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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 1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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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紫禁城。
奉天门朝会上,皇帝水栋面色沉静如水,仿佛昨夜收到的八百里加急急报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波澜。
然而殿下肃立的文武百官,却是个个神色各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骚动。
八日前,金陵守军叛乱、忠义郡王水澐谋反、炮轰内卫衙门的消息如惊雷般传入京城,通政司值夜官员不敢耽搁,直呈御前。
一夜之间,该知道的重臣都已知道,不知道的也在清晨入宫前得了风声。
今日朝会,注定不会平静。
果然,待常规政务奏对完毕,都察院左都御史楚中博率先出列,沉稳的声音里满是激愤:
“陛下!忠义郡王水澐,世受皇恩,不思忠君报国,反怀豺狼野心,竟敢在孝陵重地起兵谋逆,炮轰朝廷衙署,实乃十恶不赦!臣请陛下严旨,诛其党羽,彻查余孽,以正国法!”
此言一出,犹如投石入水。
“臣附议!”
“陛下,金陵乃陪都,孝陵乃太祖陵寝所在,水澐竟敢在此作乱,其心可诛!”
“守陵郡王尚且如此,可见江南官场糜烂至何等地步!贾御史此番彻查,正当其时!”
御史言官们率先开火,唾沫横飞,将早已失势、如今更是身死的忠义郡王骂得体无完肤,顺便也将火烧向了整个江南官场。
高坐龙椅的皇帝,指尖在扶手的螭龙雕刻上轻轻敲击,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下群臣,尤其是在几位出身江南的官员脸上略作停留,见他们大多面色苍白,低头不语,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待言官们骂得差不多了,兵部尚书陈静出列,开始奏报金陵平叛的初步战果及后续布防安排。
这时,朝堂上的气氛开始微妙变化。
功劳,实实在在的平叛之功,该分给谁?
昨日那封急报,并非贾葳所上,而是随行的内卫镇抚使与忠顺亲王世子水梧联名所奏。
奏本中虽提及贾葳“当机立断”、“领兵驰援”,但更多篇幅用于描述世子水梧如何“临危不惧”、“指挥若定”、“亲冒矢石”,最终“与诸将合力,平定叛乱”。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在为世子表功。
但,真当别人是瞎子不成?
“陛下,” 九省统制王子腾大步出列,声如洪钟,打破了短暂的沉寂,“金陵急报,叛首水澐已然伏诛,叛乱旬日即平,实乃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臣以为,首功当属奉旨钦差、右副都御史贾葳!”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文官队列:“叛起仓促,炮火轰城,内卫衙门危在旦夕。是贾御史察觉异动,不避凶险,持尚方宝剑直入禁宫求援。也是因为他及时领兵驰援,方保衙署不失,证据未毁,稳定军心,为平叛奠定胜局!此等决断,此等胆识,岂是寻常文臣可比?此乃定鼎之功!”
王子腾话音未落,武勋队列中已有数人微微点头。
贾家虽已式微,但终究是开国一脉,王子腾作为贾家姻亲、四大家族如今在朝中的顶梁柱,此时站出来为贾葳说话,既是为姻亲争功,也未尝不是武勋集团在向文官系统展示肌肉——看,我们这边,也有能文能武、立下大功的后起之秀。
“王统制此言,未免有失偏颇吧?”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忠顺亲王水铭缓缓踱出一步,他身着亲王礼服,须发皆白,眼神透着精明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贾葳?” 忠顺亲王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王记得,他不过是太仆寺一介文弱书生,素来体弱多病,喘症缠身。这样的人,带着亲兵杀敌?王统制爱才心切,这争功的心思,是否也太急切了些?”
