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8、第 188 章 ...

  •   时间回到十月八日的宁寿宫。

      晨光透过精雕细琢的窗棂,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太上皇刚做完早课,换下一身宽松的紫色道袍,在宫人的伺候下净手,准备用早膳。

      大太监戴权垂手侍立在一旁,动作依旧恭敬,神态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沉凝。

      主仆相伴数十年,默契早已深入骨髓。

      太上皇瞥了一眼戴权那刻意放轻的呼吸和微微低垂的眼睑,心下便了然——有事,且绝非寻常小事。

      他没急着问,只是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清淡的早膳,漱了口,接过戴权奉上的热茶,捧在掌心暖着,这才抬眼,淡淡道:“说吧。又出了什么事,让你这般作态?”

      戴权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太上皇能听清:“主子,昨儿个傍晚……宁国公府现在的当家人,威烈将军贾珍,殁了。”

      太上皇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袅袅热气后,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陡然锐利了几分,方才用膳后的那点舒缓闲适瞬间消失无踪。

      他没有立刻追问细节,只是静静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半晌,才缓缓呷了一口,将那点翻涌的不悦与猜疑暂且压下。

      “走得这般突然?” 太上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前儿不是还说,只是瘫着,需人伺候么?可有查出来,是谁的手笔?”

      戴权头垂得更低,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谨慎:
      “回主子,奴才昨儿夜里得了信,也觉得蹊跷。那贾珍虽瘫了,但太医前次请脉,并未说立刻就有性命之忧……只是,如今奴才手底下那些听用的耳目,被收的收,散的散,如今能动用的实在有限。
      奴才也只是让人悄悄盯着宁国府和太医院那边的动静,具体内情……还需些时日细查。”

      这番话,委婉地诉说了当前宫中内侍权力被皇帝有意边缘化的现状。

      遥想戴权昔日那煊赫的权柄,如今能动用的资源确实大不如前。

      太上皇沉默片刻,将茶盏轻轻搁在紫檀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他看向戴权,目光沉沉:“去查。给朕仔细地查!宁国府上下,太医院经手的人,还有……近日与宁国府有过接触的,一个都别漏了。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迫不及待,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用这等阴私手段。”

      “嗻!奴才领旨。” 戴权精神一振,连忙应下。

      太上皇直接下旨,他动用剩余的力量去查,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

      到了晚膳时分,皇帝照例来宁寿宫陪太上皇和太后用膳。

      食不言的规矩在皇家亦是常态,直到膳毕撤下,太后出去散步消食,宫人奉上清茶,父子二人才有了谈话的空隙。

      皇帝今日似乎也有些忧愁,主动提起:“父皇可听说了?宁国府的贾珍昨日去了。”

      太上皇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皇帝并未察觉父亲语气中的异样,叹气道:“贾珍一死,按制,贾葳便需丁忧守制。他如今在江南推行‘摊丁入亩’正是关键,骤然离任,恐生变故。不过父皇放心,我已让内阁着手,商议接替贾葳的合适人选了,定不会耽误江南税政大局。”

      虽然无奈,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太上皇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下茶盏,看向儿子:“你让内阁选人?”

      皇帝点头:“杨恒办事公允,齐泽亦持正,他们二人会同吏部,定能选出才堪其任、又能稳住江南局面的人选。”

      太上皇看着儿子那副全然信任臣下、甚至有些天真的模样,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直接道:“不必那么麻烦。直接下旨,为贾葳‘夺情’,令他素服办公,继续留在金陵推行新法便是。”

      “夺情?”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声音也提高了些,“父皇,这如何使得?我大雍以孝治国,官员丁忧守制,是天经地义。
      贾葳身为朝廷命官,父亲新丧,若不辞官回乡尽孝,反恋栈权位,此等不孝之人,何以治民?何以服众?儿子以为万万不可!”

      他言辞凿凿,满口都是儒家礼法、孝道纲常。

      太上皇被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噎得心口发闷,直接打断了他:“不然呢?让内阁那帮人自己选人,去查自己屁股底下的烂账?还是让他们选个‘自己人’去江南,把摊丁入亩变成一纸空文?!”

      皇帝被父亲陡然严厉的语气刺得一怔,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梗着脖子道:
      “父皇何出此言?杨卿、齐卿皆是股肱之臣,一心为公。再说,他贾葳固然有些才干,难道我大雍泱泱大国,就找不出第二个能推行新法的人了?!”

