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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第 186 章 ...


  •   送走了满载粮秣物资、逆江西上的钦差船队,贾葳肩头关于长江水患的千钧重担,总算是卸下了一大半。

      后续的赈济、流民安置自有湖广地方与钦差统筹,他能做的,是将南直隶这边的善后事宜处理好,确保不再出大的乱子。

      而他的首要职责,终究还是要落回到“摊丁入亩”的新政推行上。

      应天府作为陪都所在,经过数月雷厉风行的清理、丈量、造册,田亩与税赋的底账已大致厘清,后续主要是依册征收和常态监管。

      接下来,便是要将这套流程推向整个南直隶各府州县。

      这是一项浩大且必然伴随激烈抵抗的工程,贾葳已开始着手制定更详细的章程,并筹划抽调得力人手组成巡查组,分赴各地督导。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有一桩要紧事需了结。

      防汛期间,那些被他或“劝”或“罚”而“捐”出钱粮物资的江南豪绅大户,虽然当时是形势所迫,但若没有些甜头安抚,下次再想从他们身上榨油水,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贾葳不是一味强硬之人,深知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道理。

      他仔细核算各家“捐输”的数额与价值,拟出奏章,为他们向朝廷申请相应的赋税减免额度,或请求给予“乐善好施”、“急公好义”之类的匾额旌表,以资鼓励,也为日后可能的“合作”留有余地。

      就在贾葳埋首于案牍,细细推敲这恩威并施的平衡之道时,金陵城迎来了另一批重量级的客人。

      太子水澈与内卫总指挥使施鑫,历经波折,终于抵达了江南。

      原本太子此次南下是因为太上皇的早逝的兄长懿文太子的陵寝被盗,但到底这话太让皇室无光,于是就变成了祭祀孝陵。

      然而,这位储君的南下之路可谓多灾多难。

      刚出京畿不久,便遭遇了不明身份的刺客袭击,险象环生。

      幸而落后一步出发、奉命专职剿灭“杀手联盟”的施鑫与六皇子水沚及时赶到,击退刺客,救下了太子。

      太子安危关乎国本,但剿灭那悬赏百万、猖獗一时的“杀手联盟”亦是皇帝严旨,不容有失。

      两难之下,只得紧急奏报京城。

      皇帝很快下旨:
      命内卫指挥使施鑫率部分精锐留下,保护太子安全,并等待京城增派的护卫;
      六皇子水沚则另率一队精干人马,继续执行剿灭“杀手联盟”的任务,务必斩草除根。

      本以为分头行动能加快进度,谁知太子这一路仍是坎坷不断,行程屡受阻挠,走走停停,竟耗费了三月之久,直到十月中旬,才终于抵达金陵。

      而先行一步的水沚,在完成清剿任务后早在九月就到达金陵。

      太子驾临陪都,乃是国朝大事。

      金陵皇宫内闲置已久的东宫早已被精心修葺打扫,一应器物皆按储君规格更换,尤其是象征皇权的龙纹器皿,擦得光可鉴人。

      从长江码头龙江关到皇宫的御道重新平整,沿途搭建起连绵的彩棚。

      守备厅太监王守全调动禁军沿途戒严,五城兵马司的兵卒日夜巡逻,确保万无一失。

      整个金陵城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隆重的气氛中。

      十月十六,天公作美,秋阳高照。

      长江之上,太子乘坐的庞大官船在众多护卫船只的簇拥下,缓缓驶近龙江关码头。

      码头上,早已是华盖云集。

      新任金陵礼部侍郎率领陪都六部所有在京官员,皆身着正式的朝服,头戴梁冠,按品级肃然排列,鸦雀无声。

      贾葳亦在其列,青衣赤裳,大带佩玉,身姿挺拔,面容沉静,在这群或激动、或忐忑、或谄媚的官员中,显得格外清冷醒目。

      鼓乐声中,太子水澈在宦官的搀扶下,踏着铺了红毯的跳板,稳步登岸。

      他年约二十五六,身着明黄色四团龙圆领袍,头戴乌纱翼善冠,面容算得上端正,肤色微白,一双眼睛不大,却颇为有神,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长期身居高位养成的雍容气度。

      礼部侍郎手捧《迎储表》出列,趋步上前,躬身高举过头,然后展开卷轴,用洪亮而抑扬顿挫的声音开始朗诵。

      文辞华美,皆是称颂太子仁德、祈愿国祚绵长之语。

      朗诵毕,侍郎退下。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以礼部侍郎为首,所有官员齐刷刷跪倒,行四拜大礼,山呼声震云霄。

      太子微微抬手,面带得体的温和笑意:“众卿平身。”

      “谢殿下!”

      贾葳皱了皱眉头,微微抬眼看向储君。

      金陵是陪都,不比其他地方,官员对着太子自称为‘臣’本就是失礼,若太子还答应,那就是僭越。

      结果他们这位太子殿下,竟然还敢来一句‘众卿平身’?!

      贾葳一边起身,一边想着些有的没的。

      突然“嘭!”

      “嘭嘭嘭!”

