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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第 174 章 ...

  •   金陵城的七月,仿佛一座巨大的蒸笼。

      烈日炙烤着青石板路,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气。

      秦淮河的水汽混杂着市井的喧嚣,黏腻地附着在每一寸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与这般酷暑相映成趣的,是宁国府里贾蓉与贾蔷两位爷明显圆润了一圈的脸庞。

      这趟江南之行,于他们而言,不啻为一次极尽惬意的公费采买兼游历。

      所到之处,地方官吏、世家豪商无不当成祖宗般供着,山珍海味、曲意逢迎之下,两人肤色红润,腰身见长,倒显出一派养尊处优的富贵气象来。

      而他们的兄弟、此行的正主贾葳,却与这“丰腴”二字毫不沾边。

      一个多月来,平叛后续的清查、案犯的审讯、赃物的登记造册、与陆续抵达的接任官员交接……桩桩件件,千头万绪。

      即便有丁势等人分劳,许多关键处仍需他亲自定夺。

      案牍劳形,加之这恼人的苦夏,他那原本就因胎中不足而偏于清瘦的身形,越发显得单薄。

      夏日轻薄的绸衫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荡荡的,苍白的脸颊上,眼下的淡淡青黑便更显分明。

      这可急坏了尤氏。

      每日看着儿子强打精神处理公务,稍有空闲便蹙眉按着额角,或是因暑热喘症隐隐有发作迹象而气息微促,尤氏的心就像被放在炭火上煎烤。

      变着法子吩咐厨房炖煮各种温补祛暑的汤水,盯着贾葳按时服下。

      她也知道儿子肩上担子重,劝他多歇息的话说了无数次,但往往只换来他一个安抚的浅笑和“母亲放心,儿子心中有数”的温言回应,转头又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牍之中。

      除了儿子的身体,还有一桩心事,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让她寝食难安。

      前几日,京城宁国府来了人,是儿媳秦可卿身边得力的仆妇,风尘仆仆,面带忧急。

      除了带来些京中土仪和秦可卿问候婆母、小叔的家常信件外,那仆妇更私下向尤氏递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

      信中,秦可卿先照例问了安,报了家中幼子平安,随即话锋一转,委婉提及公公贾珍近来“身体违和”,家中事务繁杂,自己年轻识浅,恐有疏漏,万望婆婆能体谅,早日回京主持大局。

      字里行间,透着难以言说的焦虑与急切,绝非寻常问候。

      尤氏初时并未十分在意。

      贾珍荒唐,她素来知晓,只当又是他在外胡闹,惹了什么不大不小的麻烦,或是纵欲过度伤了身子,可卿面皮薄不好直说。

      她如今一颗心全系在儿子身上,江南局势未稳,茂儿又这般操劳,她怎放心得下?

      便只回信安抚了几句,说待金陵事了,自当尽快返京。

      然而,那送信的仆妇临走前,趁无人时,又悄悄寻到尤氏,欲言又止,最后只压低声音道:“太太,京城家里……老爷他……唉,您还是尽早回去瞧瞧吧。奶奶她……实在不易。”

      说罢,竟是眼圈微红,再不肯多言半句,匆匆行礼离去。

      尤氏心中那点隐隐的不安,被这仆妇怪异的神情和言语骤然放大。

      她立刻命人再去细问,可那仆妇连同随行之人,皆三缄其口,问急了便跪地磕头,只说“奴才不敢妄议主子”,但脸上那难以启齿的羞惭与惶恐,却做不得假。

      尤氏独坐房中,指尖冰凉。

      她了解贾珍,那是个色胆包天、毫无廉耻、又极好面子的人。能让他身边的人露出这般神色,能令可卿那般温婉持重的人写出那般焦灼的信……绝非小事。

      恐怕,已不是简单的“身体违和”或寻常丑闻。

      一定是出了极大的、关乎脸面甚至性命的丑事!

      这个念头一起,尤氏便坐立难安。

      一边是可能身败名裂、甚至危在旦夕的丈夫,礼法上她必须回去;另一边是体弱疲惫、置身复杂官场、尚未完全脱险的儿子,母爱让她寸步难离。

      两种念头在她心中激烈撕扯,不过几日,她眼下也添了憔悴。

      这一日,码头上装载着重要案犯和抄没紧要财物的官船,在重兵护卫下缓缓离港,扬帆北上。

      看着船只远去,贾葳站在码头暑热的风中,轻轻吁出一口气。

      大案要犯和关键证物送走,江南这边最棘手的部分,总算告一段落。接下来,主要是与新任官员磨合,处理一些遗留的政务了。

      紧绷了月余的神经略略松弛,疲惫便如潮水般涌上。

      他正欲转身回城,却见不远处驿站门口,世子水梧拿着一份刚送到的邸报,脸色铁青,口中骂骂咧咧。

      贾葳心中微奇,走过去问道:“世子爷何事动怒?”

