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3、第 193 章 ...
-
远在金陵的贾葳,接到太上皇驾崩的噩耗时,已是八日之后。
消息通过六百里加急邸报传至南直隶,瞬间压过了所有政务。
顷刻间,整个陪都的官僚体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停。
所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手中事务缓急,一律中止,迅速更换上早已备好的素服,摘下官帽上的冠缨,齐聚各衙署正堂或指定场所。
户部衙署内,香案高设,白烛摇曳,青烟笔直。
贾葳一身白色素服,立在队伍最前,带领全体属官,面向北方京师方向,跪拜,俯首,依制哭临。
没有音乐,只有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悲泣声,以及礼官拖长调子的唱礼声。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悲戚之外,更弥漫着一种对朝局未来走向的茫然与不安。
这场面向宫阙的集体哀悼,将持续整整三日。
哭临结束,贾葳的生活也发生了些许变化。
他搬离了孝陵侧畔那间住了许久的草庐,回到了金陵宁国府的别院。
在“国孝”面前,他个人的“家孝”必须避让。
按照礼法,官员需为国丧守孝一年,而他这种本身尚有家孝未满的,则需依制延长。
皇帝的“夺情”令在国丧期间自然失效,他与其他官员一样,进入为太上皇守孝的状态。
时间在一种沉闷的肃杀中缓缓流过。
太上皇的灵柩在隆重的仪式下入葬皇陵,庞大的国家机器在经过短暂停滞与调整后,重新开始艰难地恢复运转。
各项被搁置的政务重新提上日程,官员的任免迁徙也陆续启动。
这一日,一道来自京师的召令,经由驿马送至金陵宁国府。
皇帝命户部右侍郎贾葳,即刻移交南直隶差事,回京述职。
接到这道命令时,贾葳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从前年初春奉旨南下,督办马价银案开始,历经追查、平叛、清洗、推行新政、防汛、守孝、国丧……不知不觉间,他竟已在这六朝金粉之地、长江之畔的金陵,整整盘桓了两年。
两年时光,刀光剑影,案牍劳形,风波迭起,人事变迁,此刻回想,竟有些许不真实的恍惚感。
既是国孝期间,一应宴饮饯别、丝竹礼乐皆被禁止。
贾葳与金陵户部的同僚、还有丁势、王守全等人,简单地叙话告别。
没有酒,只有清茶;没有过多言辞,只有拱手与珍重。
许多未尽之事,未竟之业,都留在了这片他付出无数心血、也树敌无数的土地上。
登上官船,扬帆北上。
初春的江风依旧料峭,吹动他素色的衣袍。
贾葳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金陵城墙与钟山轮廓,心中并无多少离愁,反而有一种卸下重担般的疲惫,以及对前路的审慎。
他甚至下意识地保持着警觉,预料着这一路或许不会太平——毕竟,他在江南得罪的人太多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自金陵至通州,水路漫长,官船航行却异常顺利。
没有预想中的水匪骚扰,没有突如其来的“意外”,更没有刺客死士的伏击。
江面平静,两岸景致在春光中渐次复苏,平静得近乎诡异。
贾葳心中不由生疑:是那些敌人暂时偃旗息鼓?还是……前年水沚奉命剿灭“杀手联盟”时,下手太狠太绝,真的将那江湖上的毒瘤连根拔起,以至于短期内再无亡命之徒敢接关于他的“生意”?
在疑惑与戒备交织的平静中,官船最终安然抵达通州码头。
码头依旧忙碌,但处处可见国丧未除的痕迹,旗帜半降,行人服饰也多素淡。
贾葳刚下跳板,便见一辆青幄马车安静地停在不远处,样式并非宁国府惯用的制式,略显低调。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车辕上那个看似寻常、却对他微微颔首的车夫脸上时,心中便已了然。
他步履未停,径直走向马车。
车夫无声地掀开车帘。
贾葳俯身踏入车厢,帘子落下的瞬间,一股大力袭来,他整个人便被拉入一个坚实而熟悉的怀抱中,撞得他微微闷哼一声。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带着旅途的风尘和一丝压抑已久的焦灼,瞬间将他包裹。
贾葳紧绷了一路的神经,在这怀抱中奇异地松懈下来。
他没有挣扎,甚至主动伸出手,环住了对方的腰身,将脸埋在那带着冷冽与淡淡沉水香的肩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踏实感刻入肺腑。
狭小的车厢内,寂静无声,只有彼此逐渐同步的、略显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那拥抱着他的手臂开始不安分地收紧、摩挲,温热的气息也从耳畔移开,湿软的触感轻轻舔舐过他的耳垂。
贾葳猝不及防,浑身一激灵,耳根瞬间染上薄红。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水沚后背一下,声音带着刚经历过亲密拥抱的微哑,却又保持着理智:“别闹……等会儿还要进宫面圣谢恩。”
水沚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极不情愿,却还是依言稍稍收敛了牙齿,但并未远离,转而用唇舌去纠缠那微微滑动的喉结,同时手指灵活地扯开贾葳素服严整的领口,带着薄茧的指腹抚上锁骨,低头便吻了上去。
“嗯……” 贾葳被他弄得身子一颤,一阵酥麻自被触碰处窜开,他有些羞恼地推拒着那颗不安分的脑袋,“你看看我穿的什么……还在孝期呢!你也不怕你皇祖父晚上入梦,教训你个不孝子孙!”
