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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第 192 章 ...

  •   腊月将尽,年关的气息本该一日浓过一日,然而偌大的宁国府,却因当家老爷贾珍的去世,笼罩在一片刻意压制的沉寂之中。

      所有往年的庆祝活动、宴饮聚会、乃至稍显喜庆的装饰,一概取消。

      即便是除夕祭祖,也尽量从简,只保留了最核心的仪式。

      府中各处门楣上,不见惯常的朱红春联与桃符,只贴着素白的纸张,墨写的联语也透着哀思与肃穆,这让宁荣街与京城其他街道的年节气氛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不过,比起去年贾珍刚去世时的仓皇忙乱,今年主持中馈的尤氏,肩头的担子总算轻了些。

      这“轻省”倒不是因事务减少,而是因为继子贾蓉,竟以“嫡母忧思成疾,需人侍奉汤药”为由,提前结束了为期三年的“守孝”,堂而皇之地回京了。

      此事细想起来颇有些讽刺。

      尤氏的亲生儿子贾葳,奉旨“夺情”,至今仍在金陵孝陵之侧结庐,素服办公,不得擅离。

      反倒是贾蓉这个并非尤氏所出的继子,打着孝顺她的名义,早早结束了孝期,回到了京城这繁华地。

      尤氏心中如何想,外人不得而知,面上却只能接下这份“孝心”,对外称病,成全了贾蓉的“孝名”。

      即便新任当家人贾蓉回了府,宁国府的年节也热闹不起来。

      孝期未满,一切宴乐皆禁,府中上下行走都刻意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声音,唯恐触了忌讳。

      偌大府邸,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这日天色微明,秦可卿已早早来到尤氏院中请安,并禀报年节各项安排。

      她如今是府中实际管事的奶奶,虽在孝期诸事从简,但一应祭祀用品、族人年礼、下人赏赐、门户安全等琐碎事务,仍需仔细打点。

      “母亲,荣府那边递了话过来,今年各房各自守岁,就不聚在一处了,免得喧闹。给各房各府的节礼单子已拟好,请您过目。”

      秦可卿声音轻柔,将一叠纸笺奉上:“府中下人守孝辛苦,年赏算到月钱上,每人多加五百钱,另按份例发放米面、新衣料子,您看可还妥当?”

      尤氏接过单子,略看了看,点头道:“你思虑得周全,就按这个办吧。咱们府上还在闭门守孝,蓉儿那你看着点,很多人等着抓他的把柄。”

      婆媳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外面廊下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伴随着奶声奶气、却吐字清晰的欢叫:“祖母!祖母!看球球!”

      帘子一掀,一个裹得如同红灯笼般圆滚滚的小人儿跑了进来,正是快满三岁的贾峦。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枣红色小袄裤,头戴一顶精巧的虎头帽,帽顶两个毛茸茸的圆耳朵随着跑动一颤一颤,小脸蛋白里透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红绸扎成的绣球,像只快乐的小兽,直扑向尤氏。

      尤氏一见孙儿,脸上的沉静立刻化开,漾出真切的笑意。

      她连忙蹲下身,张开手臂:“哎哟,祖母的峦哥儿来了!慢些跑,当心摔着!”

      贾峦咯咯笑着,炮弹似的冲进尤氏怀里,带来一股孩童特有的暖融融的奶香气。

      尤氏就势将小人儿抱起,在怀里掂了掂,顺势摸了摸他的后颈,确认没有跑出汗,这才放心,将他放到暖炕上。

      贾峦在炕上坐稳了,这才注意到母亲也在,眨了眨大眼睛,有些害羞,但还是很乖地唤了一声:“娘亲。”

      秦可卿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温柔,上前轻轻捏了捏他帽子上的小耳朵,笑道:“跑得一头汗。这帽子可还喜欢?是你二姨奶奶亲手给你做的。”

      贾峦用力点头,小奶音格外认真:“喜欢!虎虎,威风!” 他还伸出小胖手,学老虎挠了挠,逗得尤氏和秦可卿都笑了。

      “我们峦儿喜欢就好。” 尤氏摸了摸孙儿细软的头发,心中那点因府中冷清而生的寂寥,被这鲜活的小生命驱散了不少。

      她转向秦可卿,想起一事,道:“过了春节,出了正月,就该给你二姨准备婚事了。对方是南城兵马司副指挥裘良的儿子,家世虽不算顶顶显赫,却是实职,人也本分。如今我还在孝中,不大方便出面张罗,到时候怕是要多劳累你了。”

