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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第 19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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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御书房内,鎏金瑞兽香炉吐出的龙涎香青烟笔直,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沉甸甸的审视与权衡。
皇帝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手中翻阅着贾葳刚刚呈递上来的奏疏。
前面大半部分,是贾葳对过去两年在金陵督办马政、平定叛乱、推行“摊丁入亩”新税法的详细总结。
条分缕析,数据详实,成效显著——尤其是追缴、清查出的巨额偷漏税款,以及初步建立的、覆盖南直隶主要州府的新税册籍框架。
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清晰勾勒出的改革路径,皇帝心下满意之余,一股难以言喻的忌惮也悄然滋生。
这个年轻人,手段之果决,能力之强悍,对江南盘根错节利益网络的切割之精准,远超出他最初的预期。
他放下奏疏前半部分,抬起眼,目光落在下方垂手肃立的贾葳身上。
两年未见,这年轻人似乎更清瘦了些,素服孝带更衬得面色苍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竹,眼神沉静,不见半分邀功或骄矜之色。
“朕看了,你在江南,做得不错。”
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听说,后来在苏州、松江那些膏腴之地,推行新法时,不少乡绅豪强不止联名上书反对,还煽动罢市,鼓动佃户抗税?闹得动静不小。”
贾葳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清晰:
“回陛下,确有其事。新法触及根本利益,反弹在所难免。幸赖陛下天威,朝廷明令,以及南直隶守备、内卫诸位同僚鼎力支持,方得以弹压不法,稳步推进。臣不敢居功,皆是仰仗陛下信重与朝廷威仪。”
他先将功劳归于皇权和集体,态度恭谨。
皇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继续拿起奏疏,看后面部分。
那里是贾葳对“摊丁入亩”后续完善、如何在其他省份稳妥推行的一些具体建议,包括吏治监察、防止新胥吏舞弊、如何与原有税赋体制衔接等,考虑周详,颇有见地。
皇帝就其中几点询问,贾葳一一作答,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一时间,御书房内气氛竟显得颇为融洽,似有明君良臣相得之象。
然而,当皇帝翻到奏疏最后几页,看到那言辞恳切、再次请求准其辞官、继续为父丁忧守制的申请时,脸上的那点缓和瞬间消失,眉头紧紧蹙起,一股不悦涌上心头。
他几乎忘了,当初之所以驳斥贾葳的丁忧请求,下旨“夺情”,根本原因是为了让他在江南推行那棘手的“摊丁入亩”。
如今,江南的摊子初步理顺,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了,这小子就立刻想撂挑子,回去守他那个荒唐爹的孝了?!
想到这里,皇帝心下更是恼火,甚至暗自抱怨起那死得不合时宜的贾珍:活着的时候没见有多大用处,死了倒成了儿子仕途上的绊脚石,净添乱!
贾葳是在前年十一月上旬得知贾珍死讯,依制需守孝二十七个月。
今年因国丧而中断,粗略算来,他至少还需再守家孝十二个月左右。
皇帝看看奏疏前半部分那沉甸甸的政绩,再想想这两年在北方数省尝试推行“摊丁入亩”时遇到的种种糟心事——地方官阳奉阴违,豪强士绅激烈抵抗,甚至引发士子罢考、民情骚动。
推进迟缓,效果远不如贾葳在江南那般雷厉风行、立竿见影,心情顿时更加郁结。
北边那些人,要么魄力不足,要么能力不够,要么干脆就是和当地势力沆瀣一气。若是贾葳能……
侍立在一旁的秉笔太监齐游,最是善于察言观色。
他见皇帝脸色阴沉下去,目光迅速在奏折末尾一扫,又极快地瞥了一眼下方静候的贾葳,心念电转。
他悄无声息地转身,从一个小太监捧着的托盘上端过一盏温度正好的参茶,轻轻放在皇帝手边,同时用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皇帝听清的声音温言劝慰道:
“陛下,还请保重龙体,切勿过于伤神。太上皇他老人家生前最是慈爱,若知您因国事繁重、哀思过度而损耗圣躬,在天之灵也必会不安的。”
皇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是了!如今是什么时候?国丧期间!
他爹太上皇的丧礼才过去多久?
举国尚在哀痛之中,朝廷正是用人之际,需要臣子恪尽忠忱,共度时艰。
这个时候,贾葳身为朝廷重臣,不思如何报效君父,反而只惦记着自己那点家孝,想要抽身而去,这岂不是因私废公?因家忘国?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声音陡然转厉:
“贾葳!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喝问,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格外突兀震耳。
贾葳心头一凛,立刻跪伏下去。
皇帝指着那奏疏,怒道:“太上皇新丧未久,举国同哀,朝廷正是亟需臣工尽心竭力、共克时艰之时!
你身受皇恩,官居侍郎,不思如何报答太上皇往日恩典,为君分忧,反倒在此紧要关头,只惦念一己私孝,妄图辞官避事!
你的忠义之心何在?你的为臣之道何在?!简直岂有此理!因家忘国,其心可诛!”
他顿了顿,不容贾葳分辩,直接宣判:“朕罚你三个月俸禄,以儆效尤!丁忧之事,不准再提!若再敢以此扰攘,定严惩不贷!下去吧!”
贾葳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听着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和处罚,一时有些懵然。
这就……被扣了三个月俸禄?还背上个“因家忘国”的罪名?
