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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第 19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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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葳乘坐的官船甫一在通州码头靠岸,守在码头多日的宁国府下人便如同离弦之箭,飞也似地奔回府中报信。
待到贾葳从宫中述职完毕,带着一身御前的郁气与疲惫回到宁国府时,暮色已然四合。
然而,属于他的那份温暖与牵挂,却早已在府中等候多时。
尤氏早早在院中备下了一桌简单却精致的家宴,菜式多为贾葳素日喜爱的清淡口味。
厅堂内烛火通明,驱散了初夏的寂寥。
当那道熟悉的、略显清瘦的素色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尤氏再也按捺不住,疾步上前,一把将儿子紧紧拥入怀中,未语泪先流。
“我的茂儿……可算是……回来了……” 尤氏的声音哽咽,手臂微微发颤,仿佛要将这两年分离的担忧、思念,以及独自支撑府邸的压力,都透过这个拥抱传递、消融。
贾葳心中一酸,反手轻轻环住母亲单薄的肩膀,低声道:“母亲,儿子回来了。让您挂心了。”
尤氏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花,仔细端详着儿子的面容,心疼道:“瘦了,也憔悴了。在金陵定是吃了不少苦……”
她拉着贾葳的手,细细问起这两年在外的起居饮食、身体安康。
秦可卿安静地陪侍在尤氏身侧,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目光关切。
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依偎在秦可卿腿边的一个小小身影。
那是个不到三岁的娃娃,穿着喜庆的枣红色绣福字小衣,头戴同色小帽,粉雕玉琢,宛如年画上走下来的仙童。
他原本学着大人的模样,规规矩矩地站着,一双乌溜溜、清澈如泉的大眼睛却一直好奇地、专注地盯着刚进门的贾葳看。
贾葳自然察觉到了这束纯真而好奇的视线,他转过目光,与那小人儿对视。
小家伙见这位陌生的、好看的哥哥看了过来,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撞破了秘密,害羞得“呀”了一声,两只小胖手立刻捂住了脸蛋,“哧溜”一下躲到了母亲秦可卿的身后,却又忍不住从母亲裙摆后探出头来偷偷往外瞄。
贾葳被这童稚的反应逗乐了,脸上浮起真切的笑意,声音也柔和下来:“这便是峦儿?都长这么大了?”
尤氏闻言,也笑了起来,方才的伤感被孙儿的可爱冲淡不少:“可不是么。你南下的时候,他还只会躺在襁褓里翻翻身,咿咿呀呀。如今可是能跑能跳,小嘴叭叭的,可能说会道了。”
她说着,对躲在秦可卿身后的贾峦招招手:“峦哥儿,快过来,见过你叔叔。这是你二叔,从前给你送过好多江南好玩意的。”
秦可卿也温柔地推了推儿子的小身子,轻声道:“峦儿,去给叔叔请安。”
贾峦这才扭扭捏捏地从母亲身后挪出来,小脸还带着害羞的红晕,他抬头飞快地看了贾葳一眼,又低下头,用清脆奶气的声音,认认真真地唤了一声:“叔叔。” 声音不大,却字正腔圆。
“哎。” 贾葳笑着应了,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柔软。
他下意识想摸摸身上,寻个见面礼,却想起自己刚从宫中回来,一身麻布素服,头戴丧冠,周身别说金银玉饰,连个稍微鲜亮点的佩件都没有,实在寒酸。
一直侍立在尤氏身后的春分,此刻却捧着个红木雕花的小匣子走上前来,笑道:“太太,奶奶,这是二爷特意准备的。二爷说,算着日子,峦小爷再过几月也该开蒙了,这套文房四宝是之前二爷在金陵时,吩咐匠人按孩童尺寸定做的,最是合用。”
秦可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套小巧玲珑的文房用具:一块雕着祥云瑞兽的松烟墨,两支笔杆细润的紫毫小楷笔,一方掌心大小、温润雅致的端砚,还有一叠裁切整齐的洒金宣纸。
样样精致,尺寸恰到好处,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这……这太贵重了,峦儿还小……” 秦可卿有些不好意思。
“嫂子不必客气,给峦儿用正好。” 贾葳温声道。
秦可卿正要让奶娘先将东西收好,谁知贾峦看到那匣子里精巧的小东西,眼睛一亮,伸出小胖手就想要抱。
秦可卿无奈,只得将匣子递给他。
小家伙紧紧抱着,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还抬起头,对贾葳露出一个甜甜的、牙齿漏风的笑容。
尤氏见状,笑得合不拢嘴:“瞧瞧,我们峦儿这是真心喜欢叔叔送的礼呢。峦儿乖,以后好生念书,也学你叔叔这般,考个探花郎回来,给咱们贾家光宗耀祖。”
秦可卿忙笑道:“太太可别把他夸坏了,探花郎哪是那么容易的?只求他能有茂哥儿一半的学问才情,我就知足了。”
一家人正说笑间,气氛温馨融洽,外头有小厮禀报:“蓉大爷回来了。”
不多时,一身素色锦袍的贾蓉走了进来。
他看到贾葳,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容,快步上前,拍着贾葳的肩膀,声音带着刻意的亲昵:“二弟,你可算回来了!为兄在京城可是日日夜夜盼着你呢!一路上辛苦了!”
