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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第 171 章 ...

  •   忠义郡王水澐伏诛,其盘踞江南多年的势力网络,如同被斩断了蛇头的巨蟒,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分崩离析。

      内卫与应天府衙役手持圣旨与钦差手令,雷厉风行地查封了水澐在金陵城内外的所有宅邸、田庄、店铺,查抄出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地契账册,其奢靡豪富,触目惊心。

      更有甚者,在其一处隐秘别业的地下密室中,竟发现了私造的甲胄、弓弩,以及大量来路不明的白银,疑似与海上劫掠有关。

      与此同时,对水澐核心党羽的审讯也在加紧进行。

      其贴身伺候多年的太监总管苏寿,在被内卫从藏身之处揪出后,自知大势已去,为求一线生机,供述了不少隐秘。

      其中一条,让负责听审的贾葳颇为意外。

      “兵部侍郎秦珏的夫人齐氏,是已故忠义亲王世子妃的内侄女,论起来,是水澐的表姐。”

      苏寿跪在堂下,嗓音尖细干涩,却吐字清晰:“后来秦珏稳坐兵部侍郎之位,在江南官场如鱼得水,背后没少借郡王的势。那些卫所、水师的调动,军械钱粮的‘损耗’,很多都是郡王通过夫人这条线,与秦珏‘商量’着办的。”

      贾葳端坐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神色若有所思。

      秦珏?那个在甄家寿宴上,试图为其侄子秦成螭的丑态开脱,言辞圆滑老辣,目光深处总带着审视与估量的兵部侍郎?难怪自己初见时便觉此人不简单。

      这不禁让贾葳想起离京前,与好友周珩闲谈时听到的一桩皇室旧闻。

      当年忠义亲王谋反事败,太上皇雷霆震怒,赐死忠义亲王。

      其世子水栎性情刚烈,竟欲拉着已有身孕的世子妃和年幼的弟妹们自焚殉葬。

      世子妃不甘心就此为夫家陪葬,更不愿腹中胎儿无辜殒命,危急时刻,竟以花瓶击晕了疯狂的丈夫,挣脱束缚,孤身逃出,直奔皇宫向太上皇哭诉求饶。

      太上皇或许是念及旧情,或许是不欲对未出世的孩子赶尽杀绝,最终网开一面,不仅未追究,还在水澐出生后,赐予了忠义郡王的爵位,命其前往金陵守陵。

      当时听周珩讲这段秘辛,贾葳便觉得那位世子妃是个极有决断和韧性的女子。

      如今看来,其心志与手段,恐怕非寻常女子可比。

      “丁势。” 贾葳沉声吩咐,“立刻带人,会同应天府,前往兵部侍郎秦珏府邸,将其一家全部控制起来,仔细搜查,不得有误!重点查找与忠义郡王水澐及弥勒教往来的证据。”

      “是!” 丁势领命而去,行动迅捷如风。

      然而,当丁势带人赶到秦府时,还是晚了一步。

      秦府上下虽已被慌乱笼罩,但那位关键人物——秦珏的夫人,水澐的表姐,已然香消玉殒。

      她在自己素日礼佛的静室梁上,悬下了一段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当丁势破门而入时,只看到秦珏呆呆地坐在椅中,怀中紧紧抱着夫人已然冰冷僵直的躯体,双目空洞,仿佛魂魄都已离体,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

      贾葳与闻讯赶来的忠顺亲王世子水梧站在静室门口,看着室内那凄惨的一幕,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唏嘘。

      权力争斗,阴谋倾轧,最终吞噬的,往往是这些被卷入其中、身不由己的妇孺。

      齐夫人作为连接秦珏与水澐的关键纽带,自知罪责难逃,选择以死保全最后的体面,或许也是绝望中的一种解脱。

      丁势面无表情,他是见惯了生死与背叛的内卫,对眼前景象并无多少波澜。

      他上前几步,对着仿佛泥塑木雕般的秦珏,声音平板地陈述事实,也像是在宣告结局:“秦侍郎,尊夫人作为为你与逆贼水澐牵线搭桥、传递消息的核心人物,如今见事败露,畏罪自尽。按照《大雍律》,勾结宗室谋逆,证据确凿者,主犯凌迟,家产抄没,男丁十六岁以上斩立决,十五岁以下及女眷没入官婢……”

      “不准!你们不准把我娘带走——!”

      丁势的话被一声凄厉而尖利的哭喊打断。

      只见一个身着香妃色遍地撒花绫裙、年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如同发了疯的小兽般冲进静室。

      她发髻散乱,珠钗斜坠,一张美眸皓齿、娇艳异常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火焰。

      她身后的丫鬟婆子试图阻拦,却被紧随而来的内卫护卫迅速扣下。

      少女只身一人,踉跄着扑到母亲尸身前,却又猛地停住,仿佛怕惊扰了安睡的母亲。

      她转过身,瘦弱的身躯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却毅然张开双臂,挡在了呆滞的父亲和死去的母亲面前,直面着贾葳、水梧和丁势这一群代表着朝廷威严与律法无情的人。

      “不准你们动我娘!不准把我爹带走!你们……你们都是坏人!” 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的。

      她盈盈泪光之后,是抛却了一切闺阁教养、世家体面后,只剩下守护至亲本能的、孤注一掷的坚毅。

      贾葳的目光与她对上,那双眼眸中交织的绝望、哀恸、愤怒与不屈,如同灼人的火星,烫了他一下。

      他沉默着,缓缓移开了视线,垂下眼睑,望着脚下光洁却冰冷的地砖,什么也没有说。

      他能说什么呢?

      安慰?承诺?解释律法无情?

