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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第 1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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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
夏日的阳光被细竹帘阻挡在外,只能在车厢内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贾葳靠在珠垫上闭目养神,方才府衙前处置学子、震慑李斐,看似干脆利落,实则心神耗损不小。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冰凉的绸缎,脑中反复推敲着下一步的章程。
三册并行,白册公示……阻力绝不会仅限于几个被推出来的学子。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行进中的马车骤然一顿。
不是正常的停车,而是猛地刹住,拉车的骏马发出一声惊嘶,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贾葳瞬间睁开眼,身体因惯性前倾,下意识抬手扶住车壁。
“有刺客!保护大人!” 车外,丁势的厉喝声几乎与破空声同时响起。
“咻——!”
一支乌黑的雕翎箭矢,挟着尖锐的呼啸,毫无征兆地穿透了车窗上那层细竹帘和薄绸衬里,如同毒蛇吐信,直射入车厢内部。
“笃”的一声闷响,箭簇深深钉入了贾葳身侧的车厢壁板,尾羽剧烈颤动,离他的肩膀不过半尺之遥。
他没有惊慌叫喊,甚至没有立刻趴下,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犹自震颤的箭羽,随即飞快地判断了一下箭矢射来的大致方向——斜前方,街边某处制高点。
车外,兵刃出鞘声、呼喝声、奔跑声、短暂的惨叫声已然混作一团。
丁势显然反应极快,在遇袭的瞬间就已指挥侍卫结阵护住马车,同时分出一部分人手朝着箭矢来处扑杀过去。
贾葳轻轻吸了口气,那口气息在胸腔里转过,带着一丝熟悉的、因紧张而隐隐欲发的滞涩感,但很快被他压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厌倦。
这样的戏码,他们真是百玩不厌啊。
没有试图探头去看外面的战况,那样只会成为更显眼的靶子。
贾葳动作迅捷地俯身,伸手探入自己座位下方的暗格——那里,静静躺着一把他许久未曾动用、却始终备着的反曲弓,以及一壶特制的轻箭。
侧身靠在车窗下方相对安全的角落凝神观察,手指灵活地搭箭上弦,弓弦无声地拉开半满。
车外的厮杀声短暂而激烈,迅速向某个方向移动、减弱。
对方的袭击似乎有些仓促,或者低估了护卫的力量?
就在外面打斗稍歇,似乎刺客已被压制住的刹那,贾葳敏锐地捕捉到侧后方另一处屋檐上,一道急速略过的黑影——还有漏网之鱼,而且正在试图寻找新的射击角度,目标显然还是这辆马车!
反曲弓从车窗破碎的缝隙中悄然探出极小一个角度,弓弦瞬间拉满,指尖一松——
“嘣!”“咻!”
弓弦轻震,箭矢离弦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但紧接着,远处便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以及重物从高处滚落、砸在街边杂物上的混乱声响。
外面,丁势的喝令声再次响起,更加急促。
片刻后,打斗彻底停止,只剩下侍卫们粗重的喘息和低声的禀报。
“大人!您无恙否?” 丁势带着焦急的声音在车窗外响起。
贾葳缓缓松开弓弦,放下弓箭,直起身,平静地整理了一下略有凌乱的衣袖,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瞬间从未发生。
“无妨。” 他的声音透过车厢传出,听不出丝毫波动,“情况如何?”
“来袭刺客共八人,毙四人,擒四人。我方三人轻伤。” 丁势语速很快,“被擒者已控制住,听候大人发落。”
“大概是来探路的杂鱼,” 贾葳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衙门。”
“是!”
丁势凛然应命,立刻指挥人手清理现场,将俘虏捆扎结实,塞住嘴,迅速带走。
马车重新启动,在加强了戒备的侍卫环绕下,加速驶向户部衙署。
街面上只留下一滩滩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几支散落的箭矢和打斗的痕迹,以及远处屋檐下摔得昏死过去、被内卫像拖死狗一样拖走的黑影。
周围的百姓早已躲藏起来,胆大的也只敢从门缝窗隙中惊恐地窥视。
回到户部衙署,贾葳径直走入二堂。
早有仆役备好了热水和干净帕子。
他仔细净了手,接过小南递上的温茶,抿了一口,温热微苦的茶汤滑入喉中,稍稍安抚了隐隐不适的胸口。
“将人带过来。” 他放下茶碗,语气寻常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公务。
很快,一名被反剪双臂、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的年轻男子被两名魁梧的内卫押了进来,按跪在堂下。
男子大概十七八岁年纪,身形瘦削却矫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短打,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沾着灰尘和少许血渍,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五官生得不错,眉眼间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俊俏。
即便成了阶下囚,他跪在那里也并不安分,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打量着堂上的贾葳和四周的环境,没有多少惧色,反而有种“栽了就栽了”的光棍气息。
丁势上前,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年轻刺客“呸”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歪着头看向贾葳,居然还扯出一个有些痞气的笑容:“哟,这位就是探花郎?果然细皮嫩肉,比画影图形上还俊几分。可惜了,咱兄弟手艺潮,没得着彩头。”
言语轻佻,态度浑不吝。
贾葳没理会他的油嘴滑舌,直接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刺客一耸肩,动作牵动伤口,龇了龇牙,但还是那副调调:“不知道啊。咱们这行,认钱不认人,金主都是通过中间人联系,谁知道幕后是阿猫阿狗。”
“不知道?” 贾葳指尖轻轻点着桌面,“那为何杀我?我与你们有何仇怨?”