      水梧正憋着火,见贾葳来问,立刻将邸报塞到他手里,指着上面一段,怒气冲冲道:
      “茂之你瞧瞧,我早就跟父王、跟陛下说过,南安郡王那厮,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
      偏陛下念着他们祖上功劳,让他去闽粤剿海寇,总领水师。现在可好,一场大风暴雨,舰船折损大半,官兵死伤无数,简直全军覆没!真是……废物!蠢货!”

      贾葳闻言一惊,连忙低头细看邸报。

      上面写着,闽粤沿海日前遭遇罕见飓风暴雨,南安郡王率领的水师主力因故未能及时回港避风,于外海遭遇风浪,战船倾覆损坏者甚众,官兵溺毙、失踪者多达数千,辎重损失不计其数,剿寇事宜遭受重挫。

      “这……” 贾葳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海疆风云莫测,但当地应有熟知天象、经验丰富的将领。南安郡王出征,难道未曾携带此类人才?或是未曾听取谏言?”

      “听取?”

      水梧啐了一口,满脸鄙夷:“那草包向来眼高于顶,自诩熟读兵书,精通水战,实则纸上谈兵。到了地方,排挤打压原本的将领,任用私人,刚愎自用。
      听说风暴前确有老成将领力谏回港,被他以‘畏敌如虎’、‘怠慢军机’斥退,强令船队按原计划行进,这才一头撞进了风暴眼里。简直是拿将士性命当儿戏!”

      贾葳默然。

      他对这位南安郡王了解不多,只隐约听闻其家族近年虽显颓势,但架子不倒,本人好大喜功。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只是这一败,损兵折将,耗费国帑,东南海疆恐怕又要多事了。

      他心中一阵沉重,却也无暇他顾,江南这边,还一堆事情等着。

      随着继任官员基本到位,江南官场在剧痛之后,开始艰难地重新运转。

      贾葳与世子水梧也将大部分事务交接完毕,启程回京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

      尤氏早已命人将行李打点整齐,贾蓉贾蔷的采买单子也对得差不多了,只等吉日一到,便可浩浩荡荡北归。

      然而,就在临行前一日,一队风尘仆仆的皇家使者,携着明黄圣旨,直入宁国府。

      “圣旨到——右副都御史、太仆寺卿贾葳接旨!”

      院内众人慌忙设下香案,贾葳整理衣冠,于案前跪倒。

      尤氏、贾蓉、贾蔷及一众家人仆从皆屏息跪在后头。

      前来宣旨的太监面白无须,神情恭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正是司礼监随堂太监王守全。

      他展开圣旨,用清晰平稳的嗓音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右副都御史、太仆寺卿贾葳,奉旨南下,督办马政,追缴库银,尽心王事,卓有劳绩。
      更于金陵变起仓促之际,明察秋毫,持剑决疑,斩除奸逆,领兵平叛,保陪都之安靖,护社稷之纲常。
      忠勇果决,智虑深沈,朕心甚慰。
      兹特加恩,晋尔为太子少师,锡之诰命,以示褒奖。钦此。”

      太子少师?正二品荣衔!

      贾葳长睫微颤,叩首谢恩:“臣,贾葳,叩谢陛下天恩。” 声音依旧平稳,心中却掠过波澜。

      入仕不足三载,自翰林院的小小编修至正二品少师,纵是荣衔,这升迁之速,在本朝亦属罕见。

      未及贾葳上前接着过圣旨,王守全又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金漆木盘中,取出了第二道圣旨。

      “贾大人,请再接旨。”

      贾葳再次跪下。

      “制曰:国家大计,赋税为本。江南财赋重地,积弊颇深,旧制丁银,颇累贫民。朕恫瘝在抱,欲行仁政,决意于南直隶等地,试行‘摊丁入亩’新法,革除丁银之弊,以苏民困。
      尔贾葳,才堪任重,心在黎元,着即擢升户部右侍郎,总理南直隶摊丁入亩诸事宜。
      金陵内卫副指挥使丁势,忠心勤勉,着协理新政,兼领护卫之责。
      司礼监随堂太监王守全,着即任金陵守备太监,监管禁宫,并协理新法推行,稽查阻挠不法。
      尔等务须同心协力,详定章程,革除积习,安辑地方,使新政得行,民受实惠。毋负朕望。钦此。”

      两道圣旨,一赏一任,如巨石投入深潭。

      不仅贾葳怔住,身后跪着的尤氏、贾蓉等人,更是愕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加衔少师已是殊荣,转眼竟又实授户部侍郎,还是留在金陵这陪都户部,总理整个南直隶的税制改革。

      这是何等权柄,又是何等危险的差事?!

