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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第 180 章 ...

  •   日头越爬越高,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

      田间蒸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远处的村落轮廓。

      起初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百姓,渐渐散去了大半。

      农人总有忙不完的活计,生计的担子比任何热闹都沉重。

      田垄边只剩下稀稀拉拉一些人,其中多是各怀心思的观察者——附近田庄派来打听风声的管家仆役,自身拥有田产、惴惴不安的小地主,以及更多与脚下这片土地息息相关的佃农、自耕农。

      他们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支缓慢移动的丈量队伍,以及队伍中心那抹醒目的绯红。

      丈量的进程按部就班,却又暗藏波澜。

      书吏核对旧册,差役拉绳定界,记录田亩等级、四至。

      遇到田主,便查验地契、税单。

      大部分田主,无论心中如何作想,面对侍郎亲临、兵卫环伺的阵仗,都表现得异常恭顺配合,捧出泛黄的文书,点头哈腰。

      然而,水面下的暗礁,总会在船行至此时突兀地显露。

      “这块地,” 贾葳指着手中户部黄册的副本,又看了看眼前躬身站着的男人,粗手大脚,面庞黝黑,眼神焦急,典型的农夫模样,“册上记的田主是王老二,但已经有十年没有交租,说是去了外地……”

      贾葳盯着那个农夫:“你是王老二?”

      “回……回青天大老爷,” 农夫噗通跪下了,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小人是吴老九。这地……这地是小人从刘老爷手里租来种的啊!”

      “哪个刘老爷?”贾葳语气平静。

      “就是刚刚的刘有德,刘老爷。”吴老久赶忙指人。

      贾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绸衫,脸色有些发白的男人连忙点头:“是,是小人,小人刘有德。”

      丁势粗声粗气道:“田主明明是王老二,怎么他会从你手里租?!”

      被问的刘有德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强笑道:“大人,这……这吴老九是胡说,他定是记错了,这地……”

      “记错了?” 贾葳声音平淡,打断他,“那王老二家的人呢?叫来问问。”

      旁边的差役立刻扯开嗓子高喊:“王老二!王老二家在吗?侍郎大人问话!” 喊了几声,田间只有风声回应。

      差役看向贾葳:“大人,无人应答,是否派人去村里寻访?”

      不等贾葳回答,那吴老九马上道:“大人,王老二他……他早就病死了啊!他儿子前些年跟人争水,也被打死了!这地空着也是荒废,是小人求了刘老爷,立了租契,这才种上的!大人明鉴啊!”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边缘磨损的纸,高高举起。

      吴老九跪在地上,急得眼睛都红了,砰砰磕头:“大人明鉴啊,小人一家七口,就指望着这几亩地的收成过活,租契在此,求大人做主啊!要是地没了,我们……我们一家可就活不成了啊!”

      那是一种濒临绝境的哀鸣,听得周围不少同样挣扎求生的农户心有戚戚,看向刘有德的目光带上了不善。

      贾葳示意,一名内卫上前接过吴老九手中那张汗津津的租契,呈递上来。

      展开纸张,快速扫过。

      租契格式简陋,但关键信息俱全:租地人吴老九,出租人刘有德,田亩位置、面积、租子数额、租期、中人画押,一应俱全,日期是五年前。

      纸张虽旧,墨迹印痕却做不得假。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刘有德那张血色褪尽的脸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刘有德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冰锥,刺得他浑身发冷,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仿佛化作了有形的压力,挤压得他呼吸困难。

      他张了张嘴,想再辩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完了”两个字在疯狂盘旋。

      田地实际面积远超黄册登记,多年来偷漏的税赋,私自转租隐匿田主死亡……一桩桩,一件件,在侍郎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下,似乎都无所遁形。

      “刘老爷?刘老爷你怎么了?” 旁边有人惊呼。

      只见刘有德两眼一翻,喉头咯咯作响,竟是直挺挺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栽倒在田埂上,溅起些许尘土。

      “哎呀!刘老爷被吓死啦!”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人群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参差不齐却异常响亮的叫好声和嗤笑声。
      “活该!”
      “平日里盘剥咱们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么不经吓?”
      “报应!真是报应!”
      可见这刘有德在乡间,绝非善类。

      “泼醒。” 贾葳淡淡道。

      一桶刚从附近沟渠打上来的、带着泥腥味的凉水,“哗啦”一下浇在刘有德头上。

      他一个激灵,呛咳着醒转过来,满脸水渍泥污,狼狈不堪,眼中只剩下了彻底的恐惧与灰败。

      “继续。” 贾葳不再看他,将租契交给书吏登记入册,并标注黄册有误,需核查刘有德名下所有田产。

      有了这个开头,后续的丈量仿佛推倒了一块关键的多米诺骨牌。

      隐田、匿户、以熟作荒、飞洒诡寄……种种在地方上心照不宣的伎俩,在这位较真到亲自下田、目光锐利如刀的侍郎面前,接连暴露。

      哭嚎的、狡辩的、瘫软的、试图贿赂差役的地主乡绅,成了田间另一道“风景”。

      而像吴老九这样,权益得到初步伸张的佃农,眼中则燃起了微弱却真实的光。

      丈量的队伍,如同犁铧,缓慢而坚定地翻开这片土地下隐藏的污浊与不公。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