      太上皇直接道:“你那些儿子去在京城周边没法将新法全然推行下去,你还想着指望谁?”

      被翻了黑历史,皇帝脸上有些不好看,但还是道:“仔细找找,总会有人能……”

      “找?你拿什么找?!” 太上皇的火气彻底被点燃了,他猛地抓起手边那盏还温热的茶,朝着皇帝脚边狠狠砸了过去。

      “砰——哗啦!”

      精致的官窑茶盏在皇帝脚边的金砖上摔得粉碎,茶叶和茶水溅湿了皇帝的龙袍下摆。

      皇帝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一脸错愕与懵然,似乎不明白父皇为何发如此大的火。

      “你自己都成了聋子、瞎子了!还在这里跟朕谈什么人才济济?!”

      太上皇指着皇帝,声音因怒意而微微发颤:“那些蠹虫把手都伸到你眼皮子底下了!贾珍怎么死的?嗯?你真当是病死的?!他们这是冲着贾葳去的!冲着新政去的!是要断你的臂膀,毁朝廷的变法!
      内阁?杨恒齐泽?他们祖籍在哪儿你还记得吗?!让他们选人?你是要把刀柄递到他们手里,让他们自己抹脖子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惊雷,劈头盖脸砸向皇帝。

      他许久未见过太上皇如此疾言厉色,也未曾想过贾珍之死背后是不是有蹊跷,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脸上青白交错。

      “陛下,栋儿这是怎么了?”

      内殿的帘子被匆忙掀开,太后闻声急步走出,见到满地狼藉和脸色铁青的太上皇、狼狈怔忡的皇帝,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有话好好说,父子之间,何至于此?”

      她一边示意宫人赶紧收拾,一边对皇帝使眼色:“你先回去。你父皇今日身子不适,需要静养。”

      皇帝如梦初醒,看着盛怒未消的父亲和满地的碎片,胸中亦是憋闷,却不敢再顶撞,只得躬身道:“儿臣……儿臣告退。” 说罢,有些仓皇地退了出去。

      太后叹了口气,上前安抚太上皇:“你也消消气,栋儿他……就是天真了些……”

      太上皇闭了闭眼,疲惫地挥挥手,没有再多言。

      有些话,点到即止。

      他这个儿子,志大才疏,耳根子又软,容易被身边人和所谓的“规矩”蒙蔽。
      一个多月后,贾葳的《丁忧呈》通过六百里加急,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奏疏写得极为恳切,字里行间充满了身为人子对父亲骤然离世的无尽哀恸与自责,痛陈自己“远离膝下,未能侍奉汤药于病榻之前”,如今“惊闻噩耗,五内俱焚”,恳请陛下准其辞官丁忧,“回乡守制,以全人子之道,稍赎不孝之罪”。文辞哀戚,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皇帝看着这份奏疏,想到贾葳年纪轻轻便担负重任,在江南独撑危局,如今又遭遇丧父之痛,心下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然而,感慨归感慨,现实更迫人。

      这一个月间,戴权那边虽未拿到确凿无比的铁证,但查出的蛛丝马迹,都表明这事儿不简单。

      这种情况下,批准贾葳丁忧,无异于自毁长城。

      权衡利弊,皇帝终于做出了决定。

      圣旨很快发出:“……览卿所奏,情辞恳切,孝思可悯。然江南新政,关乎国计,正值紧要。朝廷用人之际,岂容良材空守丘墓?着夺情起复,户部右侍郎贾葳,仍总理南直隶摊丁入亩诸事,准其孝期素服办差,以全忠孝两全之义。钦此。”

      宣旨太监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内回荡,末尾那句“准其孝期素服办差,以全忠孝两全之义”,显得格外刺耳。

      贾葳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面色比身上那袭匆忙换上的素色棉袍还要苍白几分。

      他叩首领旨,指尖触及地面,一片冰凉。

      丁势与王守全上前,欲言又止。

      在圣旨到达前,贾葳已基本将手头紧要公务与丁势、守备太监王守全交接完毕。

      现在接到‘夺情’的旨意,心下皆是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些惋惜。

      松气是因为贾葳若能留下,新政推行更有保障;惋惜是贾葳遭遇丧父之痛,却连回乡守孝都不能,还要在这风口浪尖继续搏杀,可以预见,朝堂上会有多少人拿这件事来大做文章。

      而太子水澈的态度,则令人无语至极。

      得知贾葳需要辞官丁忧,之前那种刻意亲近、言语拉拢的热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贾葳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普通官员。

      在他眼中,一个父亲新丧未来三年注定无所作为的官员就是无用之人,既如此,何必浪费心思?

