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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 1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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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下官服,穿上家常衣袍,贾葳顿觉身上轻快了不少。
大丫鬟雨水和春分强抑着久别重逢的激动,手脚麻利地伺候他更衣,动作轻柔细致,眼中俱是满满的心疼。
不过数月未见,二爷瞧着又清减了些,江南湿寒,只怕比京城更难将养。
外间花厅里,尤氏早已命人备好了几样清淡温补的宵夜:
一盅炖得奶白的鲫鱼豆腐汤,一碟晶莹剔透的虾饺,还有一小碗桂花藕粉圆子,甜香扑鼻。
贾葳在母亲关切的目光下,慢慢用着。
汤水温润入腹,驱散了一日奔波的疲惫,藕粉圆子软糯清甜,恰到好处地安抚了被苦涩汤药占据的味蕾。
他吃得不多,但尤氏见他神色尚可,胃口也算平和,眉宇间的忧色总算淡去几分。
刚放下银匙,漱过口,尤氏身边的大丫鬟金莺便悄步进来,面上带着一丝为难,低声道:“太太,二爷,外头来报,说是……族里的几位老太爷来了,正在外书房候着,想见二爷。”
尤氏闻言,细长的柳眉立刻蹙了起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族老?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虽是同宗同族,也该懂些规矩体统。”
她如今满心都是儿子的身体,对这些不识趣的打扰自然厌烦。
金莺的声音压得更低,解释道:“外头的人说,那几位从申时起,就派了小厮在咱们府门附近转悠等候了,怕是……专程等着二爷回府。”
“等了几个时辰?” 尤氏更是疑惑,同时也警惕起来,“既然等了这么久,为何不直接去寻蓉哥儿?族中事务,向来是他这个长房嫡孙该操心的。茂儿身负皇命,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哪有余暇理会这些?”
贾葳用帕子擦了擦手,神色平静。
他大概能猜到这些族老所为何来。
今日他雷厉风行拿下朱图南,查封内卫衙门,又在诏狱塞进去数十号人,其中难保没有与金陵贾氏族人沾亲带故,或者利益相关的。
这些盘踞金陵多年的地头蛇,消息灵通得很,怕是嗅到了危险,这才急不可耐地连夜上门。
“母亲息怒。” 贾葳站起身,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毕竟是族中长辈,论起辈分来,恐怕极高。既然已经等了许久,若不见一面,反倒显得儿子倨傲失礼。我去见见便是,几句话打发了就是,不碍事。”
尤氏见儿子已有决断,知道拦不住,只得叹了口气,殷殷叮嘱:“把外衫披上,外头起风了,仔细着凉。”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过来人的精明与提醒:“这些人,惯会倚老卖老,仗着宗族名分得寸进尺。你如今身份不同,是替皇上办差的钦差,不必与他们过多纠缠。有什么事,让他们去找蓉哥儿理论。你只记着,公事公办,莫要心软,更莫要被那些‘一家人’的糊涂话拿捏了。”
“儿子明白,母亲放心。” 贾葳颔首,接过雨水递来外衫,带着小东,缓步向外书房行去。
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庭院中的花木假山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贾葳走在熟悉的回廊上,思绪却不由飘远,想起了前年在翰林院修撰先帝实录时,翻到的关于宁荣二公的篇章。
上面对宁荣二公的早年的记载较为简略,只有短短的十二个字:幼年失恃,继母不慈,故而投军。
倒是后来陪西府的老太君听她说古时,旁敲侧击下知道了些许家族秘辛。
大体就是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这对同胞兄弟,出身尚算殷实之家,幼年失恃,父亲续弦。
继母并非良善之辈,表面功夫做得足,内里却多有苛待,使了不少上不得台面却又难以追究的阴私手段。
最终,兄弟俩尚未娶亲时就一人一个包袱直接被分家出去。
彼时正值前朝末世,烽烟四起,兄弟二人因自幼习得些君子六艺,略通兵法,竟也拉起了一支乡勇队伍,庇护一方,后来机缘巧合,投奔了当时尚是义军首领的太祖皇帝,凭着一身胆略和战功,终成开国勋贵,位列“八公”之中。