“仇怨?没有啊。” 刺客眨眨眼,一副“你怎么问这么蠢的问题”的表情,“昨儿个起,大人您空降我们‘联盟’的悬赏榜榜首啦!一百万两雪花银!兄弟们看着眼热,手快有手慢无,这不就赶紧接了单子来碰碰运气嘛。”
悬赏榜?联盟?
贾葳眸光微凝。
这刺客提及这些江湖黑话时,语气自然,不似作伪。
“你们杀手,还有公共……榜单?什么人都能上榜?”
“那当然,咱们这叫‘杀手联盟’,规矩齐全。”
刺客似乎觉得反正落网了,说说也无妨,或许还能多活片刻:“榜单上有为富不仁的富商,有恶贯满盈的大盗,也有……嘿嘿,像大人您这样的朝廷命官。价码不一,看金主出价和目标难易。您这价码,可是创了咱们联盟的记录了,黄金榜首!”
贾葳轻轻吹了吹茶碗上并不存在的浮沫,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清浅,却让堂下的刺客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哦?本官这颗人头,值一百万两?” 他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好奇,“倒是出乎意料。原来本官这么值钱。”
“那可不!” 刺客见他似乎没有立刻下令杀人的意思,胆子又大了些,嘴上又开始跑马,“大人,说真的,您这以后的日子,可消停不了啦。一百万两啊!够多少人铤而走险?
江湖上有点名号的,独行侠,□□团伙,甚至一些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都得盯着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您就算身边护卫森严,还能天天防着?睡觉都得睁一只眼吧?那多累啊!”
他越说越来劲,竟带着几分“为你着想”的蛊惑语气:“要我说啊,大人您这般人物,何必受这零碎折磨?反正迟早的事儿,何不干脆给自己来个痛快的?也省得咱们这些底下人奔波拼命不是?”
“放肆!” 边上的丁势早已面沉如水,闻言更是怒不可遏,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刺客的肋下!
“噗——!” 刺客猝不及防,被踹得扑倒在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脸色瞬间煞白,蜷缩着身体,疼得直抽冷气。
“咳咳……别,别啊……” 他咳着血,还不忘讨饶,只是语气虚弱了许多,“我……我就开个玩笑……实话,实话啊大人……您以后真得担惊受怕……还不如……不如您自杀,那一百万两,咱俩平分!我保证,您的老母亲,我帮您赡养送终……”
“混账东西!”
“找死!”
边上几个内卫再也听不下去,怒骂着上前,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专往不致命却极痛的地方招呼。
“哎哟!别打了!饶命!开玩笑!真是开玩笑啊!” 刺客的哀嚎声在二堂内回荡,渐渐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贾葳端坐椅上,面色沉静如水,仿佛眼前这血腥的殴打磨砺的不是他的神经。
他的思绪,已然随着刺客方才那番看似荒唐、却透露出惊人信息的话语飘远。
杀手联盟,公开悬赏,百万两白银……如果这刺客所言非虚,那么意味着对他贾葳的刺杀,将不再是偶发的、来自某一方势力的阴谋,而是会演变成一场持续性的、来自整个江湖黑暗面的狩猎。
来自不同势力、怀着不同目的的亡命之徒,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丁势和内卫再能干,也难保万全。
这将彻底打破他在江南推行新政本就艰难的平衡,将局面拖入更复杂、更危险的境地。
必须彻底解决这个源头。
堂下的殴打声渐渐弱了下去,那刺客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好了。” 贾葳的声音不高,却让内卫们立刻停下了动作。
他缓步走到那刺客身前,蹲下身,目光平静地俯视着对方青紫交加、血迹斑斑的脸。
刺客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眼神里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恐惧和绝望,却还残留着一丝桀骜与讥讽,仿佛在说:你杀了我,麻烦也不会结束。
贾葳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有仇人吧?”
刺客一愣。
贾葳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钻进刺客的耳朵里:“你觉得,是你的仇人先拿到我的人头、领走那一百万两的机会大,还是你先死在这里的机会大?”
刺客的瞳孔猛地收缩。
“想想看,” 贾葳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引导性,“如果他成功了,拿着一百万两雪花银,会过什么样的日子?锦衣玉食?华屋美婢?他可以金盆洗手,逍遥快活。
或许,还会娶一个你曾经倾慕却求而不得的姑娘,生几个聪明可爱的孩子……那些你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他都能轻易拥有。而你,只会烂在这里,或者某个乱葬岗,慢慢化作白骨,无人记得。”
随着贾葳不急不缓的描述,刺客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那点桀骜被强烈的、扭曲的不甘与愤恨取代。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仇敌拿着巨款肆意享受、拥美在怀的画面,而自己却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死去……
“不……不能……便宜他……”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神变得凶狠而急切。
贾葳知道,火候到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告诉我,‘杀手联盟’的据点,联络方式,你知道的一切。或许,我能让你的仇人,也没机会去领那份赏金。”
刺客死死盯着贾葳,像是在进行最后的挣扎。
片刻后,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倒,哑声道:“我……我说……金陵城西……”
他一口气说了好几处地点、人名和暗号,显然为了报复那想象中的仇敌,已不惜将所知和盘托出。
贾葳仔细听着,对丁势微微颔首。
丁势会意,立刻命人将刺客拖下去严加看管,并迅速安排可靠人手,依据口供去核实、监控。
贾葳回到案后,提笔疾书,将刺客供述的关键信息,以及今日遇刺的经过、对“杀手联盟”悬赏一事的判断与忧虑,简明扼要地写成密奏。
他知道,此事已超出寻常官场倾轧的范畴,涉及江湖势力公然对抗朝廷,必须立即上达天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