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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第 1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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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浊的江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与破碎的草木,依旧以惊人的体量和速度奔涌东去,拍打着刚刚经受住考验的堤岸,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
站在加固加高后的金陵江堤上,湿冷的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水腥气。
但比起前几日水位疯狂上涨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此刻虽仍凶险,却已能让人勉强喘一口气。
贾葳望着脚下那匹被勉强驯服的黄色巨兽,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松弛,一直微蹙的眉心也舒展开来,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如释重负的疲惫。
身侧的水沚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微勾,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骄傲,调侃道:
“我们茂儿当真厉害。若我没记错,五年前,也是这般时节,这金陵段江堤可是决了口的,淹了城外好几个村镇,损失不小。今年这般水势,竟能安然无恙,你这户部侍郎,功不可没。”
贾葳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堤坝上那些正在做最后加固、清理杂物、浑身泥泞的民夫身影,语气认真:
“功不在我。若非这些民夫连日拼死加固、及时疏通淤塞,又有工部、地方河道官吏日夜巡查抢险,你我此刻,怕不是站在这里说话,而是要看着满城百姓在水中挣扎了。”
水沚闻言,只是笑了笑,未置可否。
他自然知道这其中贾葳的调度、决断乃至顶着压力调用资金雇佣民夫起了关键作用,但他也清楚贾葳不喜居功,尤其不愿掠他人之劳。
贾葳见他这般神情,知他心中另有想法,无奈道:“你别这样。况且,五年前那次决堤,乃是长江、黄河同时发难,南北水患齐至,天威浩荡,非人力所能抗衡。我们这次……实是运气好些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也低沉下来:“黄河自太祖年间夺淮入海,至今淤塞壅堵之患未解,实乃悬于中原头顶的利剑。相比之下,长江水患虽频,尚属有迹可循。”
提到那桀骜难驯、屡屡改道、祸害千里的黄河,两人心下皆是一沉,那才是真正关乎国本、牵动朝野神经的千年难题。
一时间,堤上只有风声水声,和远处民夫隐约的号子声。
“大人!六殿下!” 一名护卫匆匆自堤下奔来,身上还带着赶路的尘土,抱拳急禀,“京城有天使携圣旨抵达,已至户部衙门外,请大人与殿下速回接旨!”
贾葳心中微微一紧。
这个时候来的圣旨……会是褒奖?问责?还是另有安排?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水沚。
水沚却似浑不在意,抬手在他肩上安抚地拍了拍,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惯有的讥诮:
“慌什么。虽说我那父皇向来耳根子软,容易被人哄得晕头转向,有时候也辨不清忠奸好坏,但上头不还有皇祖父坐镇么?总不会太离谱。”
贾葳被他这毫不客气编排自己亲爹的言论噎了一下,眨了眨眼,终究没接这话茬。
心中却因他这混不吝的态度,那点忐忑莫名消散了些许。
是啊,太上皇尚在,朝局再乱,总有个镇得住的。
想起自己月前水位初涨时送出的那封六百里加急奏本。
里面详细陈述了水患预警、防汛准备、物资调拨乃至“雇佣”民夫的权宜之计,虽有先斩后奏之嫌,但也是为了应急。
只盼陛下能体谅,莫要听信朝中那些惯会挑刺的御史言官攻讦才好。
“我动用府库银钱,以‘雇佣’之名行征调之实,虽有应急之需,但终究有僭越之嫌。只怕朝中有人借此生事……” 贾葳低声道。
水沚嗤笑一声,眼中闪过冷意:“想让那帮吃饱了撑的、专以弹劾为业、不干人事的家伙闭嘴?茂儿,你还不如提刀直接砍了他们来得容易些。放心,天塌下来,有我在。”
贾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人说话总是这般口无遮拦,却又奇异地让人安心。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下堤,上马回城。
户部衙署正堂,香案早已设好。
前来宣旨的是一位面生的内卫,态度恭谨,展开明黄卷轴,用清晰平稳的嗓音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户部右侍郎贾葳,奉旨总理南直隶税政,推行‘摊丁入亩’新法,夙夜在公,勤勉王事,更兼教化地方,使民知大义。
今岁江汛汹汹,江南百姓感念朝廷仁政,竟能自发捐输钱粮,助购防汛物资,踊跃争先,此皆卿宣导得力、德化所致,朕心甚慰……”
圣旨开篇便是洋洋洒洒的褒奖,赞贾葳推行新法“深得民心”,以至于百姓“感念皇恩”、“深明大义”,竟在灾前“自发”捐钱捐物支持防汛。
