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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第 1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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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鎏金瑞兽香炉吐出缕缕龙涎香的青烟,却驱不散陡然凝滞的肃杀之气。
“岂有此理!”
一声怒斥,如闷雷炸响。
皇帝将手中那封自金陵六百里加急送来的急报狠狠拍在紫檀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颤了几颤。
他脸色铁青,眼中寒光摄人,帝王之怒令偌大书房内的空气都仿佛骤然降温。
“一个江湖草莽组建的什么‘杀手联盟’,竟敢公然悬赏,截杀朝廷钦差、正三品大员!一百万两?!好大的手笔!这是将朕的朝廷法度置于何地?将朕的威严置于何地?!”
他胸口起伏,显然怒极。
贾葳在江南推行摊丁入亩,触及豪强利益,有人暗中阻挠甚至刺杀,本在他预料之中。
但如此明目张胆、以江湖悬赏的方式,且金额高达百万之巨,这已不仅仅是阻挠新政,更是对朝廷权威赤裸裸的挑衅!
侍立在一旁的太子水澈,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方才父皇召他商议南下祭陵的细节,正说着话,内卫指挥同知便紧急呈上了这份密报。
他趁父皇震怒的间隙,极快地瞥了一眼被拍在案上的奏本:“……杀手联盟,榜首悬赏户部侍郎贾葳,一百万两……已有一拨刺客行动,擒获……”
水澈心中亦是凛然。
贾葳是他当初“招揽”过的人,虽未明确投效,但其才干能力他看在眼里。
更关键的是,贾葳此番在江南的作为,客观上削弱了老三一系在江南的势力,对他有利。
若贾葳真被江湖宵小所害,于公于私,都是损失。况且,此事性质太恶劣。
皇帝发泄了一通怒火,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瞥了一眼垂手肃立的太子,沉声道:“南下祭拜孝陵的具体仪程、护卫安排,你再仔细斟酌,拟个详细的条陈。去宁寿宫,向你皇祖父禀告一番,听听他老人家的示下,看看可还有纰漏。”
这是要将太子暂时支开,显然接下来要与内卫商讨的,是更为隐秘、甚至血腥的处置手段,不宜让太子过多参与细节。
“儿臣遵旨。” 水澈没有丝毫迟疑,躬身领命,又关切道,“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贾侍郎吉人天相,又有内卫护持,定能化险为夷。那起子无法无天的江湖匪类,朝廷定会严惩不贷。”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水澈又行一礼,缓步退出御书房。
走到殿外廊下,京城已进入秋日,阳光不在炽热,但那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却实在灼眼。
他定了定神,将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压下,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太上皇居住的宁寿宫方向走去。
御书房内,皇帝直接道:“让施鑫即刻来见朕!”
“是。” 大太监齐游不敢耽搁,快步出去传旨。
不过一刻钟,一个身形精壮、面容刚毅、穿着二品武官常服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御书房内,躬身行礼:“臣施鑫,叩见陛下。”
皇帝直接将奏本掷到他面前,声音冰冷:“金陵急报,有人通过一个叫‘杀手联盟’的江湖组织,悬赏百万两,取贾葳性命。已经有一批刺客动过手了,被擒。此事,你内卫事先竟毫无察觉?”
施鑫拾起奏本,飞快扫过,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锐芒。
他跪下请罪:“臣失职,请陛下责罚。江湖消息繁杂,此‘杀手联盟’行事隐秘,分舵遍布各地,成员多为亡命之徒或独行杀手,接单方式诡秘,内卫虽有留意,但确未及时探知其悬赏朝廷大员之事。是臣疏忽。”
他认错干脆,但并未过分惶恐。
皇帝如今根本不重视内卫,经费有限的情况下不可能事无巨细皆了如指掌。
至于要是真出事了怎么办?
善好后就行。
皇帝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细枝末节的时候,冷声道:“疏忽?朕不要听这些!朕要这个‘杀手联盟’,从此在大雍境内消失!鸡犬不留!朕不管它背后是谁在出这一百万两,也不管它有多少分舵、多少杀手!敢将爪子伸向朝廷命官,就要有被连根拔起的觉悟!”
“是!” 施鑫凛然应命,声音斩钉截铁,“臣即刻调集精锐,并传令各地内卫千户所,全力清剿此獠!定将其首脑、金主、骨干,一网打尽,绝此后患!”
“不仅要清剿,” 皇帝补充道,眼神幽深,“查!给朕查清楚,这一百万两银子,到底是从谁的银库里流出去的!江南那些硕鼠,刚刚挨了一刀,看来是没割疼,还敢玩这种阴私手段!查到了,不必回禀,该拿的拿,该杀的杀!”
