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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第 199 章 ...

  •   第二日上值,贾葳坐在户部衙门的值房里,手中捧着卷宗,心思却飘了老远。

      该如何打听荀纪此人?

      最直接的法子自然是找内卫。

      可为一桩婚事动用内卫暗查朝臣家事,这若传出去,不仅御史台要炸锅,皇帝那里也交代不过去。

      虽然弹劾他的折子都要装满第四个箱子了,但也用不着主动送把柄。

      正踌躇间,外头小吏来报:“大人,鸿胪寺周寺卿来了,说是核对太上皇葬礼时接待外宾的账目。”

      贾葳眼睛一亮——周珩!

      周珩是他发小,两人同在国子监念书。

      虽然他上学时常出些阴招,但作为朝阳公主唯一的后辈,官途走得四平八稳,如今任鸿胪寺卿,专司外宾朝贡之事。

      最重要的是,周珩曾任光禄寺少卿,而荀纪的前岳丈正是光禄寺卿郑大人!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贾葳放下卷宗,亲自起身迎到门口。

      不多时,便见周珩一身素色官袍,带着两个书吏,抱着一摞账册缓步而来。

      “子瑜兄!”贾葳笑容满面地拱手。

      周珩微微挑眉。

      他与贾葳相交多年,深知这位发小性子清冷,平日里虽不算孤高,却也少有这般殷勤外露的时候。

      他抬手示意书吏将账册放下,又屏退左右,这才跨进值房。

      “茂哥儿今日兴致不错啊。”周珩在贾葳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贾葳亲自从茶吊里斟了盏新沏的君山银针,双手递过去,笑容不减:“子瑜兄辛苦,先喝口茶润润。”

      周珩接过茶盏,慢条斯理地抹了抹茶盖,嗅了嗅茶香,这才抬眼看向贾葳:“说吧,想知道些什么。”

      贾葳讪笑:“知我者,子瑜也。”

      周珩抬了抬下巴,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你知道就好。”

      贾葳也不绕弯子了,压低声音道:“荀尚书家的二公子荀纪,你应当知道吧?”

      周珩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贾葳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你怎么突然打听起他来了?”

      贾葳迟疑片刻,还是实话实说:“家里老太太的意思,想问问荀家二公子的情况。”

      周珩眉头微蹙,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茂哥儿,不是我多嘴。荀纪是荀尚书的嫡次孙,而荀尚书……是九皇子的外祖父。如今太子病重,朝堂上下暗流涌动,几位成年皇子都在暗中较劲。你这时候打听荀家的事,怕是容易引人猜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你如今深得圣眷,但越是如此,越该明哲保身。这浑水,能不趟就不趟。”

      贾葳听了这话,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他抬眼看向周珩,眼神里有几分无奈:“阿珩,你觉得,我如今还能明哲保身吗?”

      周珩一怔。

      贾葳轻叹一声:“我在南直隶推行摊丁入亩,得罪了大半个江南官场和无数士绅。回京后,那些人明里暗里的弹劾就没断过。如今我身居户部侍郎,掌天下钱粮,这位置,本就是风口浪尖。即便我不想掺和,也有人会逼我站队,或者……把我当成靶子。”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这是老太太的嘱托,事关二姑姑终身。我这个做侄子的,总不能推脱。”

      周珩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贾葳的处境。

      这两年贾葳在江南雷厉风行,扳倒了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回京后虽圣眷正隆,但也树敌无数。

      朝堂之上,明枪暗箭从未停歇。

      良久,周珩才缓缓开口:“荀纪此人……我确实知道一些。”

      他端起茶盏,斟酌着词句:“他今年二十二,在太常寺任主簿。前几年娶了光禄寺郑大人的嫡女,去年春上,郑氏难产,留下一子便去了,如今那孩子已满周岁。”

      贾葳点头:“这些我也略知一二。我想知道的是……荀纪为人如何?荀家内里又如何?”

      周珩看了贾葳一眼,声音更低了:“先说荀家。荀尚书是出了名的清流,平日最重名声,家中……确实清贫。”

      “清贫?”贾葳有些意外。

      荀尚书可是正二品大员,年俸少说也有几百两,再加上冰敬炭敬,再怎么也不至于“清贫”吧?

      周珩苦笑:“你是没见过荀家过日子的样子。荀尚书常说‘君子固穷’,家中一日三餐,多是粗茶淡饭,连肉都少见。仆从也只有寥寥几个,还多是老仆。荀尚书的官袍、朝靴,补了又补,上朝时都看得见针脚。”

      他顿了顿,又道:“最奇的是,荀纪前夫人郑氏难产走后,郑家与荀家……几乎断了来往。”

      贾葳眉头一皱:“断了来往?”

