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1、第 191 章 ...
-
钟山北麓的草庐,在冬日将尽未尽时,显出几分孤寂的清冷。
去岁冬雪融尽之处,已悄然冒出绒绒新绿,枝头嫩芽初绽,贪婪地吮吸着早春稀薄的阳光与微润的雨露,竭力舒展。
待它们好不容易舒展开叶片,迎接盛夏时,第一缕带着凉意的秋风便已拂过山岗,于是又匆忙换上焦黄的外衣,只为赶在冬日第一片雪花飘落前,完成又一次轮回的飘零。
山间岁月,似乎总比城中更敏感于时令的变迁。
贾葳从户部衙署归来,一身素服官袍上仿佛还沾染着衙门里沉闷的公文气息与外面料峭的寒意。
他刚推开简陋的柴扉,一道白色闪电便自茅草屋顶俯冲而下,带起细微风声,精准地撞入他怀中,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亲昵,又不至于撞痛他。
是云霄回来了。
快一个月没见,它似乎更加精神了,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珠望着贾葳,脑袋亲昵地在他胸前蹭了蹭,发出咕噜般的轻鸣。
贾葳脸上浮现一丝真切的笑意,暂时驱散了眉宇间的倦色。
他抱着这毛茸茸的大鸟,好一番抚摸夸奖,指尖梳理着它顺滑的翎羽。
云霄享受地眯了眯眼,半晌,才像是想起正事,抬起一只利爪,将绑在上面的防潮竹筒伸到贾葳面前。
贾葳心下一动,解下竹筒,从中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笺。
熟悉的、略显凌厉的字迹跃入眼帘。
前面洋洋洒洒数页,皆是分隔两地、难以排遣的刻骨思念。
字句或许笨拙,却滚烫灼人,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那人执笔时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焦灼与情意。
他絮叨着西北苦寒风沙,抱怨着军中枯燥,描述着梦境中关于他的点点滴滴,每一句“想你”,都像是用刀尖刻在纸上,力透纸背。
贾葳一页页看下去,冰冷的手指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暖意。
直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那滚烫的倾诉结束,只余一句墨迹尤新的短促交代:
“太上皇病危,现启程回京,等我。”
短短十字,却如冰水浇头,瞬间让贾葳唇边那点笑意凝固,心头猛地一沉。
太上皇……病危了。
去年冬日,水沚与太子自金陵北返,途中竟又遭遇数场凶险刺杀。
行至河南地界,太子水澈在重重护卫下离奇失踪。
水沚与内卫指挥使施鑫带人将附近州县几乎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太子的影子都没找到。
太子失踪,天塌地陷,消息再也压不住。
回京后,震怒的皇帝将一腔邪火与猜疑尽数倾泻:
水沚护驾不力,被重责五十廷杖,皮开肉绽,随后一道旨意,直接打发到了西北最苦寒的边陲之地,名义上是“戴罪立功”,实则近乎流放。
而指挥使施鑫更惨,直接被投入诏狱,而后数罪并罚,算算时日,若地府工作效率高的话,现在应该满月了。
太子失踪,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深潭。
太上皇闻讯后急怒攻心,原本还算硬朗的身子骨便一日不如一日。
储位空悬,除了被扔到西北自生自灭的六皇子水沚,其余成年、未成年的皇子们,有一个算一个,眼睛都盯上了那把金光闪闪的龙椅。
朝堂之上,党同伐异,暗潮汹涌,几乎乱了套。
更令贾葳疲于应付的是,那些皇子们都知道江南是块流着蜜与油的膏腴之地,如今掌管江南钱粮税赋的他,便成了各方伸手捞钱的目标。
