方能确保粮食真正落到百姓手中,不至被层层盘剥!”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站在前排的大理寺卿朱贺心头一跳,猛地看向自己儿子,眼中满是担忧——这傻小子,这种得罪人的差事,怎么能主动往身上揽?!
皇帝却听得连连点头:“善!朱爱卿所言甚是。救灾之粮,最怕被蛀虫蚕食。此事……”
他目光在殿中扫视,似在寻找合适的人选。
朱正华悄悄抬起头,飞快地朝贾葳眨了眨眼,圆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贾葳一怔,随即明白了这胖子的心思——他是怕这吃力不讨好的巡查差事落到自己头上,干脆主动提出,还能在皇帝面前搏个“刚正”的名声。
而且以朱正华的背景和资历,这差事未必真会落在他头上,反倒可能推给那些更“合适”的人。
果然,皇帝沉吟片刻,道:“巡查之事,由都察院牵头,吏部、户部协理,速拟个巡查人选与章程上来。”
“臣等遵旨。”都察院左都御史、吏部尚书等人纷纷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