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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第 18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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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宁国府。
白幡如雪,挽联垂垂,偌大的宁国府被一片惨淡的素白笼罩。
贾珍虽荒唐半生,终究是宁国府名义上的当家人,更有一个身居太子少师、在江南掀起风浪的儿子贾葳,加之宁荣二府累世的权势与姻亲故旧,自停灵之日起,前来祭吊的宾客便络绎不绝,车马塞满了宁荣街前后。
灵堂内香烟缭绕,僧道诵经声昼夜不绝,似乎要将这生前所有不堪,都在这喧嚣的丧仪中冲刷干净。
停灵第七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亲临吊唁——太上皇身边的大太监,昔日权倾内廷、如今虽势敛却余威犹存的戴权,竟亲自坐着一乘青绸大轿来了。
不仅送上了厚礼,更纡尊降贵,亲至灵前拈香。
贾蓉作为孝子,连忙强打精神,上前恭敬接待,将戴权引至逗蜂轩,奉上顶级香茗。
戴权坐定,目光在贾蓉那掩饰不住疲惫与惶然的脸上一扫,看似随意地问道:“老太爷何在?身子可还康健?”
贾蓉忙道:“祖父因家父之事,悲痛过度,精神有些不济,正在静养。内相要见,孙儿这就去请。”
“不必劳动。” 戴权摆摆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咱家既来了,自该给老太爷问个安。你去通传一声便是。”
贾敬虽因老年丧子打击甚重,且素日沉迷炼丹修道,不理俗务,但戴权的分量他岂能不知?
闻讯后,强撑病体,更衣出见。
二人在逗蜂轩内坐了约莫半个时辰,期间挥退了所有伺候之人,连贾蓉也只能在廊下候着,不知内里谈些什么。
只见戴权离去时,贾敬亲自送至二门,面色比之前更加灰败凝重,眼神深处却隐隐燃着一簇压抑的怒火。
当夜,登仙阁灵堂内,未来的宁国府当家人贾蓉,被贾敬命人拿了进去。
秦可卿正带着管事媳妇们核对次日法事所需的一应纸扎冥器,琐事繁杂,心力交瘁。
忽听外面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婆子慌慌张张跑进来,声音都变了调:
“奶奶!不好了!老太爷……老太爷在前头灵堂边上,对大爷动了家法!那板子落肉的声响,伴着大爷的惨嚎,整个登仙阁都听得真真儿的!您快去看看吧!”
秦可卿闻言,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手中记事的簿子“啪嗒”掉在地上。
公公的丧事期间,灵枢未出,祖父竟在停灵之地对承重孙动用家法?!
这传出去,宁国府的脸面,贾蓉的名声,还要不要了?老太爷这是悲痛过度失心疯了么?!
她强自镇定,先命一个腿脚快的丫鬟速去禀报婆婆尤氏,又让人立刻赶往西府求援——如今能劝住盛怒中祖父的,恐怕也只有西府的长辈了。
她自己则匆匆整理了仪容,带着人急急赶往登仙阁。
尤氏得了信,亦是心惊肉跳,顾不得许多,与秦可卿几乎前后脚赶到。
婆媳二人冲进灵堂,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们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贾蓉已被扒得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被两个健壮仆役死死按在一条长条凳上,而贾敬正抡着一根厚重的竹板,一下下狠命责打。
贾蓉背上、臀上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单衣,惨叫声由高到低,渐渐变成了痛苦的呻吟和求饶,身子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啪!”
厚重的竹板再次落下,贾敬已经打得气喘吁吁,但那盯着孙子的眼神和下手的力度,仿佛打的不是亲孙,而是什么殊死仇人。
灵堂的香烛气混合着血腥味,在屋内弥漫,气氛诡异而骇人。
“太爷!使不得啊!”
尤氏扑上前,却又不敢去夺那公公手中的板子,只能噗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
“蓉儿有错,该打该罚!可……可这是在老爷的灵前啊!您要教训子孙,何时不可?何必急在这一时?您这般动怒,若是伤了身子,或是惊扰了亡者清净,叫我们做晚辈的如何自处?更怕惊动了西府老祖宗,她老人家若知晓,如何能心安啊!”
秦可卿也随着跪下,泣声劝道:“祖父息怒!纵然大爷有万般不是,看在父亲新丧、府中需人支撑的份上,也请暂息雷霆之怒!一切等父亲入土为安后再行处置不迟啊!”
婆媳二人哭劝哀告,字字句句不离孝道、礼法、家声、长辈安康,却因身份所限,无法上前强行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板子继续落下,心如刀绞。
就在这时,贾政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见此情景,也是骇然,连忙上前,拦在贾敬身前,急声道:
“大哥哥!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珍哥儿灵前,如此施为,传扬出去,宁府声誉何在?蓉哥儿纵有不是,也当徐徐教导,这般重责,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更添伤痛?快住手吧!”
贾敬毕竟年迈,一番挥打下,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见贾政来了,又见孙儿已奄奄一息,终于扔了竹板颓然摆了摆手。
贾蓉早已痛晕过去,被几个小厮七手八脚地抬了下去,急唤大夫。
贾敬被贾政扶着,到一旁椅上坐下,胸膛犹自起伏不定。
贾政见他稍稍平复,才温言劝道:“大哥哥要在珍哥儿灵前管教子孙,定是蓉儿犯下了不可饶恕的大错。如今这一顿重责,想必他已得了教训,日后定会洗心革面。”
贾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满是痛心与悔恨,他看了一眼满面泪痕的尤氏和秦可卿,又看向贾政,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嘶哑:
“是我……是我没教好儿子,儿子又没教好孙子,家门不幸,才会出这等……这等腌臜恶事!”