      “嗯。”周珩点头,“郑大人夫妇当初极疼爱这个女儿,荀郑两家结亲时,也算是门当户对。
      可郑氏走后,郑家竟连亲外孙的百日都不去,周岁时也只派了郑家大公子送了份礼,人未到场。
      外头传言,说是郑氏在荀家过得并不顺心,生产时又因家中节俭,请的稳婆不顶用,这才……”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贾葳的心沉了下去。

      若真是如此,那迎春若嫁过去,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她虽不是娇生惯养到受不得苦,可到底是国公府的小姐,自幼锦衣玉食。

      荀家那种清苦,她真能忍受吗?

      周珩见贾葳神色凝重,又补充道:“至于荀纪本人,我与他打交道不多。只听说他性子沉闷,不善言辞,在太常寺也是循规蹈矩,没什么出彩之处。不过……倒也没听说有什么恶习。”

      他看了贾葳一眼,意味深长道:“茂哥儿,婚姻之事,讲究门当户对不假,可也得看性情是否相合。你二姑姑……我虽未接触过,但也知道是个温婉安静的性子。荀纪那样沉闷的人,两人若凑在一处,怕是整日里也说不上几句话。”

      贾葳默然。

      他知道周珩说的是实情。

      迎春性子怯懦,不爱说话,若再嫁个同样沉默寡言的夫君,这日子该怎么过?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周珩核对完账目便告辞了。

      贾葳将他送到衙门口,看着他的轿子远去,心中愈发沉重。

      ---

      下值回府,天色已近黄昏。

      贾葳先去了母亲尤氏院里用晚饭。

      尤氏见他神色疲惫,亲手盛了碗燕窝汤递过去:“可是衙门里事多?”

      贾葳接过汤碗,用调羹慢慢搅着,沉吟片刻,才将周珩的话拣要紧的说了。

      尤氏听完,眉头蹙起:“郑家连亲外孙都不认了?这……这里面怕是有隐情。”

      贾葳点头:“我也这么想。而且荀家那般清苦,二姑姑若真嫁过去,怕是要受委屈。”

      尤氏叹了口气,沉默良久,才道:“这事儿我会原原本本回禀老太太。不过……茂儿,你再找机会打听打听荀纪的人品。清贫不打紧,若真是个踏实可靠、知道疼人的,倒也不失为一门好亲事。可若人品有瑕疵,那便是万万不能了。”

      贾葳应下:“儿子明白。”

      用过晚饭,贾葳心中烦闷,便屏退了下人,独自在会芳园中散步消食。

      初夏的傍晚,暑气未散,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他沿着小径缓缓走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西边——那里原本是一片开阔的荷花池,他住的观雨楼推开西窗,便可见接天莲叶,映日荷花。

      可如今,荷花池大半已被填平,一堵高高的青砖墙将园子隔成两半。

      墙那边,是为了省亲而建的大观园。

      天色渐渐暗下来,暮色如一层薄纱,笼罩着亭台楼阁。远处传来隐约的蝉鸣,断断续续的,更添了几分静谧。

      贾葳驻足观望片刻,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雨水提着一盏玻璃风灯来了。

      “二爷,天色晚了,要不要掌灯?”雨水轻声问。

      贾葳点点头,接过风灯。

      玻璃罩内的烛火透过晶莹的玻璃,洒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雨水又道:“二爷若想散心,不如去那边园子里看看?西边有个小门,直通省亲别院。”

      贾葳心中一动。

      他两世为人,逛过的园林不算少,可这大名鼎鼎的大观园,还真没仔细看过。

      如今园子已建成,虽未完全布置妥当,但景致应当已成。

      “也好,去瞧瞧。”他提着风灯,往西边角门走去。

      小门虚掩着,推开便是一道曲折的回廊。贾葳步入园中,眼前豁然开朗。

      此时正值初夏,园中草木繁盛。

      暮色里,假山石影影绰绰,亭台楼阁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若隐若现。

      远处有一片竹林,晚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近处几株石榴树正开着火红的花,在暮色中如点点星火。

      贾葳沿着鹅卵石小径缓步而行。手中的玻璃风灯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光影在石板路上摇曳。偶尔有夜鸟掠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园中格外清晰。

      雨水在前头引路,过了沁芳闸桥,便见一座巍峨殿宇矗立在眼前。

      “二爷,这就是正殿了。”雨水轻声道。

      贾葳抬头望去。

      暮色中,崇阁高耸,层楼叠起,飞檐翘角如凤凰展翅。

      殿周青松拂檐,玉栏绕砌,虽未点灯,却自有一股庄严气派。

      他绕到正面,见一座汉白玉牌坊立于殿前,坊上尚未刻字,光洁的玉面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小杏不知何时也拿着外裳找来了,在一旁赞叹:“仙境也不过如此了吧?二爷,我们进去看看?”

