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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 1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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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的京城,暑气早早消散。
早晚的风里带上侵人的凉意,吹过码头喧嚷的人声与货堆,卷起几片凋落的梧桐叶。
午后的阳光明亮温暖,懒懒地照在通州码头繁忙的河面上。
尤氏一行人的船队,在阔别数月后,终于缓缓靠岸。
码头上,宁国府标志性的黑漆平头马车早已等候多时,管家游福领着十数名干练的仆役,垂手肃立。
见到尤氏等人的座船,连忙指挥人手搭好跳板,上前迎接。
“给太太、大爷、蔷少爷请安!” 游福躬身行礼,态度恭敬,眼神却飞快地扫过众人,尤其在尤氏略显疲惫却依旧端庄的脸上停留一瞬。
“都起来吧。” 尤氏扶着丫鬟的手踏上实地,数月舟车劳顿,让她眉眼间带着倦色,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目光掠过整齐的马车和仆役,微微点头:“家里可都还好?”
“托太太的福,一切安好。” 游福低眉顺眼地回道,侧身引路,“请太太、大爷、蔷少爷上车。奶奶已在府中等候了。”
仆役们手脚麻利地开始搬运随船带回的箱笼行李,其中不少贴着江南织造或精巧玩物的标记,更有几辆专门的车,用青布围得严严实实,里面隐约传出年轻女子低低的说话声——那是贾蓉贾蔷此番南下“采买”回来的小戏子。
车队浩浩荡荡驶入城门,穿过依旧繁华的街市,回到宁荣街。
宁国府那三间兽头大门早已敞开,门槛卸下。
秦可卿领着几个有头脸的嬷嬷丫鬟,正站在仪门内等候。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镶银边的对襟长袄,下系月白百褶裙,乌发挽成端庄的圆髻,只簪一支素银嵌珠的簪子,容颜依旧绝丽,但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人似乎也更清减了些。
见到尤氏等人下车,秦可卿忙迎上前,未语先红了眼圈,强忍着敛衽行礼:“儿媳给太太请安。太太一路辛苦。”
尤氏快走两步,一把扶住她,冰凉的手指握住秦可卿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在她脸上仔细端详片刻,低叹一声:“好孩子,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秦可卿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忙低下头,声音微哽:“侍奉公婆、打理家事,本是儿媳的本分,不敢言苦。太太和大爷平安归来就好。”
贾蓉此时也凑上前,看着妻子,数月不见,又刚从江南那温柔富贵乡回来,见她这般楚楚模样,倒生出几分新鲜与怜意,笑道:“你在家操持,确是辛苦了。爷给你带了不少江南的好东西。”
贾蔷在一旁也跟着奉承了几句嫂子。
秦可卿勉强笑了笑,引着众人往里走。
尤氏也不多耽搁,直接道:“先去瞧瞧老爷吧。”
秦可卿神色微黯,低声应了:“是,老爷一直在静养。”
宁佑堂是贾珍平日起居的院子,此刻门户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属于久病卧床之人的陈腐气息。
尤氏踏入内室,脚步不由得一顿。
只见宽阔的紫檀木拔步床上,锦帐半悬,贾珍半靠在一堆软枕上,身上盖着锦被。
不过数月光景,他竟像是换了个人。
原本保养得宜、略显富态的脸庞,如今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皮耷拉着,目光涣散无神。嘴巴微微张开,歪向一边,嘴角不时有涎水不受控制地淌下,在衣襟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曾经那股子风流自赏、高高在上的纨绔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病痛彻底击垮后的颓败与狼狈。
饶是尤氏早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这般情景,仍是吃了一惊,心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厌恶有之,毕竟贾珍待她凉薄,荒唐半生;悲哀有之,终究是名义上的丈夫,落得如此下场;更多的,却是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麻木与疲惫。
“父亲!”
“珍大叔!”
跟在后面的贾蓉和贾蔷已扑到床前,贾蓉更是适时地挤出两滴眼泪,声音带着哭腔:“父亲!您怎么成了这般模样?儿子不孝,未能侍奉榻前啊!”
贾蔷也跟着干嚎。
贾珍听到声音,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看向床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挣扎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含糊不清的“啊……啊……”声,口水流得更多了,眼神里混合着激动、愤怒与深深的无力。
那气味越发明显。
尤氏皱了皱眉,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对床边侍立着的、两个面色惶恐的丫鬟道:“还愣着做什么?没见老爷不舒服吗?快给老爷擦拭干净。”
两个丫鬟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替贾珍擦拭嘴角,整理被褥。
尤氏不再多看,转身走出内室。
贾蓉贾蔷见状,也忙跟了出来。
到了外间,丫鬟奉上茶。
尤氏坐下,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看向秦可卿,语气平静无波:“说吧,老爷这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太医如何说?”