贾政听得云里雾里,追问道:“蓉儿到底做了什么?惹得大哥哥如此震怒?”
贾敬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羞于启齿,沉默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我实在说不出口!”
他转过头,目光严厉地看向尤氏和秦可卿,吩咐道:“那孽障养在外头的那个祸水,尽早处置干净!一丝痕迹都不要留,若再因她生出什么事端,我连你们一起问罪!”
尤氏与贾政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秦可卿心中却是一动。
她隐约知道,贾蓉在外头确实置了个外室,名叫榴韵,生得妖娆娇俏,极擅狐媚,将贾蓉迷得神魂颠倒。
当初贾珍瘫痪,也与这女子进献的虎狼之药有关。
后来贾珍出事,这榴韵被拘过一段,不知怎的又到了贾蓉手里,悄悄养了起来。
秦可卿素知丈夫好色,只要不闹到台面上,她也懒得多管,只将心思放在管家和教养幼子贾峦身上。
如今看来,这榴韵恐怕不只是个普通外室那么简单,竟能引得祖父在父亲丧期如此震怒,动用家法……
贾敬吩咐完,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不再多言,由人搀扶着,蹒跚回自己静养的院子去了。
贾珍的丧事并未因这场风波耽搁太久,停灵三十五日后,贾蓉身上的伤将将能见人时,礼部的文书便到了,命他即刻扶灵南下,归葬金陵祖坟。
文书后还附着皇帝口谕,另派了一队内卫“护送”灵柩南下。
贾蓉初时还有些不情愿,这寒冬腊月,运河北段早已冰封停航,路途艰难。
但得知此事与他那远在金陵、被“夺情”留任的弟弟贾葳有关,似乎是皇帝为了让贾葳“就近守孝”而特意安排,心下虽恼恨贾葳连累他奔波受苦,却也无可奈何,私下发了一通脾气后,只得依命行事。
尤氏作为未亡人,需留在京城宁国府,一方面守着这份偌大家业,一方面侍奉因丧子之痛病倒的公公贾敬,同时还要教养尚在襁褓的孙子贾峦。
想到继子儿媳南下,亲生儿子远在金陵不得归,公公病愈后恐怕又要回城外道观,这赫赫扬扬的宁国府,转眼就要只剩下她一个寡妇和一个婴孩,实在冷清得令人心慌。
她思忖再三,干脆将前来参加丧礼、暂时未归的继母尤老安人以及两个到了年龄的继妹留了下来,名义上是陪伴她,实则也是为自己增添些臂助与人气。
北地天寒,运河冰封。
贾蓉与秦可卿在内卫的“护送”下,先走陆路,艰难南行,至运河解冻段再换乘船只,一路波折,抵达金陵时,已是十二月下旬,距离除夕不过三日。
风尘仆仆,人困马乏,暂且按下不表。
金陵户部衙门。
几乎就在贾蓉夫妇踏上南归路途的同时,金陵这边的太子祭陵事宜也接近尾声。
太子水澈祭奠完懿文太子,又在江南各处名胜“巡视”放松了数日,终于要启程回京了。
这对水沚而言,本该是个好消息——碍眼的兄长即将离去。
然而,他焦灼等待多日,终于等来的京城批文,却让他如坠冰窟。
皇帝驳回了他在金陵多留时日、保护贾葳并协理新政的申请。
批复的朱批言辞冷淡,大意是:剿匪之事已了,尔当速归。至于贾侍郎安危及新法推行,朕自有安排,已责成孝陵卫指挥使成珩,率部就近护卫,确保无虞。
“成珩?!” 水沚捏着那纸批文,指节攥得发白,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戾气与惊怒。
那个在忠义郡王叛乱中立场暧昧、因“阵斩逆首”而得封赏、被钉死在孝陵卫的成珩?
父皇竟将茂儿的安危交托给此等小人?!
他猛地将批文狠狠掼在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旋即转身,不由分说地将正在案前查阅文牍的贾葳整个拥入怀中,手臂收紧,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人揉碎,埋首在他颈窝,呼吸粗重而滚烫,满是不甘、愤怒与深切的担忧。
贾葳被他抱得一怔,手中笔尖在纸上下意识地划出一道墨痕。
他今日仍是一身素净的玄色官服,只在官帽上缠着一道显眼的白色素带,以示守孝。
感受到水沚身体的紧绷与轻微颤抖,他默默放下笔,抬手,轻轻抚了抚水沚的后背,然后才侧身,拿过那份被丢在一旁的批文。
目光快速扫过那冰冷的朱批,贾葳的瞳孔微微收缩,但面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沉寂。
皇帝将他安置在此处结庐守孝,有保全他名声的意思,但水沚是谁?再怎么不受宠也是皇家的六皇子,怎么会留下保卫一个臣子。
如今考虑到他的安全,令孝陵卫保护他的安全已是天恩了。
至于成珩是否可靠?
贾葳想起冬至祭陵时,太子对成珩那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态度,以及成珩面对这种情况还能神色自如。
这个人,未必是敌人,但也绝非可靠的盟友。
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了水沚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背,动作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