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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第 18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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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深深,飞檐斗拱的影子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老长。
荣国府的马车停在东华门外,贾母与王夫人由丫鬟搀扶着下了车,递了牌子,安静地等候召见。
两人面上看似平静,心中却都悬着一块石头。
昨日宫里隐隐传出风声,说是贤德妃娘娘在御花园“冲撞”了五公主,具体情形却语焉不详,只道娘娘被罚了禁足。
这让王夫人一夜未能安枕,今日一早便递了求见的牌子,心中七上八下。
好不容易等到传召,跟着引路的内监一路行至凤藻宫附近一处偏殿,接待她们的是一位面生的中年太监,态度还算客气,但话语间透着宫人特有的谨慎与疏离。
“给两位夫人请安。娘娘因前日不慎,使得五公主受了惊吓,如今正在自己宫中静思,陛下体恤,亦让娘娘好生休养,暂不见外命妇。” 太监声音平板地传达着。
王夫人心下一颤,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绣金荷包,不着痕迹地塞了过去,脸上堆起忧切的笑:
“公公辛苦。不知……娘娘玉体可还安好?五公主金枝玉叶,此番真是罪过,娘娘心中定然不安。我们做家人的,只盼能多知道些,也好在佛前多添些香油,为公主祈福。”
太监指尖掂了掂荷包的份量,面上神色松动了一分,但话依旧说得圆滑:“夫人放心,陛下圣明,知是无心之失,已让太医仔细为五公主调理。娘娘凤体康健,只是心中记挂公主,虔诚祈福罢了。”
边上的贾母一直稳坐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温和与一种经年的镇定:“公公说的是。娘娘年轻,行事或有疏忽,冲撞了公主,受罚是应当的,静思祈福亦是本分。老身只担心娘娘心思重,伤了身子,不知近日可清减了?”
太监看了一眼贾母,语气恭敬了些:“老太太安心,娘娘一切如常,并未清减。反倒是对五公主关怀备至,陛下也是知晓的。”
听到这话,贾母和王夫人对视一眼,心下稍安。
看来陛下并未真正动怒,元春境况不算太糟。
两人正欲起身告辞,忽然殿外又进来一个小太监,低声对引她们来的太监说了几句。
那太监转向贾母,面上带了几分更正式的笑意:“荣国公夫人,寿宁宫方才来人传话,太后娘娘许久未见您,听说您进宫了,想请您过去叙叙旧。”
王夫人一怔,心下莫名又是一紧。
太后娘娘?这个时候?她担忧地看向贾母。
贾母面色不变,起身温和道:“你先回去罢,太后娘娘召见,是老身的福气。你且在家中等候消息。”
王夫人无法,只得目送贾母在那小太监的引领下,朝着太后居住的寿宁宫方向走去。
她独自在宫门外等候,秋风吹过,竟觉出几分寒意。
时间一点点过去,将近一个时辰,日头都已偏西,才见贾母的身影在宫人簇拥下缓缓出现。
除了之前引路的,还有两名捧着锦盒的宫女跟在后面。
王夫人连忙迎上去,扶住贾母。
贾母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明。
两人上了马车,放下帘子,王夫人便急不可待地低声问道:“老太太,太后娘娘召见,所为何事?可是……与元春有关?”
贾母靠在车壁上,缓缓吁出一口气,才低声道:“是有关。太后娘娘将昨日御花园的事,与我说了说。”
“究竟怎么回事?” 王夫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贾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
“娘娘昨日在御花园散步,不知身上染了什么东西,引得园中豢养的仙鹤异常躁动,追着娘娘飞扑。娘娘惊慌躲避,又惊动了附近的鹿和孔雀,园子里一时鸡飞狗跳。
混乱之中,娘娘一个不慎,撞到了同在园中赏景的五公主,使其跌入了旁边的锦鲤池……好在池水不深,但五公主年幼体弱,受了寒,回宫后便发起了高热……陛下闻讯大怒,这才罚了娘娘禁足。”
王夫人听得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住了帕子。
无缘无故被豢养的珍禽异兽追赶?这分明是有人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陷害!后宫阴私,竟已到了如此明目张胆的地步?她的元春……
“那……元春有没有事?可曾受伤?” 王夫人声音都有些发颤。
贾母摇摇头,脸上却并无太多惊慌,反而浮现一丝极淡的、复杂的笑意:“娘娘除了受了惊吓并无大碍。那气味……太医查过娘娘的衣物首饰,没有发现异常,关键是……”
她顿了顿,看着王夫人焦急的眼,缓缓道:“太医为娘娘请平安脉时发现,娘娘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什么?!” 王夫人猛地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冲散了之前的惊惧,“当真?娘娘有喜了?怀了龙胎?!”
