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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第 176 章 ...

  •   金陵户部衙署的后堂,窗明几净,却弥漫着一股陈年墨牍与灰尘混合的沉闷气息。

      高大的榆木书架上,密密麻麻堆放着历年税赋、田亩、户籍的黄册与白册,一些册页边缘已泛黄卷曲,积着薄灰。

      贾葳坐在宽大的枣木公案后,一身绯色孔雀补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

      他面前摊开着数本刚送来的账册,修长的手指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名目间缓缓移动,偶尔停顿,执笔在一旁的素笺上记下几笔。

      升任户部右侍郎、总理南直隶摊丁入亩事宜已半月有余。

      这半月,他首要之事便是厘清户部存档的底册,摸清南直隶十四府四州钱粮田亩的大致底数。

      这绝非易事,百年积弊,册档混乱、隐瞒、失实之处比比皆是,如同一团乱麻。

      大雍税制,沿袭前朝,行“两税法”,分夏秋两季征收,百姓除银钱外,亦可折纳绢帛、粮米等实物。

      此法在建国初期,人口土地相对清楚时,尚算简便。

      然而承平日久,兼并日盛,诡寄、飞洒、隐瞒田产等手段层出不穷,富者田连阡陌而税轻,贫者地无立锥而役重。加之江南乃朝廷财赋根本,更是朝中大半官员乡梓所在,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摊丁入亩,将人头税摊入田亩征收,旨在减轻无地少地贫民负担,增加田亩持有者的赋税。

      道理清晰,阻力却也如山。

      第一步,便是重新丈量土地,厘清真正的“亩数”,编制新的“鱼鳞图册”。

      南直隶地域广阔,贾葳纵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亲赴每一处田垄。

      他的策略是,以户部名义,向各府州县下发严令与统一标准,要求地方官组织人手,限期重新清丈境内所有田土,登记造册,同时推行他在北直隶试行过的“三册并行”之法——黄册存档、白册公示、青册追责。

      白册需张贴于乡亭、存放于州学县学,供百姓查阅监督;青册票据则使征收责任到人,无从推诿。

      命令伴随着详细的章程与格式样本,雪花般发往各处。

      贾葳深知,指望那些田产无数的豪强士绅乖乖配合、主动补缴历年偷漏的税款、登记隐匿的土地,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他也并非全无倚仗。

      月前那场席卷江南官场的大清洗,血还未干,无数颗人头落地,抄没的家产堆积如山。

      割肉放血固然痛,总比抄家灭门、流放三千里要好。

      他原以为,至少短期内,应当能震慑住一部分人,让新政的推行有个相对顺利的开端。

      可惜,他高估了某些人的记性,也低估了利益的顽固。

      这不,命令下发不过五日,麻烦便上门了。

      “侍郎大人,” 应天府知府李斐站在公案前,拱手为礼,面色略显为难,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敷衍,“下官奉命,督促府衙及各县重新丈田造册,只是……下面回报,此事推行起来,颇有阻碍,恐难如期完成。”

      李斐,金陵应天府知府,亦是当朝首辅杨恒的孙女婿。

      之前平定忠义郡王的叛乱时、清理其党羽时,李斐还算配合。

      如今身份调转,贾葳成了他的顶头上司之一,主管的又是这等触及根本的税政,态度便微妙起来。

      贾葳从账册中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斐脸上,并未因他的身份或话语而动怒,只淡淡问道:“李府台,阻碍何在?是胥吏人手不足,是丈量器具短缺,还是……有人不愿配合?”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冷清,让李斐心头微凛。

      李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竟有些光棍地摊了摊手:“侍郎大人明鉴,胥吏、器具皆可调配。只是这民心……恐非强令所能驱驰。大人若不信,何不亲去府衙门前一看?眼下,便有一桩‘民情’亟待大人处置。”

      他话音刚落,堂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刚刚升任金陵内卫副指挥使的丁势穿着一身红色飞鱼服,大步流星走进来,对贾葳抱拳道:“大人,府衙那边出事了。”

      贾葳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笔,看向李斐:“哦?看来李府台所言不虚。”

      他又转向丁势:“何事?”

      丁势神色冷峻:“应天府衙门前,聚集了数百名学子儒生,静坐示威,阻拦衙署办公。声称……反对朝廷新政,反对摊丁入亩。属下已调了一队内卫在附近警戒,以防生乱。”

      学子?反对新政?

