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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 1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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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金陵,酷暑终于肯收敛它那跋扈的气焰,早晚的风里带了明显的凉意,拂过宁国府的花园。
正是菊花开得最好的时节,金盏银台,瑶台玉凤,各色名品争奇斗艳,将偌大的园子装点得富丽堂皇,空气里浮动着清冽微苦的菊香。
今日恰逢休沐,贾葳难得偷闲,换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广袖长袍,外罩一件鸦青色素面鹤氅,打算去园中好好赏一赏这秋日胜景。
连日的案牍劳形、步步惊心,着实需要些自然清气涤荡胸中块垒。
他信步走入菊圃,还未及细品那千姿百态,天际却骤然阴沉下来,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顷刻间连成一片雨幕,秋风挟着冷雨,毫不留情地扫过花丛。
娇嫩的花瓣如何经得起这般摧折?
不过转眼功夫,方才还傲然枝头的许多名菊,便被打得七零八落,残红狼藉,混入泥泞之中。
贾葳站在廊下,看着眼前骤雨摧花的景象,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惋惜。
好景难留,便如同这片刻安宁,总被突如其来的风雨打断。
一直跟在身后的老管家张一顺见状,忙上前道:“二爷莫要可惜。因瞧着天色不好,花匠们赶在雨前,已将好些珍贵的品种搬回花房里去了。二爷若还有兴致,不妨移步花房观赏,倒也不枉他们辛苦一场。”
贾葳闻言,点了点头:“也好。他们有心了。”
主仆几人便转向位于园子东南角的花房。
那是一座半透明的琉璃暖房,专为培育娇贵花草而建。
刚走到花房门口,却见一个小厮急匆匆从外面跑来,身上还带着雨汽,在廊下站定回禀:“二爷,门上报,有贵客来访,递了帖子。” 说着,双手奉上一张素雅却质地极佳的名帖。
贾葳脚步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难得的休沐,难得的清净……他实在不愿此刻再见什么“贵客”。
这段时日,借着各种名目登门拜访的江南官绅、世家代表络绎不绝。
明为攀交,实则无非是探听风声、迂回求情,或威逼或利诱或打感情牌,言语间尽是“祖上通家之好”、“当家不易”、“得饶人处且饶人”、“来日方长必有厚报”之类的陈词滥调,听得他耳朵几乎要起茧子,心头更是厌烦。
旁边的张一顺最是了解自家二爷的心思,见状立刻上前半步,低声道:“二爷,您进去赏花歇息便是。外头的人,我去打发。” 语气里带着熟练的漠然。
这几个月,他应付这类“不速之客”早已得心应手,知道二爷烦什么,也知道该怎么挡。
贾葳微一颔首,将那名帖随手递还给小厮:“便说本官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外客。” 说罢,不再停留,掀开琉璃房门的软帘,径自走了进去。
甫一踏入,暖意与更浓郁的草木清香便扑面而来,与外间的秋寒骤雨恍若两个世界。
花房内空间开阔,高低错落地摆放着无数盆菊花,品种比园中更为齐全珍稀。
有绿云叠翠,有墨荷含烟,有玉壶春冰,有帅旗猎猎……在琉璃顶透下的天光映照下,千姿百态,争妍斗丽,确是一步一景,宛若走入一个静谧而绚丽的植物王国。
花房中央空出的一片区域,已提前布置好了。
一张黄花梨木的圆桌,两把铺着软垫的椅子,桌上摆着素瓷茶具并几样清爽茶点。
大丫鬟惊蛰正用小泥炉烧着水,见贾葳到了,忙起身行礼,浅笑道:“二爷,水快开了,正好给二爷沏杯热茶驱驱寒。”
贾葳面色稍霁,走到桌边坐下。
惊蛰手脚麻利地烫杯、取茶、冲泡,动作行云流水。
清雅的茶香很快氤氲开来,与菊香交融。
贾葳刚端起那盏温度恰到好处的茶,还未送到唇边,花房入口的软帘忽然又被掀开。
脚步声响起,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与张一顺或小厮截然不同的韵律。
贾葳下意识地微微侧头望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定在了那里。
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来人一身玄色织金麒麟纹曳撒,腰束玉带,足蹬鹿皮靴,外罩的墨色披风肩头还带着未拂净的雨珠。
身姿挺拔如松柏,面容英俊却因长途跋涉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戾气而显得轮廓愈发深邃凌厉。尤其是那双凤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炽热到灼人的思念与渴盼。
水沚?!
他怎么会在这里?
西北马政之事了结了?
京中……杀手联盟的事呢?
