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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 166 章 ...

  •   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着金陵城。

      已是夜半三更时分,万籁俱寂,白日里的车马喧嚣、市井人声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远处秦淮河上偶尔飘来的、若有似无的丝竹余韵,以及近处草丛间不知疲倦的夏虫鸣叫,间或夹杂着打更人那拖长了调子、带着困意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

      然而,位于城西的金陵内卫衙门,却依旧是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经过白日里那场雷霆般的查封与抓捕,这里的空气仿佛依旧紧绷着,未曾完全松懈。

      衙署内各处要道都有内卫缇骑持刀肃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

      后堂及几个临时充作文书房的厢房里,烛火跳跃,映照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沉稳、却同样布满疲惫与专注的面孔。

      他们正在连夜整理、誊录、归档今日查获的海量证据,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低声的讨论与请示声,构成了这寂静深夜里一片独特的繁忙景象。

      指挥使签押房改成的临时中枢内,丁势正揉着发胀的额角,灌下今晚不知第几盏浓得发苦的酽茶,试图驱散沉沉袭来的倦意。

      面前摊开的,是刚刚汇总上来的、关于朱图南几个核心亲信的初步口供摘要,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令人心惊。

      他必须保持清醒,从中梳理出更关键的线索,以便天明后向贾大人汇报,并部署下一步行动。

      “镇抚使,用些宵夜吧,是刚送来的酒酿圆子,还热着。”一名小旗端着一个托盘进来,轻声劝道。

      衙门里的规矩,值夜有宵夜供应,既是体恤,也是让众人补充体力。

      丁势点了点头,示意放下。

      他也确实需要些热食暖暖肠胃,提提精神。

      不多时,用过宵夜的部分内卫被替换下去休息,另一班人马精神抖擞地接替了值守和文书工作。

      衙署内的灯火似乎黯淡了些许,但警戒并未放松。

      时间在笔尖与纸页的摩擦中悄然流逝,渐渐接近凌晨。

      白日里高度紧张带来的疲惫,混合着深夜的寂静,开始悄然侵袭着那些得以暂时合眼休息的内卫。

      鼾声在几间通铺房里轻轻响起。

      其中一名唤作高齐的内卫,因睡前多喝了几碗茶水,被一阵尿意憋醒。

      他迷迷糊糊地起身,披上外衣,趿拉着鞋,朝着院角僻静的茅房走去。

      夜风微凉,带着草木和尘土的气息,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就在他即将走到茅房门口时,一阵稍疾的风从衙署围墙外掠过,卷起些许尘土,也带来了一股……有些奇怪的味道。

      高齐抽了抽鼻子,脚步顿住。

      那味道很淡,一闪即逝,混杂在夜风的各种气息里,几乎难以捕捉。

      但他出身军匠之家,自幼便对各种火器物料的气味异常敏感。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嗅到了一丝……桐油混合着硝石燃烧前特有的、微涩而刺鼻的气息。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丁镇抚使白日的叮嘱言犹在耳——“朱图南落网,其背后势力必不甘心,须严防狗急跳墙,杀人灭口,纵火焚证!”

      桐油、硝石……这分明是火攻甚至炮击的征兆!

      他心脏狂跳,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不是去茅房,而是先朝着值夜守卫的岗位疾步走去。

      越是靠近前院和大门处的岗哨,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是强烈——那些本该目光炯炯、警惕四望的守卫弟兄们,此刻虽然依旧站着,但眼神明显有些涣散,头一点一点,竟似在强打精神,甚至有人靠着门框,眼皮沉重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阖上。

      “不好!有人下药!” 高齐瞬间明白过来。

      宵夜!问题恐怕出在那看似寻常的宵夜里!

      对方不仅准备了火攻,还先用了蒙汗药一类的东西,企图让大部分守卫失去战斗力!

      他第一反应是想冲过去敲响悬挂在院中的敌袭警示铜铃,但手刚抬起,又硬生生止住。

      不行!

      敌在暗,我在明。

      若此刻敲响警铃,固然能惊醒部分人,但也等于彻底暴露我们已经察觉,可能会促使暗处的敌人立刻发动强攻。

      衙门里如今人手虽不少,但一部分在休息,一部分在值守,还有一部分在整理文书,战力分散。且敌情不明,贸然响铃,并非上策。

      高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就朝着丁势所在的中枢大堂飞奔而去。

      他现在需要立刻将发现禀报镇抚使,由镇抚使定夺。

      大堂内,烛火高烧。

      丁势正与五名负责整理核心卷宗的内卫低声讨论着什么,几人面前堆满了文书,脸上都带着熬夜的苍白。

      高齐未经通报直接闯入,让几人都是一愣。

      “镇抚使!属下有急报!”

