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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第 1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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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别重逢,自有说不尽的缱绻。
水沚的到来,像是一道炽热的阳光,短暂地驱散了贾葳周遭弥漫的阴冷与紧绷。
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水沚更是理直气壮地将“贴身护卫”的职责发挥到了极致,起居坐卧皆在一处。
负责水沚生活起居的太监总管盛衡冷眼瞧着,心下感慨:
自家这位主子爷,平日里阴郁偏激、浑身带刺,仿佛对世间一切都怀着股毁灭欲,唯有在贾侍郎身边,那眉眼间的戾气才会冰雪消融,露出罕见的、近乎平和的神色,甚至……还有些幼稚的黏人。
然而,这份难得的温情与安宁,并未能持续太久。
九月的金陵,被一场接一场的秋雨彻底浇透了。
天仿佛漏了一般,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雨丝连绵不绝,时缓时急,却几乎没有真正停歇过。
空气里浸透了潮湿的寒意,檐角滴答的水声成了日夜不断的背景音,青石板路总是湿漉漉的,墙角阶下生了滑腻的青苔。
然而金陵城的阴雨,不过是更大灾难的序幕。
整个长江中下游地区,都笼罩在这片无休止的雨幕之下。
坏消息如同被雨水泡发的霉斑,一个接一个地从上游传来。
最先告急的是洞庭湖。
八百里洞庭,周边围垦出的垸田何止千万亩,乃是湖广粮仓重地。
可自秋雨连绵,湘、资、沅、澧诸水暴涨,一齐涌入洞庭,湖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扩张。
那些用无数人力财力围筑起来的垸田,在持续暴涨的湖水面前不堪一击,近八成已沦为泽国。
四百万亩垸田化为乌有,数万百姓家园尽毁,流离失所,哭嚎之声顺着浑浊的江水一路向下游传递着不详。
雨,还在下。
洞庭湖的洪水,最终都要汇入长江主干。
于是,金陵城外,那条养育了无数繁华、也被称为“黄金水道”的大江,失去了往日的温驯与浩荡,变成了一条不断膨胀、躁动不安的巨蟒。
水位一天天上涨,江面宽阔得令人心悸,浑浊的江水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木、杂物,甚至偶尔可见牲畜的尸骸,翻滚着向东奔涌,拍打着加固过的堤岸,发出沉闷如巨兽喘息般的轰响。
下游的潘阳湖、巢湖,水位也随之猛涨,湖堤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各处衙门。
可以预见,若这雨再不停,或者上游再有大的溃口,这条维系整个江南命脉的长江,必将迎来一场全面的、毁灭性的爆发。
贾葳身为金陵户部侍郎,推行“摊丁入亩”虽是皇帝钦命的首要职责,但这一切新政的前提,是“有人”、“有地”。
倘若人亡地毁,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之下,再好的政策也是空中楼阁,民变随时可能如洪水般爆发。
因此,自上游汛情恶化、长江水位开始异常上涨起他的工作重心便不得不紧急转向。
这些日子,他忙得脚不沾地。
以户部侍郎的身份,协同应天府、工部都水清吏司驻金陵的分司官员,紧急会商防洪抗汛事宜。
一道道命令从金陵城发出:
让南直隶各州府的官员,清点官仓、义仓存粮,迅速向地势较高、不易受淹的仓廪转移,确保灾时赈济粮源。
核算库银,紧急采购草袋、木桩、绳索、药物等防洪赈灾物资。
督促工部及地方河道官员巡视并分段加固加高长江、秦淮河及其他重要支流堤防,昼夜巡查险工弱段。
征集船只,组织青壮,制定疏散预案;
规划城内及近郊高地,作为万一溃堤时的临时安置点。
贾葳甚至亲自带着丁势等人,披着查看了几处紧要江堤,脚上的官靴沾满了泥泞,雨丝冰冷,打在脸上生疼。
他看着江面上那令人心惊肉跳的水位线,看着民夫们在泥水里奋力夯土垒袋,心中沉甸甸的。
天灾无情,人力有限。
金陵宁国府,听雨轩内。
窗外雨声淅沥,更添几分烦闷。
贾葳坐在书案后,就着明亮的烛光,仔细核对着南直隶各府报上来的防汛物资储备与调拨情况。
连日操劳,加上天气阴湿,他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眼底的淡青挥之不去,咳嗽也频繁了些。
水沚半倚在一旁的软榻上,姿态慵懒,目光却如实质般黏在贾葳身上。
他手中无意识地缠绕把玩着贾葳散落在榻边的一缕乌发,指尖感受着那微凉顺滑的触感,视线却随着贾葳蹙起的眉头而微微沉凝。
见贾葳盯着册子半晌不语,眉间郁色愈重,水沚终于起身,走到他身后。
温热的手掌搭上贾葳略显单薄的肩颈,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带着内力的温热气息缓缓渗入,驱散着肌肉的僵硬与疲惫。
“物资清单我看过,金陵、镇江、常州这几处要紧地方,粮草、药品、麻袋木料,储备还算充足。” 水沚的声音在贾葳耳畔响起,低沉而稳定,“还有什么可愁的?”