      结果刚刚还嫌弃对方竟然要跟在他们的船后面回京奔丧,转头就听说陛下要夺情处理。

      太子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他没想到这贾葳竟然这么得他父皇的重用,要知道他父皇可是最看重一个臣子的品性的,而‘孝’又是品性里最重要的一部分。

      而接到夺情的圣旨贾葳,心情很是复杂。

      按理说被‘夺情’代表被看重,但这某种程度上也是“孝道有亏”,政治声誉受损严重,可能以后的整个政治生涯都要被人抓着这事儿不放。

      “大人,”丁势还是开口安慰道,“也是两位陛下看重大人。”

      贾葳叹了口气,声音还算平稳道:“诸位各司其职,新政不可一日懈怠。” 说罢,转身走向后堂书房,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孤寂。

      当夜,书房灯火长明。

      贾葳再次提笔,墨迹饱蘸忧思与决绝。

      第二道《丁忧呈》,比第一封更为恳切,亦更显悲凉与固执。

      “……臣闻古之孝者,事亲至诚,生事死祭,未敢或忘。

      今臣父见背,音容永隔,身为人子,未能侍疾于前,已属不孝;若再因贪恋禄位,弃丧礼于不顾,则禽兽不如,何以立身于天地,取信于士林?

      陛下天恩,夺情起复,乃念国事之重。

      然臣窃以为,大雍人才济济,俊杰辈出,能继臣之任、推行新政者,未必无人。

      可臣父仅此一人矣!

      养育之恩未报,反因臣之俗务,致其身后灵前冷落,祭奠无人,此臣锥心之痛,日夜难安。

      伏乞陛下垂怜,准臣卸职去官,回乡守制,全此残喘孝心,使臣父魂灵得安。则臣虽布衣草莽,亦感念陛下仁德,没齿不忘……”

      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将“孝”字置于“忠”前,几乎是以退为进,以情迫君。

      奏疏以加急快马再次驰送京师。

      这一次,皇帝的回复来得更快。

      半月之后,新的天使携第二道夺情圣旨,降临金陵。

      宣旨太监面色更加肃穆。

      圣旨开篇就肯定了贾葳的孝心,然后又是强调新政推行的重要性,然后安抚道:
      “今卿为国尽忠,推行善政,造福黎庶,即是对父最大之孝道,彼于九泉之下,必能谅解,亦当欣慰。”

      听到此处,贾葳以为仍是夺情。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几乎让他维持不住跪姿,气息都为之一窒。

      “……朕体恤卿哀痛奔波之苦,特施殊恩:
      查卿金陵宁国一脉,祖茔正在孝陵之侧。卿既在金陵任上,不必千里迢迢,奔波往返于京师。

      着令有司,妥为办理,即将威烈将军贾珍之灵柩,护送南下,归葬祖坟。

      卿可于孝陵左近,择清净之地,结庐而居,素服理事。

      如此,白日入衙署处置公务,为国尽忠;朝夕可至父墓前洒扫祭奠,尽人子之孝。

      忠孝两全,公私兼顾,岂不美哉?

      此乃朕之特恩,望卿体察朕心,勿再固辞。

      钦此。”

      结庐守孝?在孝陵边上?白日办公,早晚祭扫?

      贾葳听着那太监清晰平稳地念出每一个字,只觉得一股荒唐至极的寒意,从脚底直冲顶门,激得他眼前微微发黑,胸口那口闷气差点没能上来,呛在喉间,化作一声极力压抑的、短促的闷咳。

      他连忙以袖掩口,低下头,借以掩饰瞬间剧变的神色。

      哪……哪个“天才”给陛下出的这般“绝妙”主意?!

      因为贾家祖坟恰好在孝陵旁边,所以让他这个儿子不必回京,直接在任所附近“守孝”?

      还能“顺便”把公差办了?美其名曰“忠孝两全”、“体恤臣下”?

      他还能说什么?说陛下您真是个小天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