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0、第 190 章 ...

  •   金陵到底偏南,腊月里零星飘了一场薄雪,未等积起便化了,只留下湿冷的寒气,浸透城墙砖石与街巷屋檐。

      这场雪后,太子水澈在金陵的行程也终于走到了尾声。

      冬至祭陵已毕,各处“巡视”亦告完结,按制需再至孝陵行辞陵礼,以示对太祖的敬重与告退。

      辞陵礼虽比不得冬至大祭隆重,却也是正经仪典。

      金陵陪都的文武百官,但凡够得上级别的,皆需前往觐见送行,并呈递地方年终奏报。

      贾葳身为太子少师、户部右侍郎,品级足够,但因“夺情守孝”的特殊身份,只按制撰写了一份简明的政务奏报,遣属官代为呈递。

      至于辞陵礼后的践行宴会、太子对臣下的例行赏赐,这些带着喜庆与交际色彩的活动,便与他这一身素服无关了。

      太子车驾离城那日,天色阴沉,寒风料峭。

      贾葳没有去城外长亭送别,只独自登上了朝阳门边的阁楼。

      居高临下,视野开阔。

      只见街道上,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太子的全套仪仗缓缓移动,明黄的伞盖、绣金的龙旗、森严的班剑斧钺、闪耀的金瓜……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依旧显露出不容错辨的天家威仪。

      浩浩荡荡的队伍如同一条华丽的巨蟒,蜿蜒挤出城门,踏上官道。

      仪仗之后,是太子亲随及护卫的兵马。

      一身玄甲、外罩墨色披风的水沚,骑马行在队伍中段,身姿挺拔如枪,在众多将士中依然醒目。

      他似乎心有所感,忽然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射向阁楼之上。

      隔着喧嚣的人马、飘扬的旗帜,两人的视线竟准确无误地撞在了一起。

      贾葳站在窗户后,一身素色衣衫并不显眼,但水沚就是一眼锁定了他。

      那一瞬,仿佛周围的嘈杂、寒风、乃至整支行进队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水沚的眼睛牢牢锁着上面那道清瘦的身影,任由坐骑随着队伍前行,脖颈却固执地扭转着,目光一瞬不瞬。

      那视线太过专注,太过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牵挂、不舍与无声的嘱托,几乎要穿透寒冷的空气。

      跟在他身侧的副将吴旭见状,眉头紧皱,忍不住策马靠近半步,压低声音急促提醒:“主子!注意分寸!”

      这般毫不避讳地凝视一个地方,若被有心人看去,不知会编排出什么。

      水沚喉结滚动了一下,极不情愿地、缓缓收回了视线,下颌线绷得死紧。

      然而,不过片刻,当队伍又前行一段,即将出城时,他又忍不住再次回首望去,那一眼,仿佛要将那人的身影刻进心底。

      吴旭在一旁看得简直没眼看,自家主子平日里何等杀伐果断、阴郁难测,偏生一遇到贾侍郎,就全然变了个人,这依依惜别、一步三回头的模样,哪还有半分皇子威仪?倒像是……吴旭不敢往下想,只得目不斜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直到水沚的身影随着队伍彻底消失,再也望不见,贾葳才缓缓收回目光,心头那点被强行压下的空落骤然清晰。

      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气,正欲关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队伍末尾几辆装饰朴素的马车——那是随行官员或携带物品的车驾。

      其中一辆青布围子的马车车窗帘子被风微微掀起一角,一张熟悉的脸孔一闪而过。

      贾葳心中猛地一跳,凝神想要细看,那车帘却已迅速落下,严严实实遮住了车窗。

      是错觉?还是……

      按理说太子是来祭祀,不会随便带身份敏感的人回去啊。
      会不会看错了?

      毕竟只是惊鸿一瞥,看错在所难免。

      送走了太子与水沚,金陵城似乎瞬间空旷冷清了许多。

      对贾葳而言,却也意味着他终于能将几乎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新政推进中。

      不得不说,水沚虽性情偏激,眼光却毒。

      此前在西北巡查马政、整顿牧场时,他便不拘一格,搜罗了好几位出身寒微却精通律例、熟稔钱粮庶务的能吏干员。

      这些人背景相对简单,与江南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瓜葛不深,且因水沚的知遇提拔而忠心可用。

      如今,这些人手正被贾葳倚为臂助,分赴南直隶各府县,主持或监督田亩清丈、丁口登记、新册编造等具体而繁难的工作。

      他们作风扎实,手段灵活,大大缓解了贾葳无人可用的窘境,使得新政在太子南巡期间并未停滞,反而在不少地方取得了实质性进展。

      日子在案牍劳形与孝庐清寂中悄然流逝,转眼已近岁末。

      腊月二十七,距离除夕只剩三天,宁国府送葬的队伍,历经近两个月的陆转水、水兼陆的艰难跋涉,终于抵达了金陵城外。

      贾氏宗族的仪事厅内,偌大的炭盆拼尽全力散发着热量,却驱不散那股陈年屋宇的阴冷气息。

      主座上,辈分最高的贾泽抱着根光滑的紫檀木拐杖,闭目养神,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下手坐着他的儿子贾代雲,以及几位同辈或子侄辈的堂兄弟,有的盯着手中早已凉透的茶杯,有的盯着地面的砖缝,俱是沉默。

      堂内唯有排行十一的贾代焕坐立不安,背着手在堂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排行第八的贾代霭被那来回的脚步声搅得心烦意乱,终于忍不住,将手中茶杯重重一顿,斥道:“老十一,你能不能消停些!晃得人眼晕!”

