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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第 18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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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密集的雨点砸在金陵城湿滑的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在街巷间汇成汩汩浊流,最终奔向那水位不断上涨的秦淮河与更远处咆哮的长江。
夜色如墨,被雨幕渲染得更加粘稠混沌,寻常人家早已门窗紧闭,在这令人不安的秋雨夜里寻求一点脆弱的安宁。
然而,一队人马却撕破了这片雨夜的沉寂。
他们约莫二十余人,皆披着深色油布蓑衣,头戴斗笠,沉默地策马疾行。
马蹄包裹了软布,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声音沉闷,但在寂静的雨夜中依旧清晰可闻。
蓑衣下隐约露出甲胄的轮廓和兵器的寒光,队伍前方那人,身形尤其挺拔,即使在这样的天气里,也自有一股渊渙岳峙、引而不发的凌厉气势。
队伍穿过几条街道,在一处门脸颇为气派的钱庄前戛然停下。
黑漆金字招牌上,“丰汇钱庄”四个字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此刻大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亮,在这风雨之夜显得格外戒备森严。
水沚一抬手,身后一名亲卫翻身下马,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抡起拳头,“砰砰砰”地大力捶打起厚重的门板,声音在雨声中传开,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
“开门!快开门!”
钱庄内立刻有了动静。
先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随即一个带着睡意和惊疑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谁啊?这么大的雨,我们早歇业了,有什么事明早再来。”
捶门的亲卫粗声喝道:“少废话!什么歇业不歇业,爷是来找你家掌柜喝酒的!赶紧开门!”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门内的掌柜钱通心里猛地一沉。
“喝酒”?
这黑灯瞎火、洪水围城的时节,哪来的酒友?这分明是他与组织联系的暗语。
但是这个暗语背后代表的含义……
他强自镇定,一边高声应付:“客官稍等,小的这就起来点灯找钥匙!” 一边飞快地对身旁同样被惊醒、手持棍棒的护卫伙计们打手势,压低声音急促道:“守住门口!绝对不能让他们进来!我去后面……”
对方话未说完,门外一直静立马上的水沚,透过雨声敏锐地捕捉到门内那短暂诡异的寂静和细微的骚动,眼神骤然一冷。
他不再等待,手臂一挥,做了个简洁的手势。
副将吴旭早已蓄势待发,见状低喝一声:“上!”
身后数名身手最为矫健的亲卫如同鬼魅般掠出,足尖在湿滑的墙面上几点,便已利落地翻过了钱庄不算太高的院墙,落入内院。
“什么人?!”
“有贼!”
院内立刻响起惊怒交加的呼喝和兵刃碰撞声。
但战斗结束得远比想象中更快。
吴旭带来的皆是百战精锐,对付钱庄这些江湖上的三流打手,如同虎入羊群。
不过盏茶功夫,院内的打斗声、惨叫声便迅速平息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吱呀——” 一声,钱庄紧闭的大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水沚这才下马,踩着漫过脚面的积水,缓步走入钱庄。
蓑衣上的雨水顺着边缘滴落,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湿痕。
吴旭迎上前,抱拳低声道:“殿下,已控制住。反抗者格杀四人,擒拿八人。掌柜钱通想从后门密道溜走,被截住了。”
水沚微微颔算,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堂屋。
桌椅翻倒,灯盏摔碎,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掌柜钱通被反剪双臂,卸了下巴,像条死狗一样被两名亲卫死死按跪在地上,眼中充满了惊骇与绝望。
旁边还有一个穿着中衣、瑟瑟发抖的年轻人,是钱通的儿子兼徒弟钱全。
亲卫已迅速点燃了更多的灯烛,并将搜出的几口箱子、一堆账簿摆在了还算完好的桌案上。
水沚走到案前,脱下湿漉漉的蓑衣随手扔给亲卫,拿起最上面一本厚厚的账簿,就着烛光,面无表情地翻看起来。
账簿记录繁杂,但水沚目光如炬,很快便锁定了几笔近期大额、且来源备注异常隐晦的款项往来。
他用指尖点了点那几处,抬眼看向抖如筛糠的钱全,声音平淡无波:“这几笔,标注‘江南丝货’、‘山珍折银’的,就是支付给‘杀手联盟’,用于悬赏贾侍郎的那一百万两?”