他目光转向御座,语气变得“公允”起来:
“陛下,依臣之见,此番平叛,犬子水梧奉旨协理,亲临战阵,与将士同甘共苦,方是稳局之人。
此外,那临阵倒戈、阵斩叛首的孝陵卫佥事成珩,虽曾陷于贼手,然关键时刻迷途知返,反戈一击,其功亦不可没。
至于贾御史……协调联络、稳定后方,或有微劳,但与战场搏杀、阵前决胜之功相比,恐怕还差些火候。”
赤裸裸的贬低,更是要将头功划归自己儿子名下。
王子腾面色不变,沉声道:
“亲王殿下,下官岂敢妄言争功?金陵急报,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副都御史贾葳,见内卫衙门遇袭,即持剑赴禁宫求援,领亲卫军驰至,内外夹击,贼势遂溃’。下官只是据实而言。若说战场决胜,叛首水澐,可是死于成珩之手,而非世子殿下。”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出奏本原文,又暗指水梧并未拿下最关键的首逆。
“哼,” 忠顺亲王冷笑,“求援?我大雍将士忠勇为国,见到叛军作乱,岂会坐视?自会示警平乱!何需他人特意‘求援’?怕是有些人,见到些许功劳,便想方设法往自己身上揽吧?”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暗指贾葳夸大其词,甚至可能抢功。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王统制护犊心切,可以理解,但贾葳那身子骨……确实难以想象能在战场上如何作为。” 一位与江南世家关联颇深的御史小声嘀咕,立刻引来几人附和。
“话不能这么说,贾御史能在叛军起事第一时间做出正确判断,果断求援,只此一项,已非常人可及。” 另一位较为中立的官员出言反驳,但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临阵杀敌,非其所长,这也是事实。”
显然,即便是为贾葳说话的人,也普遍不认为他这个病弱书生真能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发挥多大作用。
功劳是有,但头功?恐怕够不上。
忠顺亲王见舆论似乎偏向己方,心中得意,正要再添一把火,将贾葳的功劳彻底压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般的首辅杨恒,忽然极轻微地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他斜后方的齐泽。
齐泽仿佛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一直半阖的眼皮倏然抬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扬声开口道:“亲王殿下此言,下官倒有不同见解。”
他的声音清朗,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齐泽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殿下方才说,将士忠勇,无需求援自会平乱。然则,据奏本所言,贾御史赴禁宫求援时,可是遇到了阻碍,不得已之下,当众斩杀了守备太监,才得以调动亲卫军。若真如殿下所言,守军见叛即平,贾御史又何须杀人闯宫?”
“什么?!”
“斩杀守备太监?!”
“这……这怎么可能!”
朝堂之上,瞬间一片哗然。
许多只知大概、不明细节的官员,闻言无不色变。
守备太监!那可是皇帝派驻陪都禁宫,监管整个皇宫防务的钦命内官!代表着皇权在陪都的耳目和节制!
贾葳一个外臣,竟然敢当众斩杀?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忠顺亲王水铭先是一愣,随即心中狂喜,这可是送上门的把柄。
他立刻抓住机会,瞪圆了眼睛,脸上露出震怒与不可思议的表情,声音陡然拔高,指着齐泽怒斥:
“荒唐!无知小儿!无法无天!那贾葳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守备太监乃陛下钦差,代表天家威严,监管禁宫,他一个小小的御史,竟敢擅杀?他眼里还有没有陛下!还有没有我大雍法度!”
他转向御座,义愤填膺:“陛下!贾葳此举,与叛逆何异?若人人效仿,持剑便可斩杀钦差,朝廷威严何在?陛下威严何在!
依臣看,此子纵然平叛有些许微功,然擅杀钦命内官,此乃大不敬、大逆之罪!功不抵过,当严惩以儆效尤!”
他语速极快,气势汹汹,直接将贾葳的行为拔高到挑衅皇权、目无法纪的高度,甚至隐隐将其与叛逆挂钩。
许多官员被他带得心神动摇,看向御座的目光都带上了惊疑——难道这贾葳,真如此猖狂?