“千真万确。”
贾母点头,眼中也有光亮,但比之王夫人,更多了几分深思与凝重:“太后娘娘特意告知此事,一是让我们安心,娘娘虽被罚禁足,但有了龙嗣,陛下心中自有考量,不会太过苛责;二来,也是提醒我们,娘娘如今身子金贵,更要万事小心。”
王夫人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灿烂。
女儿怀了龙种,若是生下皇子,那便是天潢贵胄,最不济也是个亲王!
而她,作为亲王的外祖母……到那时,荣国府里,还有大房那边什么事?
贾赦那个糊涂的,邢氏那个小家子气的,琏儿夫妇……都得靠边站!贾家的未来,都在她的宝玉他的女儿和她未来的外孙身上!
她努力压下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和期盼,连连点头:“是,是,太后娘娘慈训,儿媳铭记在心。我们这就回府,好好准备!定要确保娘娘平安顺遂!”
回到荣国府,贾母并未立刻歇息,而是让人即刻去请贾赦、贾政、尤氏、贾琏、王熙凤并贾蓉过来,说有要事相商。
众人很快齐聚荣庆堂。
贾母端坐上首,将宫中情形,略去太后提及的细节,只说了元春因无心之失冲撞五公主被罚禁足,以及最关键的消息——元春已怀有龙嗣一个多月。
堂内先是一静,随即贾政、王熙凤等人脸上均露出喜色。
贾赦捋着胡子,哼了一声,不知是喜是嘲。
尤氏和贾蓉则是连忙道喜。
待众人情绪稍平,贾母才肃容道:“叫你们来,一是告知此事,让大家心中有数,二是关乎省亲别院。”
她看向贾琏:“琏儿,别院修建得如何了?”
贾琏忙起身回道:“回老祖宗,园子主体、各处楼阁景致都已完工,匠人们正在做最后的修整打磨。眼下主要缺的是一些摆设的古董器皿、书画玩物。原本想劳烦老太太把把关,挑选布置。如今……”
他看了一眼贾母,斟酌道:“娘娘有了身孕,这省亲的日子,恐怕……”
自从贾珍瘫痪,修建省亲别院这桩既风光又油水足的差事,便大半落在了贾琏肩上。
尤氏和贾蓉从金陵回来后,虽也帮着料理一些,但终究是西府的姑娘省亲,东府虽然出钱出力,但若是过多插手却是不好。
贾母听了,沉吟片刻,道:“太后娘娘今日也提了,娘娘如今有了身子,自是龙胎要紧。在皇嗣平安落地、娘娘凤体恢复之前,省亲之事,恐怕都要暂且搁置了。”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王熙凤闻言笑道:“老祖宗,这岂不是好事?好事不怕晚!娘娘有了龙嗣,是天大的喜事,比省亲更添荣耀!
那园子既已修好,咱们派人精心看管维护着便是。那些古董器皿、绸缎细软,正好可以慢慢寻访精品,到时候布置起来,才更配得上娘娘和未来小皇子的身份!”
贾母点点头:“凤丫头说得在理。既然如此,省亲之事暂且放缓。琏儿,你看好园子,一应维护不可懈怠。采买之事,也先停下,等日后娘娘有了准信再说。”
她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语气忽然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几分罕见的凌厉:
“还有一事,你们须得给我牢牢记住!娘娘腹中龙胎才一个多月,最是娇贵不稳的时候。宫里风云变幻,咱们在外头,更要谨言慎行,不能给娘娘招惹半点是非!”
