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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第 172 章 ...

  •   金陵的夏日,在几场连绵的透雨之后,陡然变得酷热难当。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闷气,日头毒辣,即便躲在树荫廊下,稍一动弹,细密的汗珠便立刻从皮肤下沁出,黏腻不堪。

      这种天气,对于常人已是难熬,对于体弱畏寒又惧暑湿的贾葳而言,更是需要格外精心。

      这日一早,尤氏便亲自带着几个得力的大丫鬟和婆子,往儿子居住的听雨轩来。

      银蝶手中捧着一卷用细软葛布仔细包裹着的新物件——那是前些日子送来的象牙席,触手生凉,最是适合暑热天气。

      除了换席子,那些用了许久的锦被缎褥,也要趁着这难得的大太阳,好好晾晒一番,去去潮气。

      金陵的夏日,白日闷热如蒸笼,到了夜里却时常有凉风骤起,她这儿子最是受不得这般乍暖还寒,半点马虎不得。

      一行人刚进听雨轩的月洞门,还没走到正屋廊下,忽见一道迅捷的白色影子,自墙头如闪电般掠过低空,眨眼间便没入了正房半开的支摘窗内。

      “哎哟!” 尤氏吓了一跳,脚步顿住,忙问身边的银蝶,“方才……你们可瞧见了?好像有个白影子飞进去了?”

      银蝶也揉了揉眼睛,不确定地道:“太太,奴婢恍惚看见,像是一只挺大的鸟儿,白色的,飞得极快,直往二爷房里去了。”

      鸟儿?白色的大鸟?

      尤氏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了什么,面上却不露声色,只道:“许是哪里来的野鸟,惊着了茂儿可不好,快进去看看。”

      说着,便领着人快步进了正屋。

      却见贾葳的大丫鬟惊蛰,正站在临窗的书案边,微微弯着腰,低声哄着什么东西。

      仔细一瞧,只见一只通体雪白、唯有眼周和喙部呈浅黄色的硕大猫头鹰,正神气地站在一个黄梨木笔架上,歪着圆滚滚的脑袋,一双澄澈如琥珀的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惊蛰,以及新进来的一群人。

      它的一只利爪上,赫然绑着一个细小的防潮油布筒。

      惊蛰正试图用一条肉干吸引它的注意力,好方便取下那油布筒,见尤氏进来,忙直起身行礼:“太太。”

      尤氏目光扫过那神骏非凡的白鸟,心中了然,却还是问道:“这是哪儿来的鸟儿?怎的飞到二爷屋里来了?可别伤了人。”

      惊蛰瞥了眼尤氏身后那些面露好奇的丫鬟婆子,面色如常地回道:“回太太的话,这鸟儿是西北那边来的,专为给二爷送信。”

      她没说具体是谁,但尤氏岂能不知?

      那个远在西北、对她儿子“虎视眈眈”的六皇子水沚,如今不正是在那边整顿牧场么?

      尤氏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水沚与儿子之间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关系。

      此事关乎儿子清誉和前程,心里知道便罢,断不能宣扬出去。

      她于是顺着惊蛰的话,点点头,语气自然地道:“原是西北的要紧公务。既是送信的灵禽,你好生照料着,将信件收好,莫要损毁了。也别让它惊扰了二爷休息。”

      吩咐完,便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指挥婆子们开始更换象牙席、搬运被褥去晾晒,将方才那点异样轻轻揭过。

      傍晚时分,贾葳在尤氏院中用罢晚膳,略说了会儿话,便返回听雨轩。

      夏日天黑得晚,天际尚有余晖,庭院中草木蓊郁,暑气未散。

      刚走到听雨轩前的青石小径上,忽闻头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振翅破风声。

      贾葳下意识抬头,便见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如同划破暮色的闪电,轻盈而精准地俯冲下来,并未直接落在他肩头,而是在他身侧盘旋半圈,减缓了冲势,这才稳稳地落在他抬起的手臂小臂上,收起宽大的翅膀。

      “二爷小心!” 跟在身后的雨水轻呼一声,担心这大鸟锋利的爪子抓伤了主子。

      贾葳却浑不在意,甚至唇角微微上扬,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雪鸮毛茸茸的脑袋。

      那名叫“云霄”的雪鸮极为通人性,非但没有躲闪或表现出攻击性,反而将圆滚滚的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般的轻鸣,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透着一种近乎天真呆萌的依赖。

      “无妨,” 贾葳对雨水道,目光依旧柔和地看着臂上的大鸟,“云霄很乖,知道分寸。”

      这时,惊蛰端着一小盆切好的新鲜肉条快步出来,见状笑道:“这鸟儿真是被调教得极好,通人性,知道心疼二爷,落脚都特意收了力道。”

      她将肉盆放在一旁的石凳上,云霄闻到血腥气,歪头看了看,却并未立刻飞过去,而是又用喙轻轻啄了啄贾葳的袖口,仿佛在催促他取下信件。

      雨水在一旁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人不在跟前,倒会派这些活物来‘争宠’……”

      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家宝贝主子被人“惦记”了的不满,哪怕对方是皇子。

      贾葳只当没听见,从云霄爪子上解下那个小巧的油布筒。

      云霄这才满意地扑棱一下翅膀,轻盈地飞到石凳边,开始享用它的晚餐,姿态优雅又带着猛禽特有的迅捷。

      而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陲,它的主人——六皇子水沚,正身处一座临时充作行辕的土堡之内,对着一张铺开在粗糙木桌上的巨大地形图,凝神沉思。