      高齐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急促和紧张而有些变调,但语句清晰:“属下方才起身,在院中风里闻到了桐油和硝石的味道。虽一闪即逝,但属下绝未闻错!且……且值夜的兄弟们状态有异,似被下了药,精神不济!”

      “什么?!” 丁势霍然起身,脸色骤变。

      桐油硝石?

      在金陵城中?

      他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动用这类军用火器物资,尤其是在城内攻击朝廷衙门,形同谋反!

      对方竟敢如此疯狂?

      “你确定?” 丁势目光如电,紧紧盯住高齐。

      “属下以性命担保!” 高齐抬头,眼神坚定,“那味道虽淡,但绝不会错!值守弟兄们的状态也绝非正常困倦!”

      看着高齐绝非作伪的神情,再联想到朱图南背后可能牵扯的势力和他们今日的疯狂反扑,丁势心头那根弦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立刻做出决断,厉声喝道:“快!所有人!立刻将这三箱最紧要的案卷证据,全部转移至地下秘库!快!”

      他指向大堂一侧堆放的三个包着铁皮的沉重木箱。

      那里面的,是今日从朱图南处查获的最直接、最要害的账本、密信及部分口供原件,是撬动整个江南官场的杠杆。

      京城和各大重要州府的内卫衙门,都会秘密修建坚固的地下仓库,用于存放绝密文件或贵重物品,金陵自然也不例外。

      其入口隐蔽,构造坚固,防火防潮,只有极少数高层知晓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

      丁势白天一控制衙门,就已将部分最关键的证物转移了进去,此刻大堂这三箱,是后续整理出来、准备天明归档的精华。

      命令一下,堂内众人虽然震惊,但训练有素,立刻行动起来。

      将桌面上的资料一垒,放入木箱封好后,两人一组,抬着木箱在丁势的指引下,迅速向后堂一处看似普通的书房隔间移动。那里有一道暗门,通向地下。

      沉重的木箱被迅速抬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丁势站在大堂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凌厉地扫视着黑暗的庭院和高耸的围墙,耳中捕捉着一切不寻常的声响。

      高齐和其他几名内卫也拔出刀,护卫在侧,心跳如擂鼓。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最后一箱证据被抬入隔间暗门,暗门即将合拢的刹那——

      “轰——!!!”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晴天霹雳般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头顶正上方猛然炸开!

      那不是雷声!是爆炸!

      是炮弹击中屋顶的恐怖声响!

      坚固的衙署大堂屋顶,在巨响中猛地向内凹陷、崩裂。

      无数瓦片、椽子、碎木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烟尘弥漫。

      一根粗壮的主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从中断裂,带动着半边屋顶轰然塌落。

      砖石木料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烛台倾倒,火光乱跳,瞬间引燃了散落的纸张和帷幕。

      “敌袭——!!!”

      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时,院中那面警示铜铃终于被一个勉强保持清醒的守卫拼尽全力敲响。

      “铛!铛!铛!”

      急促而凄厉的铃声撕破了夜的宁静,也彻底宣告了袭击的到来。

      然而,预想中的喊杀声和大量守卫冲出的景象并未立刻出现。

      许多在房中休息的内卫,因药力作用,仍在昏睡,即使被爆炸巨响和警铃惊醒,也是头晕目眩,四肢无力,挣扎着难以立刻起身作战。

      只有少数未被药倒或抗药性强的,以及大堂附近未被波及的值守人员,仓促拿起武器,冲了出来,面对眼前的混乱与火光,面露惊骇。

      “砰!”“砰!”

      又是几声爆响,但不是来自屋顶,而是从衙署围墙外的黑暗中飞来。

      几个黑乎乎的坛状物划破夜空,砸在院中、廊下、甚至尚未完全倒塌的屋舍旁,瞬间破裂,刺鼻的桐油味道汹涌弥漫开来。

      “是油坛!小心火!” 有人嘶声大喊。

      紧接着,更令人魂飞魄散的破空声袭来。

      不再是笨重的油坛,而是真正的、带着死亡呼啸的炮弹。

      虽然口径不大,并非攻城重炮,但用于攻击这衙署建筑,已是绰绰有余!

      “轰!”“轰隆!”

      炮弹接二连三地落在内卫衙门不大的院落和建筑群中。

      火光迸射,土石飞溅,梁柱倒塌,惨叫声骤然响起。

      有人被飞溅的瓦砾击中,有人被倒塌的墙体掩埋,更有不幸者直接被爆炸的火焰吞没!