她着重看向贾赦、贾琏、贾蓉这几个素日里最是跋扈浪荡的:
“我知道你们平日里有些习性,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行事还张扬。但如今情势不同,在外面,需收敛些,低调些!该打点的打点,该避让的避让!若是谁在外头惹了祸事,叫人拿了把柄,牵扯到宫里,耽误了娘娘养胎、危及龙嗣……”
贾母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便是我贾家的子孙,我也第一个不依!”
贾赦垂下眼睑没说话。
贾琏、贾蓉却是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孙儿谨遵老祖宗教诲,定当小心行事,绝不敢给娘娘添乱。”
“都记住就好。散了罢。” 贾母挥挥手,显露出疲惫。
众人行礼,依次起身。
王夫人陪着贾母,还想再说说如何为元春保胎祈福的事宜,贾母却道:“你也累了一天,先去歇着吧。此事需从长计议,不急在一时。”
王夫人只得告退。
这时贾母却独独开口道:“珍哥儿媳妇,你留一下。”
刚起身的尤氏脚步一顿,心中莫名一紧。
她今日听闻元春被针对为难时就有些紧张,后来知道她有孕,一时高兴倒是忘记了之前的担心。
此刻被单独留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她依言回转,恭敬地站在贾母下首:“老太太。”
贾母看着她,这个素来温顺甚至有些懦弱的东府儿媳,如今眉宇间也因儿子出息和家中变故,添了几分坚毅与忧思。
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坐吧。”
尤氏小心坐下,忐忑地望向贾母。
贾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缓慢地喝着。
尤氏被这么吊着实在无法平静,干脆问道:“老太太……可是因为茂儿在江南的作为,连累到娘娘了?”
她自然察觉出了元春“意外”受罚背后的蹊跷,后宫倾轧,往往与前朝牵连。
贾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目光深远:
“官场上的事情,我一个后宅妇人,懂得不多。但有一点我看得明白,茂哥儿在江南做的事,是陛下的意思,是朝廷的法度。他是在为陛下办事,为朝廷办事。这一点,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我不能说什么,也没什么好说的。可是……”
她话锋一转,看向尤氏,语气变得格外郑重:“茂儿现在就像是陛下手中一把锋利的刀,用得顺手,自然百般维护。可这把刀砍的人太多太狠了,将来万一……陛下不需要这把刀了,或者觉得这把刀太烫手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尤氏完全明白了那未尽的寒意。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皇帝如今需要贾葳去破开江南顽局,自然给他权柄,为他挡去明枪暗箭。
可一旦事成,或者阻力过大需要妥协时,贾葳这个具体执行者、吸引了绝大部分仇恨的人,会面临什么?
尤氏悚然一惊,背心渗出冷汗。
贾母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知道她听进去了,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沉重:
“娘娘有孕是喜事,但宫里的事,咱们使不上太多力,自有陛下和太后看顾。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家里这一摊子事。
茂儿在外头冲锋陷阵,刀刃都向着外面。所以咱们家里,绝不能起火,更不能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抓了把柄,变成攻击茂儿的利器。”
他们贾家,做梦都盼着家族子弟有出息,能撑得起门楣,但现在出现了一个,却令她心惊胆战。
尤氏不免想起瘫痪在床、荒唐半生的贾珍,想起府中或许还藏着的不安分之人,想起金陵那边儿子面临的危险……是啊,儿子在前方与整个江南的豪强士绅、甚至江湖亡命徒搏杀,若是后院失火,家宅不宁,被人捏住短处攻讦,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老太太,我……我明白了。” 尤氏的声音有些发颤,但眼神却逐渐坚定起来,“我回去,定会好生约束下人,打理府务,绝不让宁国府出任何纰漏,绝不让人拿了咱们家的错处,去攻讦茂儿。”
“嗯。” 贾母欣慰地点点头,又提醒道,“不止是宁国府。西府这边,我也会严加管束。但东府那边,珍哥儿如今那样……蓉儿那要小心看顾,别让他以为没了老子爷的管束就做出什么糊涂事来。
还有蓉儿媳妇,她是个妥当人,你多倚重些。如今,咱们贾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茂哥儿好,咱们大家才能好。”
“是,孙媳谨记。” 尤氏郑重应下。
走出荣庆堂时,秋日晚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
尤氏抬头望了望阴沉下来的天色,金陵的方向隐在重重屋宇之后。
也不知千里之外的儿子,今日是否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