      “臣,领旨谢恩。必竭尽驽钝,以报陛下。” 贾葳再次叩首,声音沉静,接过了那卷沉重的圣旨。

      王守全上前,亲自虚扶了贾葳一把,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低声道:
      “少师大人,杂家奉旨留守金陵,这守备厅与禁宫的一摊子事,往后还要大人多提点。陛下特意吩咐了,推行新法,若有那等不长眼、敢阻挠朝廷大计的,或是大人需要人手配合,杂家定当全力相助,绝无二话。”

      贾葳心知,这位王守全能接替那被斩的王保出任如此要职,必是陛下心腹中的心腹。

      他留在金陵,名为协理,实为监军,更是陛下安插在此的眼睛和利刃,客气是必须的。

      “王公公有劳了。陛下信任,委以重任,葳自当与公公、丁指挥同心同德,竭力办好差事。” 贾葳拱手回道。

      “好说,好说,都是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办事嘛。” 王守全笑容不变,眼中精光微闪。

      圣旨下达,计划全乱。

      贾葳与丁势需留任金陵,筹备推行新税法。

      原定押送最后一批犯人回京的忠顺亲王世子水梧,任务不变,即日便要启程。

      贾蓉、贾蔷及宁国府的采购大部队,自然也随之北返。

      喧嚣的接旨仪式过后,宁国府渐渐安静下来。

      仆人们开始重新收拾行李,分出留在金陵的和带回京城的,一片忙乱。

      贾葳握着尚带余温的圣旨,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开始西斜的日头,眉头微蹙。

      官位权责已定,他无暇多想其中利害,眼下便有一个现实问题横在眼前——

      母亲尤氏,该如何安置?

      他奉旨留任金陵,至少一两年内重心必在此处。

      可母亲呢?让她独自跟着贾蓉、贾蔷回京吗?

      他虽然不知道京中发生了何事,但母亲近日来的心神不宁……定然是他那便宜爹又搞出了极不堪的事。

      既如此,那让母亲独自回去,直面那摊污秽,他如何放心?

      可若不回去……丈夫“病重”,妻子远游不归,于礼法上说不过去,尤氏自己心中也难安。

      况且,京城那个家,终究需要个能主事的人。

      “茂儿。” 尤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柔中带着一丝疲惫。

      贾葳转身,看到母亲忧心忡忡的面容。她显然也正为此事烦恼。

      “母亲,” 贾葳斟酌着开口,“圣意已决,儿子需留在金陵。京中……父亲之事,虽未明言,只怕有些妨碍。您若此时回去……”

      尤氏抬手,轻轻替他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尘埃,动作轻柔,目光却透着挣扎后的决断:
      “茂儿,你的差事要紧,这是朝廷大事,万万不可分心。娘……娘毕竟是宁国府的诰命夫人,你父亲……无论如何,名义上还是宁国府的当家人。他若真有什么不好,娘不在京中,于礼不合,也怕委屈了你嫂嫂和峦儿。”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清瘦的脸,眼中满是心疼与不舍:“只是你这里,身子骨本就弱,这金陵暑热寒湿,公务又如此繁重,摊丁入亩……娘虽不懂朝政,也知是件极难办的差事。娘实在放心不下……”

      “母亲勿忧,” 贾葳握住母亲的手,指尖微凉,“儿子会当心身体。丁势、王公公都在,衙门里也有得力之人。倒是京城那边,情况不明,母亲回去,一切还需谨慎。若有为难处,或可……”

      他想起他那啥事都不管只会求仙问道的爷爷贾敬,算了,这就是个靠不上的:“或可多与西府老太太商议。儿子在金陵,也会设法留意京中消息。”

      他不能明言让母亲回去“夺权”或“整治”,但提醒她依托长辈的力量,总是没错的。

      尤氏何尝不知儿子的未尽之言?她点了点头,强笑道:“娘省得。你只管安心办你的差事。京城的事,有娘在。只是……千万保重身子,按时用药,莫要太过劳神。” 说着,眼圈已然微红。

      贾葳心中酸涩,却也只能点头应下。

      次日,码头上再次上演离别。

      北上的船队缓缓离岸,甲板上,贾蓉贾蔷向贾葳挥手作别,神情颇有些如释重负——终于可以回京享受了。

      世子水梧站在船头,对贾葳遥遥拱手,神色复杂,既有未能一同回京显摆功劳的遗憾,或许也有一丝对贾葳接下那烫手山芋的微妙感慨。

      尤氏站在船舷边,望着岸边孑然独立、身形更显清癯的儿子,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

      她用力挥着手帕,直到那道青衫身影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小,最终与金陵城厚重的城墙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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