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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第 196 章 ...

  •   礼物分发完毕,满堂和乐。

      恰在此时,王夫人领着李纨进来回话,说是晚膳已备妥,请老太太和众人移步。

      贾母点点头,目光慈和地扫过堂下儿孙,见尤氏身边只乖巧坐着正抱着一只小杯子慢慢喝水的贾峦,不见秦可卿身影,便随口笑问道:“峦哥儿,你母亲呢?怎么不见她?”

      被点名的贾峦放下杯子,用小手背擦了擦嘴,仰起小脸,口齿清晰地回答:“回老祖宗,母亲去看凤奶奶了。”

      贾母“哎哟”一声,恍然笑道:“瞧我这记性,差点把凤丫头给忘了。她身子重,原该多歇着。”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爽利却不失恭敬的笑语:“劳老祖宗惦记,孙媳妇这不就紧赶着来了嘛!”

      话音未落,只见王熙凤挺着足月的肚子,在秦可卿的搀扶下,慢慢挪了进来。

      她虽行动不便,脸上却依旧带着惯有的明艳笑容,眼神扫过众人,尤其在贾葳身上略略一顿,笑意更深。

      贾母见她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忙道:“你这孩子,天儿也热了,身子又这么重,怪不方便的,在自己院里好生歇着便是,何必非要过来。”

      “那怎么行?”

      王熙凤走到贾母身边,扶着腰,又看了眼贾葳,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茂哥儿难得回来,我可得趁着肚子里这个还没落地,多看看咱们家这位年轻有为的侍郎大人。都说多看些齐整人物,将来孩子生得也俊俏、也聪明!我得多沾沾我们茂儿的文气。”

      贾母被她这俏皮话逗乐了,好奇道:“这又是哪里听来的新鲜说法?倒是有趣。”

      一旁的秦可卿笑着帮腔解释:“老祖宗,这说法还真有。老话讲‘外象内感’,说妇人怀孕时,多看些美好的事物,心境愉悦,对腹中胎儿确有益处。多看些有才学、有福气的人物,盼着孩子将来也能沾些灵秀之气呢。”

      这本是一句凑趣讨喜的话,烘托气氛。

      谁料王夫人却微微蹙了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与隐隐的责备,接话道:“怪不得前些日子听说,你把府里几个伺候多年的老嬷嬷都打发了,原来是嫌她们‘颜色不好’?
      凤丫头,不是我说你,这些没根没据的传言,岂能当真?怎能因为这个就胡乱安排,寒了老人的心?她们到底伺候了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王夫人这一开口,语气虽不算严厉,却瞬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方才的融洽欢愉。

      堂内的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连完全不知前情的贾葳,都能敏锐地察觉到王夫人与王熙凤这姑侄二人之间,似乎并非表面那般和睦,隐隐有股对峙的火药味。

      王熙凤是何等人物?岂是肯平白受气的主?

      她脸上笑容未减,眼神却锐利了些,也不直接顶撞王夫人,反而转向贾母,语气带上三分委屈、七分告状似的利落:

      “太太这话可冤枉我了!我哪是那种眼皮子浅、只看皮相的人?打发那些婆子,实是因为她们仗着有点老脸面和资历,惯会偷奸耍滑,不干正事!

      前些日子,太太和老太太因国丧大事离府,我身子重,既要顾着自己,又要帮着照看东府那边,实在分身乏术,便请三丫头和大嫂子暂时代为料理咱们府里的事儿。”

      说到这里,王熙凤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始终垂首不语的探春和李纨,见她们毫无出面解释或声援的意思,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与不屑,但话已出口,便索性说个明白:

      “谁知那些个刁奴,欺三丫头和大嫂子年轻面软,又念着她们是临时管家,竟越发蹬鼻子上脸。
      聚众吃酒赌钱也就罢了,还懈怠职守,夜里当值的竟敢擅离职守,结果闹出贼人翻墙入院的事来。”

      虽然嫌弃她们软弱,但王熙凤也稍微给两人挽尊:
      “三丫头和大嫂子心慈,念着那些人是奶过哥儿姐儿、伺候过太太老太太的老人,不好立时发作重罚。我可没这份菩萨心肠!
      这等眼里没主子、坏了规矩、还可能引贼入室的祸害,留着过年么?”

      她语速快,条理却清晰,将一桩管理不当引发的潜在危机,说得明明白白。

      涉及到宁国府,尤氏的脸色也变了,她连忙拉住王熙凤的手,又是心疼又是感激:
      “我的好凤哥儿,难为你了。怀着身子还要为我们东府操心。若不是你及时镇住,怕是要乱成一锅粥了!这份情,我们婆媳俩记在心里,改日定要好好谢你!”