      贾葳心中了然。

      这是文人士大夫惯用的伎俩之一,推出有功名在身、未来可能步入官场的学子出来说话,既显得“民意汹汹”,又能给自己披上一层“为士林请命”的光环,让官府投鼠忌器。

      “李府台,” 贾葳站起身,绯红的官袍如一片沉静的火焰,“既然事涉‘民情’,又发生在应天府衙,本官便随你去看看。丁指挥,备车。”

      “是。” 丁势应声而去。

      李斐眼底闪过一丝得色,随即收敛,躬身道:“大人请。”

      车马不多时便来到应天府衙所在的街口。

      还未下车,便已听到前方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掀开车帘望去,只见府衙那对威严的石狮前,乌泱泱坐了一片人,皆着儒衫,头戴方巾,多是青壮年纪,也有少数白发老儒夹杂其中。

      他们或盘膝静坐,或低声交谈,虽未高声喧哗,但人数众多,将府衙大门堵得严严实实,进出官吏只得从侧门绕行。

      周围远远围着不少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丁势骑马护在车旁,低声道:“大人,属下查问过,这些学子秀才,多半是今秋要参加乡试的考生,来自金陵城内外的各大书院。其中几个领头者,颇有些名气,在士子中一呼百应。”

      贾葳微微颔首,挑开车帘,缓步下车。

      他这一身正三品侍郎的绯色官袍,胸前那只栩栩如生的孔雀补子,在夏日阳光下异常醒目。

      更别提他过分年轻却清俊如玉的容颜,以及那份历经风波沉淀下来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度。甫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嗡嗡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无数道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有惊叹于他年纪与地位的,有审视打量的,有不屑一顾的,也有藏着嫉恨与不满的。

      “是贾侍郎!”

      “太子少师贾葳!”

      “便是他要行那摊丁入亩的新法?”

      “哼,黄口小儿,懂得什么治国安邦?不过是倚仗家世,媚上邀宠罢了!”

      低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贾葳对种种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静坐的学子队伍前,停下脚步。

      丁势按刀立在他身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人群,几名内卫精锐悄无声息地散布开,隐隐控住场面。

      “诸位,” 贾葳开口,声音清朗,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聚集府衙,阻拦公务,所为何事?”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中站起一人。

      此人约莫三十许,面容端正,留着短须,一身细绸儒衫,明明是相同款式的衣裳,但穿在他身上却显得颇有风骨。

      他上前两步,对贾葳拱手一礼,不卑不亢:“学生江宁府秀才柳文渊,见过侍郎大人。我等今日聚集于此,非为滋事,实为社稷民生,有一言不得不向大人陈情!”

      贾葳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讲。”

      柳文渊挺直腰背,朗声道:“学生等闻朝廷欲于南直隶推行‘摊丁入亩’之新法,变千年税制之成规,心中惶惑,寝食难安!
      两税之法,自前朝沿袭至今,乃历代先贤斟酌损益而定,取民有度,兼顾贫富,方保天下安泰。
      如今无故更张,将丁银摊入田亩,看似均平,实则不然!
      田有肥瘠,户有大小,岂能一概而论?
      此令一出,田多者税负骤增,势必伤及农本,动摇国基!且骤然清丈,胥吏四出,骚扰乡里,必然民怨沸腾!
      学生等寒窗苦读,亦知‘民为重,社稷次之’之理,故冒死进言,望大人体察下情,上奏天听,收回成命,仍行两税旧法,以安江南民心,保天下太平!”

      他一番话引经据典,慷慨激昂,颇能鼓动人心。

      话音落下,身后学子们纷纷出言附和:

      “柳兄所言极是!”

      “两税之法不可轻废!”

      “朝廷岂能与民争利至此!”

      “请侍郎大人体恤民艰!”

      声浪渐起,场面有些骚动。

      贾葳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怒色,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赞许柳文渊的口才。

      待声浪稍歇,他才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柳秀才熟读经史,心怀黎庶,本官听了,颇受教益。”

      柳文渊眼中闪过一丝自得,正要再言。

      贾葳却话锋一转,问道:“只是,本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柳秀才。你既如此关心税赋民生,想必对自家每年应纳钱粮丁银,亦是了然于胸。未知贵府名下,共有田亩几何?每年须完纳夏税秋粮各多少?丁银又是几何?”

      “这……” 柳文渊猝不及防,愣了一下。

      他满腹诗书,高谈阔论税制利弊可以滔滔不绝,但自家具体交多少税?这些庶务自有家中父兄、管家打理,他一个专心举业的秀才,何曾细究过?