      一整日的忙碌,成果显著,揪出的问题田亩和涉事地主豪强远超预期。

      然而,贾葳等待的“大鱼”——那些接了百万悬赏的亡命刺客,却始终未曾现身。

      田间只有泥土、汗水、争执与清算,并无预想中的刀光剑影。

      回城的车队再次启程,疲惫笼罩着每一个人。

      护卫们还好些,那些跑前跑后、紧张记录了一整日的书吏和差役,早已是腰酸背痛,饥肠辘辘,坐在车上随着颠簸昏昏欲睡。

      贾葳也靠在马车厢壁上,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车马规律的摇晃中渐渐松懈,沉重的眼皮不住下坠。

      车外,田野归于宁静,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嘎吱声和马蹄嘚嘚。

      丁势骑马护在贾葳马车外侧,眼神却丝毫不见松懈,如同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旁逐渐昏暗的田野、灌木丛和远处的树林。

      他的手,一直搭在腰间的刀柄上。

      就在这倦意最浓、警惕似乎最低的时刻——

      “啊——!” 前方开道的骑兵中,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叫,紧接着是马匹痛苦的嘶鸣和人体坠地的闷响。

      “有刺客!列阵!” 护卫首领的吼声如同炸雷,瞬间撕破了黄昏的宁静。

      几乎在同时,道路两侧原本看似寻常的草丛、田沟、甚至几处略微隆起的土包,猛地掀开。

      一道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蹿出,速度快得惊人,手中兵刃反射着最后一缕天光,直扑车队核心。

      更有甚者,是从路旁早已挖好、用木板杂草掩盖的地洞里钻出,距离车队极近。

      “他奶奶的!” 丁势非但不惊,反而咧嘴骂了一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老子等你们一天了!”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拔掉引信,对准天空——

      “咻——嘭!”

      一团刺眼的红色焰火在空中轰然炸开,即便在尚未完全黑透的天幕下,也显得异常醒目。

      那是约定的信号。

      刺客们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动作微微一顿。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更多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出,看数量竟有近百之多,远超前几次刺杀。

      他们配合默契,分出人手缠住外围护卫,主力则不顾一切地扑向贾葳的马车,刀剑闪烁,杀气凛冽!

      内卫和精锐侍卫早已结阵,刀剑出鞘,死死护住马车,与扑上来的刺客战作一团,金铁交鸣之声骤起,鲜血瞬间泼洒开来。

      然而,接下来的情景,让许多冲在前面的刺客目瞪口呆,乃至心生寒意。

      只见队伍最后那辆用厚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一直被认为装载着丈量工具或文书的马车,车厢板壁“哗啦”几声被从里面卸下,露出一杆杆乌沉沉的——火铳!

      那些原本应该慌乱躲避的书吏们一个个眼神冷冽,动作迅捷地拿起。

      “第一队,放!” 一个低沉的口令响起。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接连炸响,火光闪烁,浓密的硝烟瞬间弥漫。

      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刺客,如同被无形的重锤迎面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身上爆开团团血花,倒地后便再无声息!

      “第二队,放!”

      “轰——!”

      又是一轮齐射。

      这次对准了侧面扑来的刺客群。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弹丸,根本不是凭借个人武功能完全躲闪的。

      惨叫声、怒骂声、惊恐的呼喊声响成一片,刺客的冲锋阵型顿时大乱。

      “火铳!是火铳!”
      “他们怎么会有这个?!”
      “不是官差!是官兵!是军队!”

      刺客中有人嘶声喊破了真相。

      这些“书吏”、“差役”,行动间那种令行禁止的默契和面对血腥的淡漠,绝非寻常衙役能有,分明是经历过战阵的军人伪装!

      “撤!快撤!” 意识到中了精心设计的埋伏,刺杀行动已然失败,刺客头目当机立断,发出撤退的尖啸。

      残余的刺客闻言,再无战意,纷纷虚晃一招,朝着田野、树林深处亡命逃窜,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想跑?” 丁势冷笑一声,手中长刀一挥,“缇骑,追!发信号,让外围的兄弟合围!格杀勿论,留几个活口问话就行!”

      “得令!”

      那些原本守在马车旁、身手最为矫健敏捷的几名内卫缇骑,齐声应和,身形如同猎豹般窜出,朝着刺客逃窜的方向急追而去。

      他们足尖点地,纵跃如飞,显然轻功不俗。

      与此同时,远处田野间,也响起了呼应般的唿哨声和马蹄声——那是早就埋伏在更外围、看到红色信号后开始包抄合围的援军。

      贾葳早已掀开车帘,站在车辕上。

      硝烟未散,血腥气扑鼻。

      他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冷静,望着刺客溃逃、己方追击的方向,对疾步走来的丁势道:“务必找到他们的新巢穴。金陵分舵既然已空,这次来的,很可能就是他们集结的主力,或者新的据点所在。”

      “大人放心!” 丁势抱拳,脸上杀气未消,“跑不了!这次定要连根拔了这帮祸害!”

      夜色渐渐吞没田野,但追剿的网,才刚刚张开。

      火光、马蹄声、偶尔爆发的短暂厮杀声,打破了金陵城郊黄昏的宁静。

      这一局引蛇出洞、反客为主的硬仗,才刚刚进入收网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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