原本应是功成名就、衣锦还乡的佳话,可没等二公还乡,那位父亲与继母便带着他们母亲和其他子女,寻到了金陵。
据贾母当年隐晦的感慨,若非念及和他们一起的老太太,怕伤了真心疼爱他们的祖母的心,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宁荣二公,对这对凉薄势利的父母,还真未必会有什么好颜色。
至于那对老夫妻后来在已成显赫的国公府中如何作妖,贾母未曾明言,贾葳也无从得知。
贾母身为重孙媳妇,感念的倒是她的太婆婆,即贾源的奶奶,那位明事理、护着小辈的老封君。
这段不甚光彩的家族史,与史书上那些“卧冰求鲤”、“彩衣娱亲”的孝道典范大相径庭,却也真实地反映了人性与利益的复杂。
贾葳当时听了,觉得颇有些讽刺意味。
血脉亲情,有时在利益与人性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思忖间,已到了外书房。
小东上前打起帘子,贾葳迈步而入。
书房内灯火通明,黄花梨木的桌椅映着烛光,泛着温润的光泽。
正中主位空着,下首客座上,坐着三位男子。
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满脸深刻皱纹的老者,看年纪至少八十开外,穿着簇新的酱色团花缎面直裰,手里拄着一根光溜溜的紫檀木拐杖,精神倒还矍铄。
他身后左右,分别坐着两个中年男子,一个约莫六十多岁,穿着藏青色绸衫,面容与老者有几分相似,神色紧绷;另一个四十来岁,穿着宝蓝色暗纹直裰,面皮白净,眼珠却有些灵活地转动着,打量着进来的贾葳。
贾葳目光扫过,心中了然。
这位老者,若按族谱辈分排,应是那位继室所出、不得宁荣二公待见的那一脉的后人,论起来,恐怕是自己曾祖父辈了。
果然,那老者一见贾葳进来,虽未起身,脸上却立刻堆起了极为和煦乃至带着几分谦卑的笑容,先行开口,声音苍老却洪亮:
“葳儿回来了?老朽贾泽,是你高祖父的弟弟,这是我儿子贾代雲,这位是你族爷爷贾攸。”
面对这超级加辈的族老,贾葳有些吃惊,话说,高祖父的弟弟他要叫什么啊?
没人告诉过他啊!
贾蓉,大哥,你在哪儿啊?!
你弟弟我要被这超级加辈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虽然内心慌得一批,但贾葳面上却不动声色,依着礼数拱手行礼:“原来是高叔祖父和两位长辈,深夜到访,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不知高叔祖父与两位长辈此时前来,有何指教?”
随便吧,反正不可能直接叫他高祖父,毕竟他爹的牌位都进不了京城宁国府的祠堂呢。
贾泽笑得慈和,开始打起了感情牌:
“指教不敢当。老朽今日来,一是听说你前些日子去了孝陵祭拜,心中甚慰。两位哥哥功在社稷,得享陪葬皇陵的殊荣,实乃阖族荣耀。你年轻有为,不忘根本,亲自祭扫,哥哥们在天之灵,定然欣慰。”
贾葳淡淡“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贾泽话锋一转,又道:“只是葳儿可知,两位哥哥虽安眠孝陵,但我贾家真正的老根,还是在江宁府的祖茔。那里葬着我们兄弟的父母,以及更早的列祖列宗。哥哥们生前,对父母亦是时时挂怀。”
他这话,隐隐含着提醒,甚至有些道德绑架的意味,仿佛在说:你去祭拜了风光显赫的宁荣二公,难道就不该去祭拜一下给予他们生命的父母祖宗?
贾葳听懂了,这是前菜,是在强调血脉渊源,为后续可能的要求铺垫。
他端起小厮刚奉上的蜂蜜菊花茶,轻轻吹了吹,语气平淡:“高叔祖父所言甚是。只是近来公务繁杂,陛下交付的差事要紧,一时抽不开身。待此间事了,若有闲暇,自当去江宁祭拜。”
直接将“公务”、“皇命”摆在前头,轻描淡写地堵了回去。
笑话!当年为了争夺家产将人赶出家门的时候怎么不记得那是你哥哥?现在有求于人了,哥哥长哥哥短了?
贾泽见第一招效果不大,也不气馁,又开始絮絮叨叨。
说起族中子弟对贾葳如何仰慕,当年他高中探花时族里如何张灯结彩庆贺,他出任太仆寺卿南下时族人如何与有荣焉,甚至说因为贾葳这位年轻的探花郎、三品大员,族中适龄子弟的婚事都跟着水涨船高,许多人家主动上门打听……
言语之间,极尽夸赞拉拢之能事,试图营造出一种“一荣俱荣”、贾葳的荣耀便是全族荣耀的氛围。
贾葳只是听着,偶尔“嗯”、“啊”两声附和,眼神平静无波,心思早已飘到了明日要审阅的卷宗和待抓捕的名单上。
若非从小被教导的礼仪修养撑着,他几乎要当着这位“高叔祖父”的面打个哈欠。
终于,坐在贾泽下首、那个四十来岁、面色白净的族爷爷贾攸,似乎忍耐到了极限。
他趁着贾泽喝茶润喉的间隙,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也不再掩饰那份焦躁与不满:
“葳……贾大人!”