      见他语塞,贾葳也不追问,目光转向他身后那些情绪激昂的学子,缓缓扫过:“尔等之中,反对新法最力者,可有人能答出本官此问?自家田产多少,税赋几何?”

      方才还喧嚷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许多人面面相觑,面露窘色。

      他们中不少人家境殷实,甚至堪称豪富,但具体产业细节,确非人人知晓。

      就在这时,一名内卫从府衙侧门快步走出,手中捧着几本册子,径直来到贾葳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将册子呈上。

      贾葳接过,随手翻看。

      那是应天府存档的黄册副本,以及户部近期根据一些线索整理出的、关于在场几个带头学子家族田产的粗略记录。

      虽未必完全精确,但足以管中窥豹。

      他翻到某一页,指尖在某处点了点,抬眸看向脸色微微发白的柳文渊,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

      “柳文渊,江宁府上元县人,祖父柳秉义,父柳承业。” 贾葳念着册上记录,声音清晰,“黄册登记,柳家有田八十七亩,中田为主。依两税旧制,岁纳粮米、丝绢折银约四十五两,丁银……三人,计六钱。”

      他合上册子,目光落在柳文渊明显私制的儒衫,以及他腰间悬着的那枚质地温润、雕工精致的羊脂玉佩上,又扫过他脚上那双看似普通、实则用料讲究的粉底皂靴。

      “八十七亩中田,岁入刨去佃租、成本,所余不过百十两白银。要供养你读书笔墨、结交文友、四季衣裳、日常用度……” 贾葳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还要置办得起你身上这般行头?柳秀才,你这家计,倒是打理得颇为‘得法’。”

      柳文渊的脸色彻底白了,额角渗出细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身后的人群也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贾葳不再看他,将册子递给身旁的丁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黄册所载,与实情严重不符!隐瞒田产,偷漏税赋,此乃其一。身为生员,不思勤学进取,反聚众滋事,挟制官府,阻挠朝廷大政,此乃其二。巧言令色,欺世盗名,实为家中巨利张目,此乃其三!”

      他每说一句,柳文渊的身子便抖一下。

      “丁指挥,” 贾葳下令,“将柳文渊拿下,押入内卫衙门,严加审讯!查清其家实际田产、历年逃税数额,以及今日之事,是否有人背后指使!其余人等——”

      他目光如电,扫过鸦雀无声的学子人群:“即刻散去!若再敢聚集生事,以扰乱公务、对抗朝廷论处,革除功名,严惩不贷!”

      “是!” 丁势厉声应道,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内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便将瘫软下去的柳文渊架起。

      “大人!冤枉!学生冤枉啊!” 柳文渊这才如梦初醒,嘶声喊叫起来。

      贾葳充耳不闻,转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脸色变幻不定的应天府知府李斐,淡淡道:“李府台,清丈田亩、推行新法,乃朝廷明令,陛下钦准。若有阻碍,无论是何人,以何名义,皆须依法处置,以儆效尤。今日之事,府衙亦有责任。望你好自为之,莫负圣恩。”

      说罢,不再停留,径自转身登车。

      马车驶离,留下府衙前一片死寂。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学子们,此刻如霜打的茄子,许多人慌忙起身,低头匆匆离去,生怕走慢一步便被记住面孔。

      李斐站在石狮旁,夏日的热风吹过,背心却有些发凉。

      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迅速冷清下来的衙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贾葳今日这番雷厉风行、直指要害的处置,不仅镇住了闹事的学子,更是给他,以及他背后那些心存观望、甚至暗中阻挠的人,敲了一记无比响亮的警钟。

      马车内,贾葳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方才一番应对,看似轻松,实则耗神。他面色更显苍白,指尖微微发凉。

      丁势在车窗外低声道:“大人,那柳文渊……”

      “仔细审。” 贾葳眼也未睁,“重点问清,他家实际田产分布,与哪些官绅有牵连,今日之事,是谁串联组织。还有,他提及的‘伤及农本’、‘动摇国基’等语,是出自本心,还是有人教导。”

      “是。” 丁势应下,略一迟疑,“大人,今日虽震慑了这些学子,但只怕……真正的硬骨头,还在后面。”

      “我知道。” 贾葳缓缓睁开眼,望向车窗外流逝的街景,目光悠远,“这才刚刚开始。三册并行的章程,要加快下发各州县,尤其是白册公示与青册票据的推行细则。
      告诉王公公那边,内卫与守备厅的人,要加紧培训,争取在明年夏收前,将南直隶所有田垄都给我跑两遍。”

      自己人查自己人?想什么美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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