      感谢完王熙凤,尤氏又转向王夫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婶子心善慈悲,我是知道的。只是俗话说‘奴大欺主’,那些刁奴正是看准了婶子心肠软、念旧情,才敢在您面前搬弄是非、颠倒黑白。
      婶子平日里府务繁忙,一时不察,被她们糊弄了去,也是有的。凤哥儿性子急些,手段硬些,也是为着府里安宁着想。”

      王夫人被尤氏这番看似劝解、实则句句都在指她“被蒙蔽”、“驭下不严”的话架在那里,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青白交加,张口想要辩驳:“我……”

      “好了!” 贾母猛地出声,打断了王夫人的话。

      她脸色沉了下来,方才的慈和笑意消失无踪,目光扫过王夫人、王熙凤,又掠过垂头的探春、李纨,最后落在虚空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与不容置疑:
      “这事儿,我都听明白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那些奶过哥儿姐儿的老嬷嬷、伺候过老爷太太的老人,原该更懂规矩、更知道感恩才是。仗着有点体面,就敢教唆生事,懈怠职守,甚至引逗着底下人胡闹,比别人更可恶十分!
      凤丫头既然已经处置了,我也就不再细问。但话放在这儿,日后若再有这等倚老卖老、坏了规矩的,无论是谁的脸面,无论伺候过谁,都断不能容!
      该打发的打发,该罚的罚!若是有人再碍着什么‘体面’、‘旧情’姑息纵容,我知道了,也是不依的!”

      贾母这话,虽未点名,但明显是针对王夫人方才的指责,以及对探春、李纨“心慈手软”的不满。

      她直接肯定了王熙凤处置的正当性,也表明了自己整顿家风的态度。

      王夫人被婆婆当众这般敲打,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憋闷至极,却不敢再反驳,只得强忍着低下头,应了声:“是,老太太教训的是。”

      一场险些爆发的家庭争执,被贾母强势压下。

      但席间的气氛,终究不复先前轻松。

      众人默默用完了这顿各怀心思的晚膳。

      饭后,贾葳陪着贾母说了会儿话,便告退出来。

      他心中对晚上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颇感疑惑,尤其好奇王熙凤提及的“贼人翻墙”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惜春正好也在廊下透气,便走过去,低声询问:“四姑姑,方才二嫂子说的,夜里聚赌吃酒、发现贼人翻墙,究竟是何事?老太太……可知道详情?”

      惜春性子清冷,不喜多言,但见是贾葳问,想了想,还是简单说了:
      “就是前些日子,三姐姐和大嫂子夜里巡查,抓到上夜的婆子们聚在一处吃酒赌钱,玩得正酣,连角门都忘了锁。
      恰好那晚有巡夜的护院发现后墙有动静,像是有人翻墙,虽未丢失物件,但也惊险。
      三姐姐要严惩,大嫂子却有些犹豫,说涉及的人里有太太旧日得用的,怕伤了体面。
      后来……凤姐姐知道了,就出面直接发落了那几个为首的婆子,撑腰的也一并敲打了一番。”

      贾葳听罢,眉头微蹙:“这事儿,老太太可知道原委?”

      惜春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淡:“三姐姐和大嫂子大概只报了‘下人懈怠,已作处置’,具体如何,未必细说。老太太今日听了凤嫂子的话,怕是才知全貌。”

      贾葳心中了然,同时又生出一丝无奈与对比后的感慨。

      同样是主子离府,同样面临下人可能趁机生事,宁国府那边,有游福这个大管家镇着,偶尔有王熙凤过去帮衬,便能将下人治得服服帖帖,没闹出什么乱子。

      怎么到了荣国府,有探春、李纨两人协助管家,王熙凤镇着,反而闹出聚赌、门户不严、险些进贼这样的事?

      看王熙凤的手段,也不像是摆不平那些刁奴的样子,所以根源还是在王夫人?

      不过他记得,好几年前,王夫人就被人举报说借着荣国府的名头在外包揽诉讼、发印子钱,所以被贾母下了管家权的啊。

      怎么现在……因为有个生了皇子的女儿,所以贾母要压不住了?

      他抬眼望去,荣国府庭院深深,灯火次第,看似依旧富贵鼎盛,然而内里的人情纠葛、姑侄暗斗,却如蚁穴般悄然侵蚀着这座百年国公府的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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