贾葳微微后仰,将身体的重量短暂地交付给身后那双可靠的手,闭了闭眼,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物资是一方面,人力才是关键。堤坝要加固,险段要日夜巡查,低洼处的百姓要组织转移,这些都需要大量青壮民夫。”
水沚不以为意:“既需民夫,征调便是。大难临头了,地方官府还敢不遵?”
贾葳闻言,无奈地牵了牵嘴角,睁开眼,侧头看向水沚,眼神复杂:“我的殿下,你说我这几个月,最主要在忙什么?”
水沚手上动作未停:“推行你的‘摊丁入亩’新税法。”
“那新税法中,关于徭役,是如何规定的?” 贾葳追问。
水沚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明白了贾葳的言外之意,眉头也皱了起来。
“摊丁入亩”的核心之一,便是将原先按人头摊派的徭役折合成银钱,并入土地税中一并征收。
理论上,朝廷收了这笔“代役银”,便应用来雇佣工人从事公共劳役,不再无偿征调百姓。
“所以,” 贾葳转回头,看着桌上跳跃的烛火,声音低沉,“此刻若再强行征调民夫,等于是我自己亲手推翻了自己正在全力推行的新法根基。
那些本就抵触新法的豪强士绅,立刻就会抓住这个把柄,攻讦新法名不副实,朝廷言而无信,依旧是在变相奴役百姓。民心一旦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水沚沉默了片刻,他虽不喜这些繁琐政令,但其中的利害关系却一点即透。
“那你想如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堤坝无人加固,百姓无处可迁。”
“应天府及周边,我还能以‘雇佣’的名义,动用府库银钱,招募民工,给予酬劳,勉强维持。”
贾葳指着地图上长江流经南直隶的一段:“可人力财力有限,目前能顾及的,只有西起太平府、东至镇江府这最紧要的一段江堤。
再往上游的安庆、池州、乃至更远的庐州,下游的常州、苏州、松江……朝廷拨付的防汛专款尚未完全到位,地方府库因‘摊丁入亩’收缴不力,也拿不出多少‘代役银’来雇佣民夫。”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压抑的怒意:
“更可恨的是,工部和各地报上来的情况,不仅进度迟缓,那些地方乡长、甲长,竟以‘新法已废徭役’为借口,公然阻挠官府组织人手防汛!
非但不出力,反而暗中怂恿百姓观望,散布流言,说这是朝廷的新政惹怒了河神江伯。”
贾葳肩膀泄气塌了下来:“如今只能希望京城的消息能快些,允许我们调动地方卫所了……”
水沚听着,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如同淬了寒冰。
他手上按摩的力道未减,温热的内力源源不断地渡入贾葳体内,舒缓着他紧绷的神经和疲惫的躯体。
不知过了多久,贾葳靠着他,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竟在这样令人忧心如焚的境况下,被他按得睡了过去。
水沚停下动作,小心地将人打横抱起,送到里间的床榻上,轻轻盖好锦被。
烛光下,贾葳眼下的青黑和唇色的淡白显得格外刺目。
水沚坐在床边,指腹极轻地抚过他的眉心,将那蹙起的结慢慢揉开,眼底翻涌着深沉的心疼与冰冷的怒意。
他的人,殚精竭虑,既要与天斗,与汹涌的江水争,还要与人斗,与那些蛀虫硕鼠、心怀叵测之辈周旋。
而这些宵小,竟敢在如此关头,为一己私利,拖后腿,使绊子,甚至散布妖言.
水沚悄声走出内室,来到外间书案前,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公文和地图上。
修长的手指划过长江沿线那些贾葳无力顾及、却又危机四伏的府县地名,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堪称残忍的笑意。
好啊,真是好得很。
他太了解这些地方地头蛇的德性了。
那些被贾葳在应天府狠狠收拾过、罚没了大量田产银钱的豪绅,他们在其他州府同样盘根错节,拥有大量产业。
至于其他人,眼见朝廷在应天府推行新法、清理积弊,自然兔死狐悲,同气连枝。
如今借着天灾,正好串联起来,给朝廷下绊子。
不出工不出力只是表象,暗中串联抵制、散布恐慌谣言,甚至可能故意破坏堤防,制造险情,借此将人拉下马才是目的。
他们以为天高皇帝远,以为法不责众,以为贾葳一个文弱侍郎,在洪水滔天、流言四起之下,必然手忙脚乱,进退失据,最终新政破产,自身难保。
水沚拿起笔,就着贾葳的纸笔,快速写下几行字,字迹凌厉如刀锋。
然后唤来盛衡,低声吩咐几句。
盛衡领命,接过纸条,无声退入雨夜之中。
水沚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如墨、雨声不绝的夜空,眼中寒芒闪烁。
既然这些蠹虫自己找死,非要撞到他这最锋利的刀口上,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不讲规矩了。
贾葳要讲法度,顾大局,爱惜新政羽毛,有些手段不便施展。
可他水沚不需要。
他奉皇命协理剿灭“杀手联盟”之事,本就是一把悬在江南上空的利剑。
如今,这把剑,正好可以换个方向,砍向那些比江湖亡命徒更为可恶、危害更大的国之蛀虫。
洪水要防,蛀虫,更要除!
至于那些散播“天罚”谣言的……水沚冷冷地想,很快,他们就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天罚”。
而这“天罚”,将由他水沚,亲手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