言辞间满是兄友弟恭的情谊,仿佛过去的隔阂与不愉从未存在。
贾葳神色平淡,只微微颔首:“兄长。” 目光却看向尤氏。
尤氏果然问道:“蓉儿,太爷身子可好些了?今日你去观里,他可愿意回府住些日子?”
贾蓉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叹了口气,摇头道:“回太太,太爷身子已无大碍,只是……精神头还是不大好。我今日苦劝了许久,他老人家只说观里清净,便于修行,执意不肯回来。还说……还说让我们不必常去打扰他清修。” 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隐隐的不耐。
原来,自从独子贾珍去世,贾敬对尘世越发心灰意冷,对道家炼丹服食、追求长生的痴迷达到了新的高度。
虽有个出息的孙子贾葳在朝为官,引来不少攀附的道士,其中确有几分真本事的,但也混杂着更多招摇撞骗之徒。
前些日子,贾敬与几个新来的“高人”鼓捣出了一炉“金丹”,迫不及待服下,结果腹中烧胀,险些丢了性命。
幸亏观中一位略通医理、经验老道的挂单道士察觉不对,紧急灌下大量鸡蛋清和绿豆甘草汤催吐导泄,才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否则,贾葳要守的,恐怕就不止是父孝和国孝了。
贾葳听完,眉头微蹙,心中无奈更甚。
他这个祖父,对“成仙”的执念已深入骨髓,这般下去,迟早有一日会真的把自己“吃”死。
可劝是劝不动的,强行接回府恐怕更会激起逆反。
贾葳觉得自己未来可能会被这个爷爷坑一把。
次日,荣国府的贾母得知贾葳回京,欢喜不已,立刻派人来请。
贾葳换了身素净的常服,带着备好的各色礼物前往荣庆堂。
贾母见了贾葳,又是一番“心肝肉儿”地疼惜,拉着他上下打量,问了在金陵的种种。
贾葳一一答了,又将带给荣国府众人的礼物取出。
给贾赦的是几方古砚,给贾政的是一套古籍,给贾琏夫妇的是江南精巧的绸缎摆设,给贾宝玉和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的,则是金陵特有的泥人、绢花、香粉、精巧玩具等,各投所好。
宝玉和三春得了这些新鲜别致的玩意儿,果然喜欢,围着贾葳问东问西。
而贾母收到的,则是一幅精心装裱的画卷。
贾葳亲自展开,只见画上是一片江南雪景。
与北方雪落大地、万物萧瑟、天地一片苍茫浑厚的景象截然不同。
画中的雪,温柔地覆盖着暗绿色的山峦,如同给青山盖上了一层蓬松的棉被,非但不显肃杀,反添几分憨态。
古老的城墙轮廓在薄雪中变得柔和可爱,秦淮河上,游船静静地泊着,岸边酒肆茶楼的飞檐翘角上,悬挂着一盏盏红色的灯笼,在素白的世界里点染出温暖的生机。
天空并非北地雪后的湛蓝澄澈,而是氤氲着一层江南特有的、雾气般的朦胧,然而,就在那云霭深处,却有一轮冬日罕见的、并不刺眼的太阳,给天边的云絮和山顶的积雪,细细地镶嵌上了一道璀璨的金边。
整幅画意境悠远,既捕捉了江南雪韵的婉约清丽,又透着一股静谧中的希望与暖意。
贾母戴着眼镜,仔细端详着这幅画,看着那熟悉的城墙轮廓,似曾相识的河道街景,眼眶渐渐湿润了。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抚过画卷上那被雪半掩的“金陵”二字题款,半晌,才长长地、带着无尽怅惘地叹息一声:
“这景致……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没有亲眼见过了。”
话音落处,满堂寂静。
那叹息声里,不仅是对江南故地的思念,或许,也隐含着对逝去岁月、对家族变迁、对自身年老远徙的复杂心绪。
贾葳静静立在旁侧,看着贾母沉浸于画中的感怀,心中亦是一片宁静与触动。
京城的风波再险恶,家族的烦扰再多,至少在此刻,这份跨越时空的亲情与故土之思,显得如此真实而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