今岁七月,两湖地区突发罕见蝗灾,黑压压的虫云过境,遮天蔽日,所过之处,禾稼草木尽成白地,灾情惨烈。
灾蝗随后又向江南蔓延。
贾葳这边刚刚理顺南直隶各州府的田亩税赋烂账,正预备将“摊丁入亩”推向深入,便遇上这天灾。
在他焦头烂额地组织人力物力扑杀蝗虫、赈济可能涌入的流民之际,京城皇子们索要“孝敬”、“支持”的手谕、私信却雪片般飞来,不是暗示要“借调”江南库银“以备不时之需”,便是明目张胆索要珍玩贡品,甚至干涉地方人事,安插亲信。
贾葳怒极,干脆一不二不休。
他将这些皇子们伸手的证据一一整理,通过内卫的手,呈报御前。
同时抵达的,还有他送上的,关于江南蝗灾的实际情况的奏报。
皇帝虽然不想因为任用内卫监视官员而被戴上暴政的帽子,但对儿子们这般不顾大局、趁火打劫的行径却也着实恼火,下旨申饬。
皇子们的动作被内卫抓住了马脚,但内卫又是皇帝的耳目,他们无可奈何,只能将怨气发泄在贾葳身上。
偏偏贾葳有皇帝和太上皇保着,只能将怒火转移到宁荣二府。
一时间,弹劾贾家子弟不法、追究陈年旧账、在官场上处处刁难的奏章与手段层出不穷,令留守京城的贾赦、贾政等人苦不堪言。
入冬后,太上皇病势愈发沉重,朝堂上要求早日确立储君以安国本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皇子们的争斗也进入白热化,几乎撕破脸皮。
就在这节骨眼上,失踪了近一年的太子水澈,竟突然回京了。
不仅人回来了,身边还带着一名身怀六甲、来历不明的女子!
这一下,如同冷水滴入沸油,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原先那些见太子失踪便急忙改换门庭、投靠其他皇子的官员,此刻真是悔青了肠子,又怕又羞,不知所措。
而皇帝似乎也被儿子们这一年来的争斗弄得心力交瘁,见到太子平安归来,竟直接下旨,命太子监国理政,自己则要“专心侍奉太上皇,以全孝道”,摆明了是要用太子暂时镇住朝局,也给其他儿子一个警告。
京城如今是怎样一副光景?
各方势力如何重新洗牌?
太子对过去一年“背叛”他的人会如何处置?
尤其是,太子会如何对待当年全力支持,后又转投他人的首辅杨恒呢?
贾葳握着信纸,有些幸灾乐祸。
怎么这杨首辅就不能矜持一些呢?
太子才失踪不到一年啊,就急急忙忙另外找人,你但凡先冷眼旁观一段时间,好好考察一下各位皇子呢?
这样就不用面对这尴尬的局面不是吗?
“二爷?” 小西的声音打断了贾葳的思路。
他见主子站在院中,对着信纸出神,眉宇微锁,忙上前接过贾葳脱下的玄色狐裘大氅,轻声劝慰:“二爷可是在忧心六殿下?方才云霄还另外带了东西来。”
贾葳回过神,将信纸仔细收好。
另一边,小北已将从云霄脚上解下的另一个稍大些的布包捧了过来。
打开外面包裹的绸布,里面竟是一株用冰玉匣子盛放的物事。
揭开匣盖,一股清冽寒香顿时逸散出来——那是一株品相极为完整、花瓣晶莹如玉、花蕊泛紫的天山雪莲。
在江南湿冷的冬日里,这来自极寒之地的灵药,显得如此珍贵而突兀。
“天爷!” 小西和小北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瞪圆了。
这等品相的天山雪莲,简直是无价之宝!
还是小东最为沉着,他快步上前,仔细看了看雪莲的品相,立刻道:“快,小北,立刻去隔壁请张大夫过来!这东西金贵,失了药性可就糟蹋了!”
小北不敢怠慢,连忙抱起玉匣,飞快地奔出草庐,往不远处李大夫暂居的院落去了。
小东将新添了银炭的手炉递给贾葳,见他脸色依旧不大好,低声问道:“二爷可是在忧心京城的事?六殿下既然能送信送药来,想必一切安好。”
贾葳捧着手炉,汲取着那点微薄的暖意,目光投向远山朦朧的轮廓,沉默良久,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小东,你还记得翠鸾吗?”