无数个疑问瞬间冲入脑海,却敌不过那目光带来的、直击心脏的震动。
分别大半年,书信往来终究隔着一层,此刻真人骤然出现在眼前,贾葳只觉得呼吸都滞了一瞬,胸腔里那颗心,不受控制地、沉沉地跳动着。
他放下茶盏,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面上却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漾开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他站起身,对着水沚的方向,声音平稳如常,却带着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听出的些许不同:“不知六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你们都下去吧,我与殿下……有事要谈。”
惊蛰和雨水互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放下手中东西,低头敛衽,无声而迅速地退了出去,顺便还将想要上前说什么的老管家也一并带走。
几乎就在房门合拢、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刹那,水沚动了。
他像是终于挣脱了某种束缚,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的火山找到了喷发的出口,三步并作两步,疾掠到贾葳身前,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人紧紧、紧紧地箍进了怀里。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这大半年的分离、担忧、思念,全部揉进彼此的骨血之中。
贾葳被他勒得闷哼一声,却并未挣扎。
熟悉的、带着冷冽气息与淡淡风尘味道的怀抱,瞬间包裹了他。
紧绷了数月的神经,在这坚实温暖的臂弯里,奇异地松弛下来。
他闭上眼,将脸轻轻靠在水沚的胸口,感受着那透过衣料传来的、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同样伸出手,环住了对方劲瘦的腰身。
没有言语。
骤雨敲打着琉璃顶,发出细密而空旷的声响。
花房内,千百盆菊花静静绽放,幽香浮动。
分离了大半年的爱人,在这方意外营造出的静谧天地里,紧紧相拥,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体温和存在感,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确认这一切不是梦境。
然而,水沚从来不是什么懂得“细水长流”、“温情脉脉”的君子。
他本质上是一头饿了许久的狼,一旦确认猎物在怀,确认安全无虞,那被理智和礼数压抑着的本能与欲望,便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短暂的、令人心安的宁静温存,于他而言,只是捕食前的舔舐,是确认所属权的标记。
他几乎没给贾葳更多适应的时间,环在贾葳腰背上的手臂倏然下滑,揽住腿弯,稍一用力,便将人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你……!” 贾葳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水沚抱着他,转身便朝着花房内侧、用一架巨大山水屏风隔出的简易床榻走去。
他的目光灼热,呼吸已然加重,低头便寻着那因惊讶而微启的唇瓣,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跋涉千里的风尘,带着压抑半载的焦渴,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更带着水沚骨子里那份不容置疑的霸道与侵占欲。
不是浅尝辄止的温柔,而是攻城略地般的激烈索取。
他的舌撬开贾葳的齿关,长驱直入,纠缠吮吸,几乎要夺走对方所有的呼吸。
贾葳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吻得晕头转向,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久违的亲密触碰点燃了积压的情感,他环在水沚颈后的手收紧,指尖无意识地陷入对方后颈的衣料,仰起头,生涩却主动地回应着这个充满侵略性的吻。
他的顺从与回应,无疑是一剂最猛烈的□□。
水沚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又难耐的低吟,手臂收得更紧,吻得愈发深入缠绵,仿佛要将人生吞下去。
他的另一只手也不安分起来,隔着那层月白的袍子,在贾葳清瘦的背脊上用力摩挲,热度惊人。
直到贾葳被吻得浑身发软,几乎要喘不过气,肺叶传来熟悉的、因缺氧而隐隐的刺痛感,他才骤然清醒几分。
他推了推水沚的胸膛,力道微弱,更多的是一种无意识的抗议。
水沚稍稍放松了唇舌的纠缠,额头抵着贾葳的,□□,炽热的气息喷拂在对方同样泛红的脸颊上。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贾葳氤氲着水汽、眼尾微红的眸子,那里面的情动与迷茫让他下腹绷得更紧。
他抱着人,几步已走到屏风后的床榻边。
那是一套简单的床榻,铺着干净的靛蓝绸被,枕褥精致柔软,一看便知是特意布置的歇脚之处。
贾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混沌的脑子猛地清醒了大半。
他几乎是立刻挣扎起来,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抗拒:“放我下来!这里……不行!”
水沚动作一顿,低头看他,眼中□□未消。
贾葳别开脸,耳根泛红,声音却清晰:“这光天化日的,而且这屋子隔音也不好。”
而且这床连床帐都没挂啊,更不要说头上的琉璃顶了。
他骨子里的那点早已丢失的脸面与讲究,在此刻不合时宜却又异常坚定地冒了出来。
水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气笑了,又像是拿他毫无办法。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将怀里的人又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稳,低头用鼻尖蹭了蹭贾葳同样发热的耳垂,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诱哄和急切:“那我们茂儿的屋子在哪儿?嗯?带路。”
那声压低了的“茂儿”,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浓得化不开的情欲,钻进贾葳的耳朵。
贾葳被他蹭得一阵战栗,残留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在这里,但身体却诚实地给出了反应。
他咬了咬下唇,伸手在水沚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按了按——这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示意对方放松力道的信号。
水沚果然记得。
即使分别许久,即使此刻□□焚身,他仍然条件反射般地,稍稍放松了箍紧的手臂,给了贾葳一点喘息和行动的空间,只是目光依旧灼灼地盯着他,仿佛一松开就会跑掉。
贾葳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微却清晰:“你……先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水沚盯着他看了两秒,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极其不舍地、慢慢地将人放回了地面。
双脚触地,贾葳腿软了一下,被水沚及时扶住腰。
“带路。” 水沚的声音更哑了,催促道,目光片刻不离。
贾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襟,不敢再看水沚那双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眼睛,转身,率先向花房外走去。
脚步看似平稳,耳根却红得滴血。
水沚立刻跟上,几乎是贴在他身后,玄色的衣袖拂过月白的袍角。
门外的人见到两人一前一后出来,二爷面色微红、神色有些不自然,六殿下紧随其后、眼神深邃,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垂首肃立,不敢多看一眼,更不敢多问一句。
贾葳没有停留,径直朝着自己居住的院落走去。
水沚亦步亦趋,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转折处,没入渐渐小了的秋雨之中。
满园被打落的菊花依旧狼藉,花房内千百盆名菊依旧静放。
而今日这被精心布置好的鲜花到底是赏不成了。
有些花,注定要在更私密、更温暖的室内,方能尽情盛放,无人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