      因着贾葳的缘故,宁国府的门楣在许多人眼中又镀上了一层金光。

      这位年轻得不像话的太子少师、户部侍郎,简在帝心,前途无量,连带着整个贾家,尤其是宁国府一脉,都成了不少人眼中值得结交甚至攀附的对象。

      不仅贾家其他子弟的婚事选择面宽了不少,便是依附宁国府生活的尤氏继母和两个继妹,也借着这层关系,说上了不错的亲事。

      尤二姐许给了裘家,尤三姐也正在相看,对象是京营一位游击将军的嫡次子。这比起她们原先的境遇,已是天上地下。

      秦可卿忙应道:“母亲放心,这是喜事,儿媳定当尽心。二姨性子温柔,嫁妆早已备得七七八八,到时候只需按章程走便是。”

      她心中也是乐意的,那对姐妹花容貌太盛,先前贾珍葬礼时,她便留意到贾蓉看她们的眼神有些不对。

      如今能早日定下归宿嫁出去,也省去许多潜在麻烦。

      荣宁二府便在这般表面冷清、内里暗流微动,却又夹杂着孙辈天真与待嫁喜气的复杂氛围中,度过了一个异常简朴却也还算安稳的年节。

      正月里,除了必要的祭祖和族人间的简单走动,几乎闭门谢客。

      秦可卿帮着尤氏料理完年节琐事,出了正月,又开始为尤二姐的婚事忙碌。

      又是确定嫁妆单子又是晒妆唱礼,直到将凤冠霞帔的尤二姐送上花轿,万般事毕,秦可卿总算能稍喘口气,打算好好歇息两日。

      然而,一个沉重得足以震动整个帝国的消息,就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春夜,猝然降临。

      那夜秦可卿睡得并不沉,或许是连日劳累,又或许是心头总有丝莫名的不安。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之时,一声缓慢、沉重、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与夜幕的钟鸣,自皇城方向遥遥传来。

      “咚——”
      “咚——”
      “咚——”

      一声接着一声,节奏沉郁,力度均匀,敲打在京城每一个未眠或惊醒的人心头。

      秦可卿猛地从浅眠中惊醒,拥被坐起,侧耳倾听,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这钟声……这频率……她虽年轻,却也听府中老人说过——景阳钟响,帝王大丧!

      钟声不疾不徐,足足响了八十一声。

      每一声都如同重锤,砸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也砸在无数臣民骤然紧绷的心弦上。

      八十一声止,余韵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太上皇,驾崩了!

      几乎在钟声响起的同时,宁国府各处院落陆续亮起了灯火,人影幢幢,低语惊呼被刻意压抑着。

      秦可卿定了定神,立刻唤人进来伺候。

      她和尤氏都无需多言,迅速褪去所有首饰,只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素白棉衣,外罩玄色或青色比甲,头发简单挽起,未施任何脂粉钗环,便匆匆赶往正院。

      正院厅堂上,下人们动作迅捷,已摆好了香案,点燃了素烛。

      香炉中插着线香,青烟袅袅。

      作为女眷,尤氏和秦可卿需在此“望阙哭临”,即面向皇宫方向跪拜哭泣,以示哀悼。

      这本是内外命妇皆需遵守的礼制,通常持续一段时间。

      而此刻,钟声方歇,她们便需开始这漫长的仪式。

      婆媳二人默默在蒲团上跪下,向着皇城方向,俯身行礼,哀声哭泣。

      哭声不高,却充满了仪式感的悲恸。

      府中其他有头脸的仆妇丫鬟,也按规矩在后方或廊下跪了一片,低低的啜泣声在黎明前的寒夜里蔓延。

      这一跪哭,便要到次日辰时。

      次日一早,天色未明,整个京城已是一片缟素。

      荣国府那边,超品国公夫人贾母与一品诰命邢夫人,已按照规矩,向宫中递了请求入宫哭灵的哀本。

      很快,礼部的批文下来,特许有爵位及五品以上诰命夫人入宫哭灵。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和秦可卿等皆在其列。

      男子方面,贾赦、贾政、贾琏、贾蓉等人,也需即刻更换素服,准备入宫。

      宁荣二府能主事的成年男女,几乎倾巢而出,前往宫中参与这场举国大丧。

      偌大的两座国公府,瞬间只剩下身怀六甲的王熙凤。

      王熙凤撑着沉重的身子,在平儿的搀扶下来到荣禧堂,看着瞬间空寂下来的府邸,再想到即将面对的各项丧仪礼制、府中调度,以及自己这不方便挪动的身体,饶是她素来精明强干、杀伐果断,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眩晕与力不从心。

      宫中的丧钟余音似乎还在耳边萦绕,而府内府外,一场更为繁琐、严苛、且充满不确定性的国丧仪典,才刚刚拉开序幕。

      太上皇的离去,如同一块投入冰湖的巨石,不仅激起了政治的滔天巨浪,也让每一个依附于皇权的家族,都必须在这突如其来的肃杀与混乱中,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与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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