秦可卿站在下首,双手不安地绞着帕子,闻言飞快地瞥了贾蓉一眼,才低声道:“回太太,请了好几位太医来看,都说是……是药物相冲,伤了根本,导致风邪入络,经脉闭塞,才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药物相冲?” 尤氏挑眉,“老爷平日服用的,不就是那些……”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但众人都明白指的是贾珍为了重振雄风而服用的各类“金丹”、“回春散”之类。
秦可卿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
“是……太医验了老爷近日用过的药渣和剩下的丸药,说是有人另外送了药来,那药性……与老爷平日常服的回春丹药性猛烈相冲,一同服下,便如同火上浇油,瞬间攻伐过度,以至于……髓海震荡,经脉溃决。”
尤氏脸色沉了下来,手掌在茶几上轻轻一拍,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岂有此理!是哪个院里的丫头如此胆大包天?平日里老爷纵着她们胡闹,没闹出大乱子,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道。没想到倒是纵得她们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胡乱给老爷进药!这是嫌老爷命长,还是嫌我们宁国府太安宁了?!”
她这话说得重,屋内气氛顿时一凝。
秦可卿连忙道:“太太息怒。并非府里的姨娘……是,是外头的人送的。”
“外头的人?” 尤氏目光锐利起来,“谁?”
“是……一个叫榴韵的女子。” 秦可卿道,“说是南边来的,精通些……伺候人的法子,前段日子不知怎的入了老爷的眼,老爷将人带回来了。那药,便是她献上的。如今人已被拘在府里下人房中,等候太太发落。”
尤氏闻言,脸色更冷。
外头的女人?贾珍果然到死都不改这风流性子!
她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连日舟车劳顿,又见了这般糟心场面,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没再看秦可卿,直接对贾蓉和贾蔷道:“蓉儿,蔷儿,你们两个,带人去仔细审审那个叫榴韵的。问问清楚,那药究竟从何而来,是她自己所为,还是背后有人指使?若是不小心误信了偏方,也就罢了;若是有人刻意针对我们宁国府……”
她语气转寒:“审明白了,该怎么处置,你们看着办。若真是无心之失,府里也留不得这等祸害,寻个由头,远远发卖了吧。”
贾蓉正听得入神,尤其是听到“精通伺候人的法子”时,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采。此刻闻言,连忙收敛神色,躬身应道:“是,母亲放心,儿子定会审问清楚。”
贾蔷也忙不迭地点头。
尤氏挥挥手,实在不想再多言:“我累了,先回院子歇息。你们也各自去安置吧。蓉儿媳妇,府里的事,晚些再说。”
“是,我送太太回去。” 秦可卿上前搀扶。
尤氏摆摆手:“不必,你带着峦哥儿也歇着吧。” 说罢,扶着银蝶的手,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这一歇,便到了傍晚时分。
尤氏刚梳洗完毕,换了身家常的秋香色褙子,秦可卿便抱着已经快满周岁的儿子贾峦过来了。
小家伙穿着大红绸缎的袄裤,戴着虎头帽,白白胖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祖母,被奶娘教着,含糊地叫了声“奶……奶……”
尤氏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伸手将孙儿接过来,抱在怀里掂了掂:“峦哥儿又重了,都是你养得好。”
秦可卿微笑道:“是太太福泽庇佑。”
尤氏留她们母子一同用了晚膳。
饭毕,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尤氏抱着孙儿,这才有空细细问起家里的事。
“峦哥儿的周岁宴,原本该好生操办。只是……” 尤氏看了一眼宁佑堂的方向,叹了口气,“老爷如今这般,大操大办怕是不妥,也恐冲撞了。你们原先是如何打算的?”