钱全被他的目光一刺,腿一软几乎跪倒,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发颤:“是……是……殿下明鉴……小的只是听吩咐记账……那、那些爷说,是十多家一起筹的银子,不好直接走账,便、便汇聚到……孙、郑、郭、吴四家的名下,再通过我们钱庄的秘密渠道,分批次转出去……”
一旁的丁势凑近看了看账簿上提及的四家,眉头微皱,对水沚低声道:
“殿下,这四家……孙永德、郑淮、郭寿、吴启年,侍郎大人之前清理江南官场时,确实查过他们。
但他们颇为识时务,见势不妙便主动配合,补缴了历年欠税,重新登记了田亩,家中虽有子弟在朝为官,却也上表请罪,态度恭顺。侍郎大人为减少阻力,便只略施薄惩,以儆效尤,未曾深究到底。”
水沚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戾气翻涌:“识时务?配合?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暂时低头罢了。家中子弟在朝为官,看似清流门第,背地里却与‘杀手联盟’这等无法无天的江湖乱党勾结,输送巨资,谋害朝廷钦差大臣……”
他“啪”地一声合上账簿,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击,在这雨夜的钱庄堂屋内回荡:“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他豁然起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冷风:
“证据确凿!丰汇钱庄,实为‘杀手联盟’洗钱销赃、勾结叛逆之巢穴,现将其一干人等,全部锁拿,严加审讯!
从钱庄搜出之账册密信,皆指向孙、郑、郭、吴四家,与乱党沆瀣一气,出资悬赏,意图谋杀朝廷重臣,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水沚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钱通和瘫软在地的钱全,最终落在丁势和吴旭脸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传孤令:即刻调兵,逮捕孙永德、郑淮、郭寿、吴启年四家满门!查封其所有宅邸、店铺、田庄!仔细搜查,凡有与乱党勾结之证据,一概起获!此案,由孤直接审理!”
“是!” 丁势与吴旭凛然应命。
雨夜之中,原本就因洪水而风声鹤唳的金陵城,再次被更急促的马蹄声、拍门声、呵斥声与哭喊声惊醒。
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兵士,手持火把与刀枪,冲破雨幕,分别扑向城中几处高门大宅。
孙家家主孙永德年近五旬,保养得宜,此刻正心烦,在书房对着一本闲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忽听前院传来巨响与喧哗,他心头一跳,刚站起身,书房门便被“砰”地撞开,数名浑身湿透、杀气腾腾的官兵一拥而入。
“你们……你们是何人?胆敢擅闯……” 孙永德又惊又怒。
为首校尉亮出令牌,冷声道:“奉六殿下谕令,孙永德勾结‘杀手联盟’乱党,谋害朝廷命官,证据确凿,即刻捉拿归案!带走!”