水沚闻言,非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含糊的声音带着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肌肤上:“没事……他老人家……如今功德圆满,成仙去了……不用我们这般俗人守着虚礼……”
贾葳:“???”
贾葳:“!!!”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大逆不道又荒谬的言辞。
水沚却已趁他愣神,进一步攻城略地,口齿不清地嘟囔:“茂儿……想你了……”
马车在青石路面上平稳前行,轱辘声碾过街道,外面依稀传来市井的喧嚣、小贩的叫卖、行人的交谈,种种声音混合着,勾勒出京城的烟火气。
而封闭的车厢内,却是另一番隐秘而炽烈的天地。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压抑的喘息,间或夹杂着低低的闷哼与吮吻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动荡渐息。
水沚仍将人牢牢圈在怀中,一手却拿过一方柔软的素帕,另一手握着贾葳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极细致、极缓慢地擦拭着。
他的动作虔诚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贾葳靠在他怀里,慢慢平复着呼吸,脸颊上的红潮尚未完全褪去,眼尾还带着一丝情动后的湿意。
理智逐渐回笼,他想起了路上的听闻,于是开口,声音仍有些低哑:“路上听人说……太子落水了?究竟怎么回事?”
传言沸沸扬扬,说太子落水之处“不干净”,被“脏东西”缠上,救起后便高烧不退,昏迷中说胡话,太医也束手无策。
水沚一边擦着他的手指,一边忍不住将那擦净的、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如竹节般的手指握在掌心细细把玩。
指尖微微泛着粉,像含苞的花蕾,诱人采撷。
他低头,张口便含住其中一根指尖,用舌尖轻轻舔舐那柔软的指腹。
贾葳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湿热触感,垂眸一看,呼吸窒了一瞬,耳根又热起来,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道:“你……也不嫌脏。”
水沚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笑意混着未散的情欲,非但不嫌弃,反而更认真地品尝了一下,才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宫里查了,可能是被下了药,手脚发软,也可能是当时身边有内鬼,推了一把。反正,父皇是不信那些鬼神之说的。”
他语气平淡,提起太子落水,并无多少关切,反而隐隐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贾葳想起这个世界的某些玄异背景,蹙眉道:“即便没有,皇后娘娘也该请国师去瞧瞧,哪怕只是走个过场,转一圈,也能平息些流言。”
一国储君被传“邪祟缠身、一病不起”,无论如何对太子的声望都是重大打击。
况且,因太上皇晚年笃信道教,那位邵真人在京中地位超然,颇有名望。
水沚闻言,嗤笑一声,手指仍在贾葳掌心画着圈:
“国师?太上皇的葬礼一结束,还没等父皇腾出手来安排,那位邵真人便以‘尘缘已了,需回山寻求更高机缘’为由,主动上表,辞去了国师之位,带着他那一帮徒子徒孙,回苏州去了。”
贾葳恍然。
国师是聪明人。
皇帝对太上皇崇道修仙、耗费内帑早已不满,只是碍于孝道便未发作。
如今太上皇一去,皇帝势必清算这些“方外之人”。
与其等着被扫地出门甚至问罪,不如识趣些,自己主动求去,还能保全些体面。
看来,这位邵真人不仅道法“高深”,这审时度势的功夫,更是炉火纯青。
太子“病重”,国师“求去”,皇帝“不信鬼神”却又难以彻底平息流言……京城的这潭水,在太上皇驾崩后,非但没有澄清,反而因为储君的健康危机,变得更加浑浊难测。
而他自己,在离开两年后,终于又回到了这风暴的中心。
马车正驶向宫城,也驶向更加复杂诡谲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