      贾代焕脚步一顿,看了八哥一眼,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可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焦躁战胜了忍耐,他又忍不住站了起来,继续踱步。

      贾代霭眉头紧锁,正要再骂,堂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进来,躬身禀报:“启禀太爷,启禀各位老爷,送灵的队伍已经到了麒麟门外,正在接官亭处休整。”

      贾泽这才缓缓睁开浑浊的老眼,瞥了下方的儿子贾代雲一眼。

      贾代雲会意,清了清嗓子,问道:“可有人去接应?礼部那边的文书核验可安排了?”

      管事回道:“回老爷,侍郎大人已在麒麟门外候着了。应天府那边,张管家已持文书前去办理手续,至于礼部的文书……现在为止,没见侍郎大人派人去。”

      贾代雲摆摆手,打断道:“知道了。下去吧。” 他看向老父贾泽,低声道:“父亲,您看……?”

      贾泽又闭上了眼睛,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贾代焕忍不住嘀咕:“没文书就没文书嘛。都到了城外了,这……我们真不去迎一迎?好歹是族长归葬……”

      贾代霭冷哼一声:“迎什么?他贾葳眼里可还有我们这些族中长辈?在江南闹出那么大动静,可曾想过族中在金陵的产业与脸面?如今他父亲灵柩回来,倒想起我们了?”

      贾代雲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急什么,我们等着就是了。”

      他们料定贾葳父亲新丧,又被夺情,名声处境尴尬,为了今后的仕途,怎么都该对族中长辈更加恭顺。

      这样一来,他们正好借机让贾葳这个曾孙低头,主动上门求助,也好为族中争取些利益,也是为之前他不顾族人情面的作为讨个说法。

      然而,他们低估了贾葳。

      麒麟门外,接官亭。

      贾葳已在此等候多时。

      他一身素服,外罩御寒的青色斗篷,面容清冷,立在寒风中,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车马队伍。

      待到近前,看到从一辆素车上下来的贾蓉,比起离京时明显消瘦了一圈,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憔悴与冬日的冻痕。

      贾葳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兄长一路辛苦。”

      贾蓉张了张嘴,似乎想抱怨这趟苦差,但触到贾葳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只含糊应了一声。

      贾葳不再多言,转向护送灵柩前来的那队内卫,以及沿途州县派来协防的兵丁头领,拱手道:“诸位护送家父灵柩南下,路途艰辛,贾某感激不尽。”

      他指了指接官亭旁临时搭起的几座祭棚:“里面备了些热汤饭食,请诸位暂且歇脚暖身,稍后自有安排。”

      内卫头领是个精干的汉子,抱拳回礼:“侍郎大人客气,分内之事。” 便带着手下人有序进入暖棚休息。

      那些州县兵丁更是连声道谢,冻僵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安排妥帖了外人,一直跟在贾蓉身后、同样满面风尘的贾琼这才上前,打量了一下四周,疑惑道:“茂哥儿,怎地只有你在此?金陵这边的族人……竟无一人前来?”

      贾葳微微一颔首,语气平淡地解释:“六叔,侄儿早已遣人请过族中各位叔伯祖。只是高叔祖父近来身体违和,太爷爷们需在榻前侍疾,爷爷们也要从旁协助照料。孝道为先,侄儿岂敢因家父之事劳动长辈?”

      贾琼闻言,脸上惊疑之色更重:“这……这如何使得?终究是同族血脉,珍大哥灵柩归葬,何等大事?竟无一人出面相帮,这也……太不近人情了!”

      他性子较直,在京中也颇受冷落,此刻不免有些物伤其类。

      贾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并未接话。

      他当然清楚金陵这些族人的心思。

      无非是见他年少骤贵,又“夺情”留任,处境微妙,想借着贾珍丧事拿乔,或是等他上门求助时,好提些条件,分润些新政带来的好处,亦或是单纯想摆一摆宗族长辈的架子。

      可惜,贾葳最不吃这一套。

      他早就备好了措辞:
      长辈病了?我正守孝,不宜探病冲撞,但孝敬心意不能少,补品乖乖奉上。
      父亲下葬如何安排?既然高叔祖父病着,岂敢劳动?
      虽然您不来,外头或许会议论咱们两家是否不和,但我理解,您是病了嘛。
      我们小辈虽然万分希望您能主持,可万一劳累加重病情,我们万死难辞其咎!所以绝不强求!

      况且,两家祖坟本就不在一处,你们要来紫金山,还得额外向礼部申请关防文书。

      如今年底,衙门都封印放假了,何必为了这点事去叨扰同僚、增添麻烦呢?

      一番话,表面恭敬无比,处处为“长辈”着想,实则绵里藏针,把对方可能用的借口全堵了回去,还隐隐点出“不来可能影响家族声誉”、“申请手续麻烦”等现实问题,将对方架在了不上不下的位置。

      最终结果就是,金陵贾氏族人虽然满心不豫,却找不到发作的理由,更拉不下脸主动凑上来,只得集体装聋作哑,只派了几个无关紧要的管事远远看着。

      贾葳自然不会向贾琼细说这些机锋,只道:“六叔一路劳顿,也先歇息片刻。待文书核验妥当,便可进城。”

      不多时,张一顺快马返回,将盖好应天府印鉴、准予灵柩入城并暂厝的文书交回。

      队伍早已整顿完毕,贾葳极其自然地融入送葬队伍。

      他一身素服,在众多披麻戴孝的家人仆从中并不突兀,脊背挺直,步履沉稳,引领着装载贾珍灵柩的马车,缓缓通过麒麟门,进入金陵城。

      寒风卷起街道上的落叶与尘土,送葬的队伍沉默前行,白幡在阴沉的天空下飘摇。

      街道两旁,有百姓驻足观望,低语议论。

      贾葳目视前方,面色沉静,步伐稳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