“臣明白!” 施鑫心领神会。
这是要借着清剿江湖势力的由头,继续深挖江南那些不甘心的豪强,再刮一层油,也再砍一批不安分的脑袋。
“还有,” 皇帝揉了揉眉心,语气稍微缓和,却更显凝重,“贾葳身边,加派人手。明里的护卫要精干,暗中的影子也不能少。他推行新政,身处风口浪尖,如今又成了江湖悬赏的目标,绝不能有丝毫闪失!若他少了一根头发……” 他没有说完,但话中的寒意让施鑫这样的人都微微低头。
“陛下放心,臣会亲自安排。必保贾侍郎周全。” 施鑫郑重承诺。
“去吧。” 皇帝挥挥手。
与此同时,宁寿宫后苑的凉亭旁。
太上皇半躺在铺着厚软垫子的紫竹摇椅上,手持一根青翠的鱼竿,目光看似专注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实则神游天外。
大太监戴权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低声道:“陛下,太子刚来过,禀报了南下祭陵的章程。老奴按您的吩咐,夸了几句,特意让他注意懿文太子的陵寝修缮,殿下便回去了。”
太上皇“嗯”了一声,鱼漂动了一下,他又没提竿,任由鱼儿咬饵后游走。过了一会儿,他才似随意问道:“听说,小六回来了?”
戴权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陛下记性真好。六殿下前儿个回京的,说是西北买马的事,因南边的马价银迟迟未全数到位,有些关节卡住了,特地回来向陛下和户部催问、协调。”
这话说得委婉,其实谁都明白,六皇子水沚急着回京,恐怕催问马价银只是由头。
太上皇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他倒是会找借口。西北牧场重建,千头万绪,他倒有闲心跑回来。” 他顿了顿,又问,“南边金陵,近来热闹得很。那个贾家的小子,又惹上麻烦了?”
戴权心知太上皇虽退居深宫,耳目却依旧灵通,尤其是涉及某些特定的人和事。
他躬身道:“陛下圣明。刚得的消息,金陵那边有些宵小,通过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对贾侍郎下了悬赏花红,金额不小。好在贾侍郎身边的护卫得力,已处置了一拨。陛下方才在御书房发了火,已传召施指挥使前去布置清剿了。”
太上皇握着鱼竿的手微微紧了紧,浑浊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冷意,但随即又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无奈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小六既然回来了,闲着也是闲着。”
戴权立刻领会:“主子的意思是……让六殿下也参与此事?”
“嗯。” 太上皇将鱼竿递给旁边的小太监,自己坐直了身子,戴权连忙上前搀扶。
“让他跟施鑫一起去办。告诉他,务必将那些宵小清理干净,斩草除根。还有,查清背后主使。”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老奴这就去乾清宫,将陛下的意思禀告皇上。” 戴权应道。
太上皇走了两步,又停下,望着远处宫殿的琉璃瓦顶,在秋阳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茂哥儿那孩子……是个有能为的,就是命里波折多了些。小六他……唉。”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知道孙子水沚对贾葳的心思,最初是震怒且不赞同的。
龙子凤孙,岂可与臣子有私,且是这等没有结果的私情?
但细数他们水家历代子弟,不分男女,若是不动情便罢,一旦动情……
唉……太上皇又叹了口气,希望时间与距离能冲淡那份执着吧……
“去吧。” 他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嗻。” 戴权躬身退下。
戴权来到乾清宫时,施鑫刚领命出来,两人在殿外廊下碰了个照面,互相微微颔首,并无多言,擦肩而过。
殿内,皇帝听了戴权转述的太上皇口谕,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沉吟片刻,便道:“既是父皇的意思,便让老六去施鑫那里听用吧。告诉他,此事办得漂亮些,莫让父皇失望。”
“是,皇上。” 戴权领命。
消息传到六皇子水沚的府邸时,他正对着西北送来的牧场舆图与马匹账册,眉头紧锁,心却早已飞到了金陵。
江南的局势、摊丁入亩的艰难、还有……茂儿此刻面临的危险与压力,无不让他牵挂。
当内侍传来父皇口谕,命他协同内卫指挥使施鑫清剿“杀手联盟”时,水沚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发出惊人的亮光,那是一种混合着暴戾、兴奋与急切的寒芒。
“杀手联盟?悬赏百万取茂儿性命?” 他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而晦暗,仿佛有实质的阴影在他身后蔓延。“好,很好。”
他正愁没有正当理由插手江南之事,更没有借口立刻动身南下。
如今这道命令,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清理江湖败类?他求之不得。正好,他这把刀,许久未曾痛快饮血了。
那些敢将主意打到他茂儿头上的渣滓,他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噩梦。
至于父皇和皇祖父此举是否另有深意,是否想借机将他调离京城或另有安排,此刻他全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去金陵了,去清除威胁茂儿的一切障碍!
“备马!去内卫衙门!” 水沚豁然起身,玄色绣金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
蛰伏的凶兽,已然睁眼,利爪出鞘,即将扑向它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