不由分说,两名如狼似虎的兵士上前,将挣扎喝骂的孙永德反剪双手,套上锁链,拖出门去。
同样的一幕,几乎同时在郑府、郭府、吴府上演。
昔日钟鸣鼎食之家,顷刻间鸡飞狗跳,男女老幼的哭喊声被淹没在哗哗的雨声和兵士粗暴的呵斥声中。
孙永德被一路拖拽,押送到城内临时充作五军都护府衙门的原守备太监衙门。
雨水早已将他浇透,华贵的锦袍沾满泥污,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他被粗暴地推搡进灯火通明的大堂,按跪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
一抬眼,便看到旁边同样被押着、面无人色的郑淮、郭寿、吴启年三人。
四人视线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孙永德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粉碎,只剩下一片冰凉:完了……东窗事发,而且是那位煞神六皇子亲自出手……
沉重的脚步声自前方传来。
孙永德缓缓抬头,逆着刺眼的灯光,只见一人缓步踱来。
那人一身玄色麒麟纹曳撒,身形挺拔如松,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在灯火下泛着奇异青蓝色光泽的披风。
孙永德早年跟着父亲见识过,认出那是极为稀罕、防水绝佳的凫靥裘。
他父亲曾有一件,视若珍宝,后来……他弟弟娶妻时做了聘礼。
能以此物为常服的,其身份地位、圣眷之隆,可见一斑。
水沚走到案后坐下,甚至没有多看跪在地上的四人一眼。
他打了个手势。
一名亲卫将一团黑影“噗通”扔到了孙永德四人面前。
那黑影呻吟着蠕动了一下,勉强抬起头——正是丰汇钱庄的掌柜钱通。
虽然鼻青脸肿,但孙永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孙永德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钱通在这里……那账簿……他们之间那些隐秘的、绝不能让外人知晓的往来……
水沚这才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他们,如同看着四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没有问话,没有审讯,只是用平淡到令人骨髓发寒的语气,宣告了他们的结局:
“人证物证俱在,尔等四家,勾结江湖乱党,资敌谋逆,罪无可赦。家产抄没,男丁收监候斩,女眷没入官婢。有什么话,留到刑部和大理寺去说吧。”
“殿下!冤枉!这是诬陷!” 郑淮挣扎着嘶喊。
水沚却已起身,不再理会身后骤然爆发的哭嚎、喊冤与咒骂。
他走到门边,望着外面依旧滂沱的雨幕,眼神幽深。
今夜这场雷厉风行的清洗,不仅仅是为了给贾葳出气,更是要赶在更大的风暴来临前,尽可能铲除内部的不稳因素,杀一儆百,震慑所有还在暗中蠢蠢欲动、企图借着天灾兴风作浪的宵小。
然而,天灾的残酷,远非人力清洗所能遏制。
数日后,噩耗接连传来。
九月二十三,荆江大堤在持续高水位浸泡和内部蚁穴的双重作用下,轰然决口。
滔天洪水如脱缰猛兽,直扑江汉平原。
膏腴之地,瞬间化作千里浑国。
荆州府城首当其冲,城墙被冲开数处缺口,城内积水数尺。
潜江、监利等县,地势低洼,垸堤尽数崩溃,房屋倒塌无数,初步估算灾民已超十万之众。
岳阳府洞庭湖水位暴涨,沿湖费尽心力修筑的垸田,十之八九溃决,湖面与泽国连成一片。
常德府亦受沅水、澧水顶托倒灌之苦,淹没农田数千顷。
直到九月二十八,持续了近一月的连绵秋雨,终于渐渐停歇。
天空露出久违的、灰白的天光。
然而,大地已满目疮痍。
金陵城内,气氛凝重。
贾葳几乎是昼夜不息地协调指挥。
九月二十八雨停当日,南直隶紧急筹集的第一批粮船,便满载着粮食、药品和简陋的御寒之物,逆着尚未完全平息的江流,艰难驶向上游重灾区。
九月三十,洪峰终于抵达金陵段。
得益于此前贾葳力排众议、不惜动用有限资金雇佣民夫进行的加固和疏导,安庆、镇江、太平府等地的江堤虽有险情,但终究顶住了压力,未曾出现大规模决口。
唯有淮安府因地势和内部排水系统老旧,发生了严重内涝,但比起上游的惨状,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水沚站在加固后的金陵江堤上,望着脚下依旧浑浊汹涌、但已不再疯狂上涨的江水,又望向西面那看不见的、承载着无数血泪的灾荒之地,眼神沉静如寒潭。
手中的刀,已清除了近处的毒瘤;但远方的苦难与重建,以及这灾后必然更加复杂的局势,才是更大的考验。
而他,必须确保他身后那个人,能安然度过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