      在铁一般的罪证和如山般的律条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这个少女或许不清楚父辈具体做了什么,但她本能地知道,眼前这些人带来的,是家破人亡的结局。

      按照《大雍律》,等待秦家,尤其是这位官家小姐的,将是籍没入官,充入教坊司或赏赐功臣为奴为婢的无尽屈辱与折磨。

      那对于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她而言,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深渊。

      然而,人性复杂,命运无常。

      人这种生物,有时会在最绝望的境地,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迸发出令人惊叹的韧性,甚至……创造奇迹。

      只是此刻,贾葳无法预知,也不忍去想。

      他最终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对丁势低声道:“先将秦侍郎……请去衙门问话。齐夫人遗体,暂由秦府下人收敛。秦府上下,严加看管,等候发落。这位小姐……暂且安置在府内,派人……好生看顾,莫要惊扰。”

      他的措辞尽量委婉,但意思明确。

      少女依旧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泪水无声滚落,却没有再哭喊。

      她知道,此刻的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丁势领命,示意手下上前。

      秦珏如同提线木偶般被“请”了起来,目光呆滞地掠过女儿的泪眼,掠过妻子的尸身,没有任何反应,任由人带走。

      少女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却死死忍着,没有再看父亲离去的背影,只是缓缓转过身,跪倒在母亲身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替母亲整理凌乱的鬓发和衣襟,肩膀无声地耸动。

      贾葳与水梧默默退出静室,将那一室悲恸与绝望留在身后。

      夏日的阳光炽烈,却驱不散心头沉甸甸的阴霾。

      ---

      接下来的日子,金陵城仿佛被投入了一座巨大的熔炉,在钦差的铁腕下经历着剧烈的煅烧与净化。

      以水澐、秦珏为核心,牵连出的各级官员名单越来越长。

      从朱图南府邸和内卫衙门搜出的密信账册,与从水澐、秦珏等处查抄的往来文书相互印证,形成了一张庞大而清晰的利益网络图。

      六部、应天府、各卫所、乃至地方州县,都有官员的名字出现在不同的“孝敬”名单或“办事”记录中。

      整个六月,金陵城的大小官员都笼罩在内卫缇骑冰冷的目光和频繁的传唤、搜查之下。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各衙门前,如今常常能看到被押解出来的、面如死灰的官吏。

      抄家的队伍穿梭于各坊之间,一箱箱赃物被抬出,贴上封条,运往临时设立的库房。

      哭喊声、哀求声、呵斥声,与夏日蝉鸣混在一起,构成了金陵城这个夏天独特而压抑的背景音。

      忠顺亲王世子水梧坐镇中枢,以亲王世子的身份行文督责,协调各方。

      内卫镇抚使丁势则带领着全部内卫精锐,联合五军都护府重新整编后可靠的官兵,以及部分皇宫亲卫,如同最精密的齿轮和锋利的刀刃,严格按照名单和证据,进行着高效而无情的清理。

      抓人、审讯、查抄、取证……每一步都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

      然而,在这场席卷整个金陵官场的风暴中心,最初点燃这一切、并始终冲锋在前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钦差贾葳,却仿佛突然消失了踪影。

      除了最初的部署和关键人犯的提审,他极少再出现在公开场合,也不再亲自带队查抄审讯。

      许多递到钦差行辕的紧急公文,也多是水梧或丁势代为处理批复。

      ---

      宁国府内。

      午后的阳光透过茜纱窗,在室内投下柔和的光斑,却驱不散那股浓浓的药味和压抑的气氛。

      尤氏坐在儿子贾葳的床前,看着床上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乌青深重、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的脸,心中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地透不过气。

      她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浸湿的温帕子,小心地擦拭着儿子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

      指尖触碰到那异常发烫的皮肤,她的心又揪紧了几分。

      那个炮火连天、杀声震地的夜晚,尤氏彻夜未眠。

      她岂止是担心儿子的安危?

      她更是在为整个宁国府,为贾家的未来,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悲哀。

      尤氏自认并非什么胸怀宽广、深明大义之人。

      作为填房嫁入宁国府,丈夫贾珍荒唐好色、不务正业,她心灰意冷之下,选择了明哲保身,只牢牢抓住中馈之权,尽力为自己和病弱的儿子谋一份安稳。

      她自私,但也将宁国府视为自己的根基和依靠,内心深处,何尝不希望这袭国公府的爵位和富贵,能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传承下去,荫庇子孙?

      可那一夜,以及随后的种种见闻,像是一盆冰水,浇醒了她。

      当她的儿子拖着病弱之躯,在外与那些丧心病狂的逆贼以命相搏,周旋于刀光剑影与阴谋诡计之中时,贾家名义上的下一代族长、她的继子贾蓉在做什么?

      躲在内宅,惊慌失措,满口只会咒骂弟弟连累了他。

      等天明时知道弟弟赢了,知道夸耀了,但对弟弟是否受伤毫不在意。

      偌大的宁国府,显赫的贾家,开国功臣的后裔……未来的顶梁柱,难道竟要全靠她这个体弱多病、不知能撑多久的儿子独自扛起吗?

      而且……他们配吗?他们配让她的茂儿呕心沥血护着吗?

      贾蓉不堪大用,贾蔷心思不正,其他族人要么庸碌,要么随风倒……一想到此,尤氏便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仿佛看到贾家这艘看似华丽的大船,内里早已蛀空,正在惊涛骇浪中飘摇,而唯一拼命掌舵、试图力挽狂澜的,竟是她那最该被精心呵护、却被迫站在风口浪尖的儿子!

      “太太,” 春分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唤道,“药好了,二爷该用药了。”

      尤氏回过神来,收敛起满心的忧虑与悲凉,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柔声唤道:“茂儿,茂儿?醒醒,该吃药了。”

      贾葳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第 1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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