若是坐实此罪,莫说功劳,恐怕性命都难保。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响起:
“亲王殿下,慎言。”
作为次辅的陈静缓步出列。
他年约七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沉静如古井,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他先是向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向忠顺亲王,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殿下爱子心切,关切战事,可以理解。然则,未明全貌,便以臆测之词,妄加‘叛逆’之罪于有功之臣,恐非为臣之道,更非议功之宜。”
他不给忠顺亲王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据金陵详细奏报及内卫密查,那守备太监景言,早已被逆贼水澐重金收买,更暗中信奉弥勒邪教,成为其党羽。当日贾御史持陛下所赐尚方宝剑,前往禁宫调兵平叛,景言受水澐指使,故意拖延,阻挠发兵,意在使内卫衙门陷落,证据毁于一旦。”
陈静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扫过全场惊愕的官员:“贾御史察其神色有异,言辞闪烁,当机立断,以尚方宝剑斩此奸佞。事后搜查其居所,不仅起获其与逆王往来密信、受贿金银,更发现其私设邪教祭坛,于禁宫隐秘处改动土木布局,妄图以邪术坏我金陵风水,断我大雍龙脉之气!”
“嘶——”
朝堂之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勾结叛王,已是死罪。
信奉邪教,更是触犯朝廷严禁。
而改动禁宫风水,妄断龙脉……这已不仅仅是谋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是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容忍的诅咒!
陈静最后斩钉截铁地总结:
“如此奸贼,死有余辜!贾御史持尚方宝剑,代天巡狩,有临机专断之权。见此祸国殃民、背主忘义、更欲坏我社稷根基之巨恶,当机立断,斩之以免贻误军机,正是忠勇果决、不负圣恩之举!何罪之有?依老臣看,此一举,不仅无过,反而有大功于朝!”
一席话,石破天惊。
方才还在震惊于贾葳“胆大包天”的官员们,此刻全都目瞪口呆。
他们想过守备太监可能被收买,但万万没想到,背后竟还有邪教、断龙脉这等骇人听闻的勾当。
若此事为真,那贾葳杀他,非但无过,简直是立下了一件难以言表的隐秘大功。
忠顺亲王水铭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不知从何驳起。
陈静所言,有理有据,更是上升到“社稷龙脉”的高度,他若再强行指责贾葳,岂不是显得自己在包庇邪教、不顾龙脉安危?
王子腾趁机再次开口,声音洪亮:“原来如此!贾御史不仅平叛有功,更于无声处识破邪教奸谋,铲除潜伏禁宫之巨蠹,护我大雍龙脉气运!此功,当彪炳史册!陛下,臣再次恳请,论功行赏,首功当属贾葳!”
武勋队列中,附和之声更响。
而文官队列,尤其是那些出身江南的官员,此刻许多已是面无人色,冷汗涔涔。
守备太监竟然牵扯邪教、妄断龙脉?那与他勾结的江南官员,又有多少?
贾葳在金陵,借着平叛和清查余党,到底抄出了多少东西?掌握了多少人的把柄?
他们忽然意识到,之前只盯着“平叛功劳”争论,似乎忽略了更可怕的东西——贾葳手里,恐怕已经捏住了足以让整个江南官场天翻地覆的证据链。
而皇帝,显然已经通过内卫,掌握了核心情况。
龙椅之上,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在忠顺亲王僵硬的脸上一掠而过,最终落在王子腾和陈静身上。
沉默片刻,他并未立刻对功劳归属做出决断,只是用平缓却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开口:
“金陵之事,朕已悉知。有功者,朝廷自当不吝封赏;有罪者,也必严惩不贷。江南官场,积弊已深,是到了该彻底清扫之时。贾葳所为,朕心中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至于其他……内阁、兵部、都察院,即刻拟个详细的叙功及后续处置章程上来。退朝。”
“陛下圣明——!”
山呼声中,百官各怀心思,躬身退下。
奉天门前,阳光刺眼。
但许多官员却觉得,有一股寒意,正从金陵方向,顺着长江水,悄然弥漫至这京师的天空。
江南的天,是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