      贾葳点点头,提着风灯踏上台阶。

      殿门虚掩,推开进去,里头却空荡荡的,只有几根巨大的柱子撑起高高的穹顶。风从敞开的窗棂吹入,带着夜晚的凉意。

      “唉?”小杏有些失望,“怎么都是空荡荡的?”

      雨水解释道:“如今国孝未满,省亲之事要等明年二月才能提上议程。那些古董器具、绫罗幔帐若早早摆出来,除了落灰,也没别的用处。”

      贾葳在殿中慢慢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他抬头看着高高的藻井,上面绘着繁复的彩画,暮色里看不真切,只隐约见云纹缭绕,龙凤盘旋。

      他忽然想到,如今宫里的元春姑姑,因为生了十九皇子,颇得圣宠。

      听说皇帝曾说过,等十九皇子会叫人了,便准元春省亲。若真能成行,这园子便会热闹起来吧?

      可热闹之后呢?元春终究要回宫,这园子又会空下来。

      省亲别墅,说到底,不过是皇家恩典的一个象征,华丽却空洞。

      正想着,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隐约的说话声。

      贾葳提着风灯走出殿门,便见不远处有几点烛火晃动,渐渐走近了,竟是宝玉带着几个丫鬟,正往这边来。

      “茂哥儿?”宝玉也看见了贾葳,惊喜地加快脚步,“难得难得,你竟有闲心来园子里游玩!”

      贾葳笑着拱手:“宝二叔。饭后散步,不知不觉就走进来了,被园中景致所迷,没想到天色已晚。”

      宝玉今日穿了件月白绫衫,外罩一件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腰间系着五彩丝绦,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在暮色烛光中,越发显得面如美玉,目似明星。

      他走到贾葳面前,笑道:“我也喜欢这园子!你看这山石,这亭台,这花木——若是能长住在这里,那和做神仙也差不了多少了!”

      他说得兴致勃勃,眼中闪着光,仿佛这园子真是什么人间仙境。

      贾葳看着他天真烂漫的样子,心中却想起方才在殿中那些空荡荡的回响。

      他微微一笑,道:“宝二叔说得是,这园子确实精巧。”

      宝玉拉住贾葳的袖子:“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前面有处亭子,临水而建,等会儿月亮上来,在那儿赏月最妙!”

      贾葳本想推辞,可见宝玉这般热情,也不好拂了他的意,便提着风灯随他去了。

      两人沿着曲曲折折的回廊往前走,风灯的光晕在廊柱间跳跃。

      宝玉一路说个不停,指着各处景致解说这是何处,那是何名,又说起当初建园时如何堆山凿石,如何引水种花,眉飞色舞。

      贾葳静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他看着宝玉兴奋的侧脸,心中却想着截然不同的事——

      荀家的清苦,郑家的断交,九皇子的外祖父,还有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这园子再美,终究也只是园子。园子外头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人间。

      太阳的余晖散尽,月亮终于成了天空的主宰。

      一轮胖胖的弦月挂在飞檐之上,清辉洒在园中,给亭台楼阁披上一层银纱。

      宝玉所说的临水亭子就在眼前,檐角挂着几盏灯笼,映着亭下的水面,波光粼粼。

      “到了!”宝玉快走几步,率先踏入亭中。

      贾葳随后步入,将风灯放在石桌上。

      倚着栏杆望去,只见一池碧水在月色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池边几株垂柳,枝条轻拂水面。远处假山的影子倒映在水中,朦胧胧胧,如一幅水墨画。

      确实很美。

      “茂哥儿,”宝玉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你说……人要是能永远住在这般美景里,不问外事,不想烦忧,该有多好?”

      贾葳转头看他。

      月光下,宝玉的眼中闪着纯粹的光,那是未经世事磨砺的天真。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宝二叔,这园子再美,也是人造的景。园子外头的风雨,终究会吹进来。”

      宝玉一愣,似懂非懂地看着他。

      贾葳却不再多说,只抬头望着那轮弦月。

      夜色渐深,园中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婚姻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迎春的婚事,荀家的谋算,九皇子的野心……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如这园中的曲径,看似美丽,却不知通向何处。

      风起了,吹动亭角的灯笼,光影摇曳。池水泛起涟漪,碎了满池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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