      銮仪卫已经鸣放礼炮,声震长江两岸。

      太子的全套仪仗浩浩荡荡启动,旌旗伞盖,斧钺金瓜,侍卫内监前呼后拥,簇拥着太子的銮驾,缓缓向金陵城内行去。

      道路两旁,早有官兵隔开跪迎的百姓,人头攒动,争睹天家威仪。

      大雍太子入驻东宫,金陵皇宫也算短暂地迎来了荣光。

      太子水澈的主要行程是在冬至那日祭祀太祖皇帝的孝陵,然后在懿文太子的冥诞日祭奠懿文太子陵。

      如今已是十月下旬,距离冬至不足十日,时间颇为紧迫。

      然而,在此之前,太子殿下显然也无法清闲。

      按照惯例,陪都六部需向储君呈报简明的政务奏疏,太子亦需“视察”金陵国子监、观星台等重要机构,以示重视文教、关切天象。

      一系列行程早已由礼部安排妥当。

      很不幸,或者说,在某些人意料之中,贾葳的名字出现在了陪同太子参观的官员名单里。

      太子水澈对这位得父皇重用、还在江南掀起滔天巨浪的贾侍郎,显然抱有浓厚的兴趣,或者说,是强烈的拉拢与掌控欲。

      而作为公认依附于太子的六皇子水沚,则被太子委以重任,负责祭祀安保的同时,还要替太子考察懿文太子陵寝修复进度,检视祭祀典礼筹备事宜。

      这些都没什么,但接下来的事情就让水沚差点破口大骂了。

      为了彰显“兄友弟恭”的皇家典范,“体恤”六弟在金陵暂无固定府邸,太子殿下竟“开恩”赐其居住在东宫的侧殿,以便“朝夕相见,共叙兄弟之情”。

      于是,在贾葳不得不每日跟随太子銮驾,奔波于金陵城中,忍受着太子那看似亲切随和、实则充满试探与隐隐优越感的问询与目光时,水沚只能憋着一肚子邪火,住在东宫那华丽却令人窒息的侧殿里,对着陵寝工程图纸和祭祀礼单生闷气,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一直伺候他的太监们走路都恨不得垫着脚尖。

      这日,太子巡视至重新加固后的长江堤防。

      秋日江水已复澄碧,堤坝巍然,工程坚固,太子在众官员簇拥下,听完工部官员的禀报,满意地点点头,目光随即落在了始终沉默跟随在侧后方的贾葳身上。

      太子语气温和,带着赞赏,“此番江堤得以保全,老师居功至伟。不仅政事办得好,这防汛实务,也如此精通,实乃国之干才。”

      贾葳躬身,声音平稳无波:“殿下过誉。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百姓协力,卑职不过尽本分而已。”

      “老师过谦了。”

      太子笑了笑,走近两步,目光在贾葳清俊却难掩倦色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般的关切:
      “老师,江南之事,千头万绪,你一人支撑,着实辛苦。孤在京城,亦常听闻你在此处推行新政,阻力颇大,甚至……还遭遇了些宵小之辈的恶意。可需孤回京后,向父皇为你多多陈情?”

      这话看似关怀,实则意味深长。

      既是示好拉拢,暗示可以成为他在朝中的奥援;也是在提醒,你的处境艰难,需要依靠。

      贾葳眼帘微垂,长睫遮住眸中神色,依旧恭敬道:“谢殿下关怀。卑职奉皇命办事,纵有艰难,亦是分内。陛下圣明烛照,自有明断,卑职不敢以琐事烦扰圣听。”

      滴水不漏,既未接受这份“好意”,也未明确拒绝。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面上笑容不变,拍了拍贾葳的肩膀:“少师忠谨,孤心甚慰。好好办差,朝廷不会亏待有功之臣。”

      说罢,转身继续前行,与其他官员交谈起来。

      贾葳默默退后半步,肩头被拍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威胁的力道。

      他抬眼,望向远处江面上翱翔的孤鹜,又极快地瞥了一眼东宫的方向。

      巡视结束,銮驾回城。

      贾葳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户部衙署,刚踏入值房,却见一道玄色身影正背对着门,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凋零的秋菊。

      不是水沚又是谁?

      “你怎么来了?” 贾葳反手关上门,有些惊讶。

      水沚转过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眼神里却透着委屈:“今日那人又与你说了什么‘体己话’?可曾许诺你回京后高官厚禄?”

      话语里的酸意与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贾葳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才淡淡道:“无非是些场面话,陛下春秋鼎盛,他能干什么?” 他看向水沚,“陵寝那边如何?”

      “还能如何?按部就班,挑不出错,也快不了。”

      水沚走过来,一把夺过贾葳手中的茶自己灌了下去,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火,随即又皱起眉,“凉的?你怎么能喝这个?”

      语气是责备,动作却自然地将自己带着体温的手掌覆在贾葳微凉的手背上。

      贾葳任他握着,低声安抚道:“好了好了,祭祀完后他便该回京了。”

      水沚啧了一声:“整天跑来跑去,也不怕腿再断一次。”

      他指的,自然是下江南时遇到的危险。

      贾葳沉默片刻,反手握了握他的手:“你自己小心,你虽然得给他做事,但别把自己赔进去。”

      “我知道。” 水沚将人揽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深吸一口气,那熟悉的清冷气息让他的内心稍稍平复,“我这边给他卖命保护他安全,结果他却将那些拉拢的手段对你使……”

      “不理他就是了。” 贾葳靠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倒是你,住在东宫,更要谨慎言行。”

      “嗯。” 水沚应了一声,手臂收紧。

      两人在这短暂偷来的相聚时刻,汲取着彼此的温暖与力量,对抗着外界那无处不在的算计与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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