      烛火摇曳,将他深邃立体的五官映照得半明半暗,眉宇间惯有的那几分阴郁偏激,此刻已被全然的冷肃与专注取代。

      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勾勒出一条条山道、河谷、隘口。

      图上山势起伏,标记着几处用朱砂圈出的区域——正是近来肆虐西北牧场周边,屡次劫掠马匹、商队,甚至袭击落单官兵的“响马盗”主要巢穴所在。

      大雍自太祖立国,为保军中骑兵战力,便推行“官牧”与“民牧”并举的马政。

      起初,朝廷以减免赋税为激励,鼓励百姓养马,民牧一度颇为兴盛。

      然而,再好的政策也需清明的吏治来执行。

      一旦被贪官污吏利用,便成了盘剥百姓、催生民变的苛政。

      水沚奉旨巡查西北马政,这数月下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他亲眼看到原本殷实的“马户”,因负责验收马匹的官吏层层勒索、刻意刁难,最终马匹被评“不合格”,不仅拿不到减免的税赋,反要倒赔钱粮,以致倾家荡产,卖儿鬻女。

      走投无路之下,或自卖为奴,或索性铤而走险,遁入山林,加入了那些亦民亦匪的“响马”队伍。

      而那些蛀虫——苑马寺里监守自盗、偷卖官马甚至侵吞牧场的寺监、少卿,地方上勾结豪强、对马户敲骨吸髓的验马官、胥吏……他这几个月砍的脑袋、抄的家,已不知凡几。

      抄没出来的金银,堆积如山,竟比他家那位在江南追讨的南太仆寺马价银还要多出不少。

      夜深人静,处理完那些令人作呕的案牍,看着帐外西北苍凉的月色,水沚也不是没动过念头——修书一封,直接让他那操心的茂儿别管江南那摊子烂事,过来西北算了。

      南边缺的那几十万两银子算什么?

      他这边随手抄几个贪官的家就凑够了,足够好生整顿这西北三大牧场,让他的茂儿不必再为银钱蹙眉。

      “殿下。” 亲卫副将吴旭掀帘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丝肃杀之气,抱拳沉声禀报,“各方人马已按殿下部署,抵达指定位置,隐蔽完毕。斥候回报,匪巢动向一如所料。只等殿下号令,便可同时发动,四面合围,一举荡平那群不知死活的马匪!”

      水沚从地图上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个人的温情与疲惫瞬间敛去,只剩下冰封般的锐利与果决。

      他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转身走向内室。

      片刻后,他再出来时,已换上了一身紧趁利落的玄色织金暗纹戎装,外罩轻甲,腰佩长剑,墨发完全收拢在黑色的头盔中。

      烛光下,那身戎装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枪,面容俊美却冷峻迫人,属于皇子的高贵与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悍戾之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极具压迫感的气势。

      他的茂儿心心念念想要重振大雍官牧,让朝廷有充足的战马,让百姓不再因马政而家破人亡。

      那么,这些盘踞在牧场周边,如同跗骨之蛆、阻碍招抚流民、威胁牧场安全的“响马盗”,就必须被彻底、干净地铲除。

      愿意接受招安、重新登记为民的,他给活路;
      那些冥顽不灵、以劫掠为生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传令,” 水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土堡之内,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各部按计划,子时正,同时进攻。首要目标,匪首及核心头目,务必击毙或生擒。其余匪众,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行动务求迅猛彻底,不留后患。”

      “是!” 吴旭凛然应命,眼中闪过兴奋的战意。

      水沚最后看了一眼桌上地图那些朱红色的圈点,仿佛透过图纸,看到了即将在夜色中爆发的血腥厮杀。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出土堡,翻身上马。

      亲卫们早已集结完毕,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如同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黑色鹰隼。

      夜色如墨,笼罩着西北广袤而荒凉的土地。

      远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风声呜咽,掩盖了马蹄包裹着软布行进的细微声响。

      一支支精悍的小队,如同鬼魅般在山峦沟壑间穿行,向着各自预定的目标悄无声息地逼近。

      水沚策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夜风吹动他红色的披风。

      遥望着远方黑暗中那几点隐约的火光——那是匪巢哨位的灯火。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千里之外,金陵听雨轩中,那人苍白着脸、蹙眉喝药,或是对着雪鸮露出浅淡笑意的模样。

      茂儿,江南的棋局你已破了大半。

      西北的荆棘,便由我来为你斩除。

      你要的马,你要的清明马政,我都会替你拿到。

      他缓缓抬起手臂,身后一名手持弓弩的亲卫,立刻将一支尾部绑着浸油棉布的箭矢递上。

      水沚接过,就着身旁亲卫点燃的火折子,引燃箭簇。

      “咻——!”

      燃烧的火箭划破漆黑的夜空,拖出一道明亮的轨迹,飞向远方匪巢的方向。

      进攻的信号!

      下一刻,杀声骤起。

      火把如同从地底涌出的烈焰,瞬间点亮了数个山坳。

      弩箭的尖啸、火铳的轰鸣、刀剑的碰撞、以及猝不及防的惨叫怒吼,打破了西北荒野夜晚的沉寂。

      剿匪之战,正式开始。

      水沚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杀声最炽烈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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