贾葳跪在下面,听得心头微汗。
什么“自发捐输”、“德化所致”,不过是他在推行新法、清理积弊时,对某些“配合”的豪绅采取了“劝捐”或变相罚款等手段,将他们历年偷漏的税赋和“孝敬”官员的灰色收入,一部分充入了防汛应急的府库。
这“教化”的成果,着实有些烫手和心虚。
皇帝紧接着肯定了贾葳提前预警、积极备汛的各项举措,尤其对金陵江堤得以保全、未酿成大祸表示赞赏。
然后,话锋转入正题。
第一,命贾葳继续统筹南直隶粮草物资,京城已派遣钦差御史南下,不日将抵达金陵,负责将筹集到的粮秣转运至受灾最重的湖广布政使司进行赈济。
第二,湖广地区灾情惨重,流民必然四散,命与南直隶接壤的各府州县,务必提前做好接纳、安置流民的准备,平定粮价,防疫安民,不得推诿懈怠,严防民变。
圣旨宣读完毕,贾葳叩首领旨,心中稍定。
旨意中并未追究他“雇佣”民夫的权宜之举,反而嘉奖其防汛有功,可见皇帝至少目前是认可且需要他继续稳住江南局面的。
至于那“教化百姓捐输”的褒奖……姑且厚着脸皮领受了吧。
时间进入十月末,长江水位已回落,但灾后的疮痍与混乱才刚刚开始。
京中派来的两位赈灾钦差御史,终于在重重护卫下抵达了金陵。
令贾葳有些意外的是,来的竟是两位熟人。
一位是与他同科、名次还在他之前的状元郎陆源。
陆源本就是苏州府人士,斯文清瘦,气质儒雅。
此刻虽官袍整齐,但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与疲惫。
他的家乡虽未遭洪水正面冲击,但太湖周边低洼地区受倒灌影响,亦有涝灾,家书中难免提及,让他心绪难宁。
另一位,则是他的发小兼同窗,刚升任户部郎中不久的朱正华。
与陆源的清减憔悴相反,朱正华向来心宽体胖,并未因长途跋涉和沉重差事而减损分毫,圆脸上依旧带着乐呵呵的神情,只是眼神比在京城时多了几分沉稳。
钦差队伍将在金陵停留一日,将贾葳这边早已筹备好的大批粮食物资点验装船,然后继续溯江西上,前往湖广。
公务交接自有一番忙碌。
待初步事宜处理完毕,朱正华毫不客气地揽住贾葳的肩膀,笑嘻嘻道:“茂哥儿,咱们这都快一年没见了!从你年初南下,哥哥我可想死你了!
你这金陵的宁国府我还没见过呢,给我收拾间敞亮屋子出来,让我好好歇歇脚!”
贾葳笑着应下,看向一旁沉默的陆源,客气询问:“清远兄一路辛苦,若不嫌弃,不妨也到舍下暂歇?”
陆源拱手婉拒,神色疏淡却礼数周全:“多谢茂之美意,我还需与转运使核对粮册数目,就在驿馆即可,不劳烦了。”
贾葳知他性子清冷,且家中有事牵挂,便不再强求,只吩咐户部属官好生配合。
当夜,宁国府听雨轩旁的一处雅致客院内,朱正华灌下一杯热茶,长长舒了口气,拉着贾葳的手就开始絮叨:
“茂哥儿啊茂哥儿,你是不知道,自打你南下,京里少了你,喝酒都没滋味。柳江那小子天天念叨,说五缺二,牌都打不了。”
贾葳任他拉着,眼中带着真切的笑意,温声道:“是许久未见了。还没恭喜你呢,八月的婚仪,听说新嫂子才貌双全,你可算是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了。”
提到新婚妻子,朱正华圆脸上泛起红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略带遗憾道:“可不是!就是……就是你这家伙不在京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够圆满。对了,还没谢你的贺礼呢。那套红宝石头面,我娘子喜欢得紧,我娘也夸你有眼光。”
“嫂子喜欢就好。那是我母亲帮着参详的,她老人家眼光向来不俗。” 贾葳笑道。
“何止不俗!”
朱正华一拍大腿:“柳江那小子见了,眼红得不行,直嚷嚷等他成亲时,也非得让你送一份不输这个的!
嗨,时间过得真快,柳江下个月就要迎娶吏部周侍郎家的千金了,阿珩和阿轩的亲事也都定了下来。算来算去,咱们当初在国子监混在一起的五个人里头……”
他话头一顿,目光落在贾葳清俊却难掩倦色的脸上,带着促狭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可就剩茂哥儿你,还打着光棍呢。怎样,江南水软风柔,可有遇见什么可心的佳人?哥哥帮你参谋参谋?”
猝不及防被催婚,贾葳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朱正华身上:
“你还是先操心自己吧。刚成亲便奉旨南下,归期未定,可想好回去时,给嫂子带什么金陵特产、江南时兴物件赔罪了?若没主意,我让惊蛰她们帮你参详参详。”
朱正华果然被带偏,开始认真思索起该给新婚妻子带什么礼物才好,嘟嘟囔囔列了一串清单。
贾葳耐心听着,偶尔提点几句,心中却是一片暖意。
挚友如旧,这份毫无机心的关怀与喧闹,在这多事之秋,显得格外珍贵。
送走终于打定主意、心满意足去歇息的朱正华,贾葳独自回到听雨轩。
秋夜已深,月华如水,庭院中木叶萧疏。
他推开房门,刚踏入内室,一股熟悉的气息便自身后袭来。
下一瞬,他便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中,被紧紧箍住。
炽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带着明显的压抑与思念。
“聊了这么久?” 水沚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他嵌进自己身体里。
贾葳放松身体,靠在他怀中,任由那熟悉的气息将自己包裹,驱散了一日的疲惫与繁杂思绪。
他没有回答,只是反手轻轻环住了对方的腰。
窗外,秋风掠过檐角,发出轻微的呜咽。
而室内,唯有彼此交缠的呼吸与心跳,在这静谧的秋夜里,诉说着无需言明的眷恋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