他申请丁忧,明明合乎礼法……然而,在“国孝”这顶大帽子下,一切个人孝道都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成了“不忠”的佐证。
“臣……谢陛下教诲。” 贾葳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叩首领罪。
除了谢恩,他还能说什么?抗辩只会让事情更糟。
从压抑的御书房出来,穿过重重宫阙,走出东华门,西沉的阳光有些晃眼。
贾葳微微眯了眯眼,看到那辆熟悉的青幄马车仍静静等候在街角。他走过去,上了车。
水沚早已在车内,见他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怔忡与郁色,伸手将人揽到身边,低声问:“怎么了?父皇说了什么?”
贾葳将御书房内的事简略说了,尤其说到皇帝那番“因家忘国”的斥责和罚俸时,语气里难免带出几分荒诞与无奈。
水沚听罢,先是一愣,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震动。
贾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水沚收了笑,但眼中笑意未散,搂着他安慰道:“好啦,别气了。你也莫全怪父皇,实在是……对比太过惨烈,他老人家心里窝着火,正好拿你撒撒气,顺便把你钉死在任上。”
“对比?” 贾葳疑惑。
“嗯。” 水沚把玩着他一缕垂下的头发,“你在江南搞得风生水起,北边那几个省推行‘摊丁入亩’的情形,你应该也有所耳闻吧?”
贾葳点头:“知道一些。听说河南那边阻力极大,正逢秋闱,不少秀才举人因丁银特权将被取消,串联罢考抗议,闹得沸沸扬扬。负责的官员怕激起更大的变故,加之各方压力,于是妥协了。” 他语气带着冷意。
“何止妥协,几乎是退让了一大步。” 水沚嗤道,“新法在那边都快名存实亡了。那些人尝到了甜头,自然更得寸进尺。而朝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杨首辅他们,实在太会‘建言’了。”
“内阁?” 贾葳蹙眉,这事怎么又扯上内阁了?
水沚笑道:“杨恒那老狐狸,在父皇面前,可是把那些闹事的读书人捧到了天上。说什么‘士为国之基石,科举乃取士正途’,说什么‘新法推行宜缓不宜急,事缓则圆,强行推进恐伤国本’,还说……”
他故意停下,把玩贾葳头发的手指绕了个圈,含笑看着贾葳,不再往下说。
贾葳心念一转,结合水沚之前的语气和语境,一个猜测浮上心头,脸色微沉:“那老东西……莫不是拿我在江南的作为做筏子,说我行事操切,不顾士林人心,才激起江南反弹,暗指我并非推行新法的合适人选?”
水沚笑着点了点头,肯定了贾葳的猜测,眼神却有些冷:“不止如此。他还在父皇面前,对你大加‘夸赞’。”
“夸赞?” 贾葳挑眉,这可不是好事。来自政敌的“夸赞”,往往是最毒的蜜糖。
“是啊。”
水沚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夸你年轻有为,魄力非凡;夸你手段果决,能镇一方;夸你圣眷优隆,简在帝心……总之,句句都在提醒,你贾侍郎,能力太强,风头太盛,在江南根基渐深,又得太上皇回护,如今俨然已是朝中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了。一个帝王,尤其是到了晚年,最大的敌人是什么?”
水沚没有直接回答,但贾葳已然明白。
是随着岁月流逝而日益深重的疑心,是对可能失去权柄、被能臣架空或超越的潜在恐惧。
杨恒这一手“捧杀”,看似赞扬,实则是要将贾葳塑造成一个需要皇帝时刻提防、甚至打压的“权臣”形象。
尤其是在太子失踪、众皇子在他眼皮子下面争斗,而他把握一切的时候。
这个时候突然跳出来一个过于耀眼、难以掌控的能臣,很容易触动皇帝那根敏感的神经。
想到今日皇帝看到他呈报的成果时好像没有得到预料中的夸赞,倒是因为后面的申请丁忧被训斥了一顿……
这是突然反应过来他之前的忌惮没有必要,又想好好让自己这个好用的牛马给他死命干活?
贾葳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动了下嘴唇,吐出一个模糊的口型,似是骂了句什么。
水沚看着他这难得外露的、带着少年气的憋闷模样,心中爱极,忍不住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带着抚慰的意味。
马车在宁国府巍峨的大门前停下。
贾葳整理了一下衣袍,对水沚点了点头,挑起车帘下车。
夕阳的余晖给他素色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丝孤峭。
水沚没有下车,只是透过车窗,目送着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一步步走上台阶,消失在朱红的大门内。
他脸上的温柔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变得幽深难测,甚至掠过一丝冰冷的阴鸷。
他没有告诉贾葳的是,杨恒那个老匹夫,在皇帝面前“夸赞”贾葳时,用的某些言辞更加诛心。
什么“结交军卫”、“交通内侍”、“擅用威权”,几乎是在明示贾葳有结党营私、培养个人势力的嫌疑。
朝堂之争,从来不只是政见不合,更是你死我活的权力角逐与人心算计。
贾葳带着江南的赫赫功绩与满身锋芒归来,等待他的,绝非只是温情的归家与安稳的仕途,而是更加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未来。
水沚收回目光,指尖在车厢壁上轻轻敲击。
看来,有些事,他需要加快动作了。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宁荣街,融入了京城暮色渐浓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