秦可卿忙道:“之前怕太太赶不回来,儿媳不敢擅专,便去西府请示了老祖宗的意思。老祖宗说,老爷病着,不宜喧哗,但峦哥儿是咱们府上第六代的嫡长孙,也不能太简慢了。意思是自家人和几门极近的亲戚,关起门来热闹一日便好,既全了礼数,也不至于太过招摇。”
尤氏听了,点点头:“老太太考虑得周全。只是委屈我们峦儿了。” 她低头亲了亲孙儿柔软的脸蛋。
“不委屈,” 秦可卿柔声道,“有太太和老祖宗疼他,便是他的福气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秦可卿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太太此次南下,茂哥儿身子可大好了?金陵那边……一切可还顺利?” 她问得含蓄,眼中却带着真切的关切。
提到儿子,尤氏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但眼底忧色未散:“茂儿身子骨比离京时是好些,只是江南暑热难当,他又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公务繁忙,瞧着倒是更清瘦了些。我临走时千叮万嘱,也不知他听进去几分。” 说着,又是一叹。
秦可卿脸上适时露出心疼的神色:“茂哥儿自小便是极有主见、又肯用功的。只是公务再忙,也该顾惜身子才是。都是……都是大爷不争气,若他能顶起门户,茂哥儿也不至于如此辛苦。”
她这话说得委婉,却隐隐有些埋怨贾蓉的无能。
同时,她心中亦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与怅惘。
那般光风霁月、年纪轻轻便位居少师、担当大任的人物,为何偏偏是她的叔子,而不是她的丈夫呢?若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她死死压了下去,只化作眼底一丝无人察觉的黯然。
尤氏如何听不出儿媳话里的意思?只装作不知,岔开话题,又逗弄了孙儿一会儿,见贾峦开始打哈欠,便让奶娘抱下去安置。
秦可卿也顺势告退。
宁国府东北角一处偏僻的下人房里,门窗紧闭,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贾蓉打发走了跟着的小厮,独自推门进去。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凳。
床边,一个女子蜷缩着,听见门响,受惊般抬起头来。
灯影昏暗,却依旧能看清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段窈窕,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色衫子,乌发蓬松,一张脸儿虽带泪痕,却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眼,水汪汪的,此刻含着惊惧惶惑,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风致。
贾蓉一见,心头便是一荡。
白日里听秦可卿提及“精通伺候人的法子”,又见父亲那般下场,他对此女本是带着几分审慎的。
可此刻灯下看美人,那点子谨慎立刻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蠢蠢欲动。
他慢慢踱过去,在床沿坐下,伸手抬起榴韵的下巴,指尖在她娇嫩的肌肤上摩挲,语气拖得长长的,带着一丝玩味:“太太叫爷来审你。说吧,有什么要告诉爷的?嗯?”
榴韵被他捏着下巴,身体微微颤抖,泪水涟涟而下,顺着脸颊滑到贾蓉指尖。
她本就擅察言色,见贾蓉眼中并无多少厉色,反而带着男人看女人时那种熟悉的光,心头顿时松了大半,反而顺势将身子一软,假意挣扎着扑入贾蓉怀中,嘤嘤哭泣起来,声音又娇又媚,带着无尽的委屈:
“大爷明鉴……奴……奴哪里知道那药如此厉害……奴也是一片心思想讨老爷欢心,谁知……谁知竟闯下这般大祸……奴冤枉啊……”
温香软玉在怀,贾蓉半边身子都有些酥了,鼻尖嗅到女子发间幽香,更是心猿意马。
一手揽住榴韵的纤腰,另一只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抚,哄道:“好了好了,莫哭,爷又没说要拿你怎样。只是这药……究竟从何而来?你须得说实话。”
榴韵抽抽噎噎,伏在贾蓉肩头,断断续续道:“是……是庙里的师傅给的……”
“庙里?” 贾蓉一愣,“哪个庙里的和尚?给你这个做什么?”
榴韵抬起泪眼,觑着贾蓉的脸色,怯生生道:“是……是城外水月庵挂单的几位密宗大师……他们……他们修习禅定时,有时需……需明妃相助,调和阴阳,以证空性……这药,便是助益修行,令……令神识超脱之物……”
她声音越说越低,脸颊飞起红晕,似羞似怯。
贾蓉初时听得迷糊,什么密宗、明妃、调和阴阳……待听到“助益修行”、“神识超脱”,再联系父亲服药后的症状,以及榴韵此刻的神情,一个骇人听闻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他浑身一震,如同被冷水浇头,猛地推开怀中的榴韵,霍然起身,瞪圆了眼睛,手指颤抖地指着她,声音都变了调:
“庙里的和尚……修禅……明妃?!你……你是‘明妃’?!那些和尚,用这种药来……来修炼?!”
榴韵被他推倒在地,仰起梨花带雨的脸,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诡秘的光,随即又被无尽的惊恐和委屈淹没,只是嘤嘤哭泣,不再言语。
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将贾蓉惊疑不定、骤然苍白的脸,和榴韵伏在地上微微颤抖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交织成一片模糊而诡异的阴影。
夜风穿过窗隙,带来深秋的寒意。引路,“请太太、大爷、蔷少爷上车。奶奶已在府中等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