小东一愣,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点了点头:“记得,太太跟前得力的姐姐。”
“当初太太在京城时,是有意将翠鸾许配给你。” 贾葳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可后来你随我来了金陵,一待就是几年。若是翠鸾的老子娘等不及,将她另许了人家,等你回去,她却因那人家道中落或别的缘由,又转回头来寻你、讨好你……你会如何?”
小东完全没料到二爷会突然问起这个,呆了好半晌,脸皮微微发红,有些结巴地道:“这……不能吧?翠鸾姐姐她……她老子娘应当不会如此糊涂。太太既有过话,他们岂会……”
贾葳静静地看着他。
小东在贾葳平静的目光下,渐渐收了声,认真想了想,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朴素的认知:
“二爷,不瞒您说,小的打小就跟在您身边。凭着这份情谊,只要二爷您好好的,将来小的怎么着也能混成咱们府里大管家游福那样的人物吧?
翠鸾她老子娘但凡有点头脑,也该知道这个理儿。除非……除非他们是真昏了头,才会将女儿另许旁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肯定:“咱们宁国府往后,不还得靠着二爷您撑起来么?”
贾葳神色未变,继续问道:“若是我一不小心……去了呢?”
“二爷!” 小东脸色骤变,声音都尖了,急得差点要伸手去捂贾葳的嘴,“您快别说不吉利的话!”
贾葳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剖析事理的冷静:
“你也知道,我们这一路走来,经历过多少凶险。刺客、投毒、明枪暗箭……若是哪一天,我们真的栽了,没能挺过去呢?你一直跟在我身边,自然首当其冲。
外界或许都以为你随我一同遭遇不测。结果你侥幸逃脱,捡回一条命,可当你千辛万苦回到宁国府,却发现早已物是人非,翠鸾也早已嫁作他人妇。”
小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话却卡在喉咙里。
他设身处地想了想,脸色渐渐发白,好一会儿,才哑声道:“可是……二爷,若是没有您,翠鸾跟着我……好像,好像也不一定能过上她老子娘原先指望的那种日子啊。”
没有贾葳这个主子,小东这个贴身小厮的前途自然黯淡,所谓“未来大管家”更是镜花水月。翠鸾若因此另嫁,从现实考量,似乎也……无可厚非。
贾葳被小东这实在到有些戳心窝子的回答噎了一下,沉默片刻,才道:“那若是……我和你一样,都侥幸逃脱了呢?我们都活着回去了。”
小东闻言,先是松了口气,随即陷入更深的思索。
他明白了二爷真正想问的。“二爷是想问,我会不会怨恨?会不会趁机为难翠鸾,是么?”
贾葳颔首。
小东拧着眉头,很认真地想了许久,才缓缓道:“二爷,我不是圣人。说心里一点不怨、不难受,那是假的。道理我都懂,她另嫁他人,在当时情形下,或许非常合理。可……心里就是会憋着一股气,会不甘心。觉得……觉得若是她再坚持一下,等我一下,或许就……”
他摇了摇头,神情有些困惑和沮丧:“至于会不会为难她……二爷,我也不知道。或许见面时冷着脸?或许装作不认识?或许……唉,我真的不知道。二爷,我这样……是不是很小心眼,很没出息?”
贾葳看着小东坦诚而苦恼的神情,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微凉:“不,这很正常。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那些真正能做到毫不计较、一笑泯之的,要么是胸襟气度远超常人的圣贤,要么……便是早已心冷如铁,不在意了。”
可是,太子水澈……他会有这样的胸襟和气度吗?
贾葳想起去年在金陵,太子看似温和实则充满掌控欲的招揽,想起自己婉拒时对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冷意与不悦。
那是一个权力欲望极重、且自视甚高的人。
他将臣子的效忠视为理所当然,将曾经的“恩典”刻在心上。
如今,他失踪近一年后归来,重掌监国大权,面对那些在他“死讯”传来后便改换门庭的“背叛者”,他会如何?
山风穿过草庐缝隙,带来刺骨的寒意。
手中的暖炉,正在散发着微弱的热量。
贾葳望着北方京师的方向,眼神沉静如水,深处却仿佛有冰层下的暗流,在无声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