      “救火!快救火!” 慌乱中,有人提着水桶冲向起火点。

      但丁势看得分明,敌人目的明确,先用药物削弱,再用炮火覆盖、油坛纵火,就是要将这内卫衙门连同里面的人证物证,一并化为灰烬。

      此刻救火,不仅杯水车薪,更会成为黑暗中敌人炮火的活靶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腾的怒火与震惊,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在爆炸与喧嚣中依旧清晰有力,如同定海神针:“不必救火!高齐,你带着人,去地下秘库,封死入口!其他人,还能动的,跟我来!”

      他“锵”地一声拔出腰间的绣春刀,雪亮的刀锋在火光映照下寒光凛冽。

      他目光如狼,死死盯向炮弹和油坛飞来的方向——那是衙门西北侧的围墙外,一片居民区后的高地。

      “敌人就在那边!想毁尸灭迹?没那么容易!能拿刀的,随我杀出去!端了他们的炮位!”

      丁势怒吼一声,不再看身后熊熊燃起的烈焰和混乱的救火场景,身先士卒,如同一支离弦之箭,带着身边迅速集结起来的二十余名虽然惊魂未定却已激起血性的内卫缇骑,猛地撞开已被炸塌半边的衙门大门,向着黑暗中的袭击者来源,悍然反冲杀去。

      ***
      几乎是内卫衙门第一声爆炸巨响传来的同时,距离不算太远的宁国府老宅,贾葳所居的院落里,守夜的大丫鬟雨水正在榻上歇息。

      那一声闷雷般的巨响,让她猛地惊醒,尚未明白发生了何事,就听到府外远处隐隐传来更多的爆响和喧哗,方向赫然是……城西?

      她心中不安,正欲去唤醒守夜婆子询问,院门却被“砰”地一声撞开,小北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尖利变调:“出事了!内卫衙门!内卫衙门被人用炮轰了!火!好大的火!”

      雨水吓得一个哆嗦,来不及多想,转身就扑向内室,一边将人拉起穿衣一边喊:“二爷!二爷快醒醒!出大事了!”

      贾葳脑袋还迷糊着,任由两人摆弄:“什么事啊这么一惊一乍的。”

      小北一边快速地给他梳头正冠一边道:“是内卫衙门!方才接连好几声巨响,像打雷又不像,然后那边天上都红了!有逃出来的更夫和附近百姓喊,说是衙门被炮打了,起了大火!丁大人他们……”

      贾葳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同时只觉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炮轰内卫衙门?!在这金陵城中?!

      这已不是狗急跳墙,这是丧心病狂,是公然造反!

      他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运转。

      敌人选择在此时发动如此规模的袭击,目标直指丁势和那些要命的证据,显然是要做最后一搏,毁灭一切。

      “小北!” 贾葳声音急促却稳定,“你赶往忠顺亲王府,求见世子殿下,禀明内卫衙门遇袭,情势危急,请殿下无论如何,速调王府护卫及能调动的兵马前往救援!快去!”

      “小东!” 他看向刚刚进来的小东小南,“你拿我的名帖和手令,立刻去应天府衙门,敲鼓求接见知府李斐,告诉他,有逆贼炮轰钦差行辕,形同谋反,让他即刻点齐府衙所有衙役、捕快,通知金陵守军关闭城门,全城戒严,并立刻带人前往内卫衙门救火、维持秩序、搜捕匪徒!”

      他一边快速吩咐,一边已经冲到书案前,就着昏暗的灯光,飞速写下一行字,盖上印信,递给小东。

      “二爷,您呢?” 小东接过手令,急问。

      贾葳已经转身,从柜中拿出那柄尚方宝剑和明黄圣旨,眼神决绝:“我和小南去皇宫!敲响景阳钟,求见留守太监,请调禁宫亲卫。只有皇宫亲军出动,才能最快镇压此等骇人听闻的叛逆之举!”

      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证据!丁势!必须保住他们!调动一切能调动的力量!

      说着,他已大步向外冲去,然而,心神激荡之下,加上夜色昏暗,门槛绊了一下,一个踉跄,竟向前扑倒。

      “二爷!” 小东小南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双双架住贾葳的胳膊,才避免他摔倒在地。

      贾葳借力站稳,顾不得狼狈,对小东低喝:“我没事!快去!分头行事,一刻都耽误不得!”

      小东咬了咬牙,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重重点头:“二爷小心!” 转身便和同样领命的小北,如同两道道利箭,射了出去。

      贾葳则在小南的搀扶下,迅速来到马厩,最后看了一眼内卫衙门方向那映红夜空的火光,猛地一夹马腹!

      “驾!”

      清瘦的身影伏在马背上,在几名惊醒后匆忙跟上的护卫簇拥下,冲破宁国府洞开的大门,向着夜幕深处、那座象征着皇权与最高威严的金陵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如星火,踏碎了金陵城这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最后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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