他换了个生硬的称呼:“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如今是钦差大人,手握生杀大权,威风八面!可你身为贾家子弟,身上流着贾家的血,就该知道爱护族人,维护宗族!
你怎么能……怎么能派人把咱们自己族里人给抓了?还关进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诏狱!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列祖列宗,还有没有半点同族情谊?!”
这话终于挑明了来意,带着质问与隐隐的威胁。
旁边一直沉默的贾代雲,也脸色难看地补充道:“是啊,葳儿,那贾收和贾效不过是帮着亲戚打理些田庄铺面,能有多大罪过?你这一抓,他家里老小哭天抢地,求到我们头上,我们这做长辈的,总不能看着不管吧?”
贾葳缓缓放下手中的甜白釉茶盏,瓷盏与紫檀木桌面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贾攸因激动而有些涨红的脸,又掠过贾代雲紧绷的神色,最后落在贾泽那张试图维持镇定却难掩紧张的老脸上。
他微微侧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正色,缓缓开口:“族爷爷此言,晚辈实在听不明白,也不敢苟同。”
“我奉皇命南下,查办的是勾结海寇、贪污国帑、谋害钦差的重案。所抓所审,皆是罪证确凿、依律当惩的朝廷罪人。我贾家自宁荣二公起,世代忠良,家风清正,族规更是严令子弟修身立德,忠君爱国。我贾氏族人,自幼受此熏陶,岂会是那等知法犯法、祸国殃民之徒?”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看向贾攸和贾代雲:“两位方才所言,说抓了‘族中亲戚’,可是听信了某些小人的谣言,或是受了什么人的蒙蔽?
若真有我贾氏族人牵涉不法,那定是此人自甘堕落,辜负祖宗教诲,其行径已与贾氏门风无关,更不配称为‘族人’!依律惩处,正是清理门户,以正家风,以儆效尤!岂能因一人之罪,而玷污我全族清誉?”
“再者,” 贾葳声音转冷,“我如今是朝廷钦差,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持尚方宝剑,代天巡狩。我所行之事,唯有‘国法’二字!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寻常族人?若真有罪,别说是两位长辈,便是……”
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贾泽:“便是辈分再高、血缘再近,该抓的,一样要抓!该审的,一样要审!这才是对皇上尽忠,对朝廷尽责,亦是对我贾家列祖列宗最好的告慰!”
“若有人不明事理,仅因同姓,便欲以宗族情分裹挟国法,为其开脱罪责,”
贾葳站起身,虽身形清瘦,但此刻挺直脊背,目光如寒星,竟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气:“那便是视朝廷法度为无物,陷我贾氏于不忠不义之地!此等行径,晚辈身为钦差,断不能容!亦请高叔祖父与两位长辈,明辨是非,切莫自误!”
一番话,义正辞严,滴水不漏。
先将可能的“族人涉案”定性为“小人谣言”或“个别人自甘堕落”,撇清与整个家族的关系;
再高举“国法”大旗,表明自己铁面无私的立场;
最后更是隐含警告,谁再拿宗族说事求情,谁就是“不忠不义”,他贾葳绝不姑息。
贾泽三人被这一番连消带打、又冠冕堂皇的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贾攸气得手指发抖,指着贾葳“你……你……”了半天,却说不出完整的反驳之词。
贾代雲也是面如土色,嘴唇哆嗦。
他们本想以长辈身份和宗族大义施压,没想到贾葳年纪轻轻,却如此滑不留手,不仅丝毫不接招,反而扣过来一顶更大的帽子。
贾泽到底是年长,城府深些,强笑着打圆场:“葳儿……贾大人一心为公,老朽佩服。只是……唉,或许其中真有误会。代雲、攸儿,你们也是,道听途说便来烦扰钦差大人,实在不该!贾大人日理万机,我们还是……先告辞吧。”
他拄着拐杖站起身,向贾葳拱了拱手,笑容勉强。
贾代雲、贾攸虽不甘心,但见贾泽都已服软,也只得悻悻起身,跟着行礼告退。
贾葳亦拱手还礼,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高叔祖父慢走。夜已深,路上小心。” 他示意小东送客。
看着三人有些狼狈地消失在书房门外的夜色中,贾葳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蜂蜜菊花茶,轻轻呷了一口,然后转头问边上的人:“你们蓉大爷呢?怎么还不过来?”
一点未来族长的样子都没有,真是……
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