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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 164 章 ...


  •   内卫衙署临时充作的办公场所,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从朱图南府邸及内卫衙门查封搬运而来的箱笼、卷宗、信件簿册,几乎堆满了整整两个厢房,高高摞起,如同两座沉默而压迫的小山。

      十几名从京城带来的、擅长文书稽核的内卫和吏员,正埋首其间,翻阅、分类、记录,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低低的交谈声不绝于耳,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与专注。

      然而,这“大山”般的物证,内容庞杂,时间跨度大,牵扯人物繁多,且许多记录隐晦加密,并非短时间内能够梳理清晰的。

      负责整理的内卫们即便不眠不休,想要在第一时间理出清晰完整的脉络,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相比之下,从朱图南几个最得力的亲信副手、心腹管家处同步搜查出来的证据,却显得“清爽”许多。

      这些人心思活络,走的是“小而精”、“专而深”的路子。

      他们各自负责某一类“生意”或某几个固定的“客户”,账目清晰,往来记录明确,甚至有些还保留了原始的信函凭据。

      稍加整理,便能形成指向明确、证据链相对完整的案卷。

      若说朱图南是坐镇中枢、什么都沾的“总瓢把子”和最大的“洗钱枢纽”,那他手下这些精明能干的“业务骨干”,就是一条条脉络清晰、运转高效的“专线”。

      这导致了一个颇为戏剧性的局面:
      贾葳和丁势原计划中需要重点打击的、那些侵吞马价银、勾结海寇的“大鱼”级官员,还未来得及正式签发拘捕文书,负责抓人的内卫缇骑们,已经快马加鞭,依据这些“骨干”们提供的清晰名单和证据,将金陵城内数十名中下层官吏、豪商、胥吏乃至部分卫所低阶武官,一股脑儿地塞进了原本还算宽敞的诏狱。

      不过半日功夫,诏狱里已是人满为患,呻吟、喊冤、咒骂之声不绝于耳,空气都变得浑浊不堪。

      窗外的天色,就在这一片忙乱与喧嚣中,不知不觉彻底暗沉下来。

      星子初现,衙署内点燃了更多的灯烛。

      一直坐在旁边太师椅上,并未过多插手具体事务,主要起着“坐镇”与“见证”作用的忠顺亲王世子水梧,此时轻轻咳嗽了一声,放下手中把玩许久的茶盏,看向依旧伏案疾书、审阅刚送上来简报的贾葳,温声提醒道:“茂之啊。”

      贾葳闻声抬头,面上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凝思。

      水梧指了指窗外浓重的夜色,语气带着长辈般的关切:
      “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欲速则不达。如今时辰已晚,你这身子骨,又才经历一番波折,实在不宜过度劳神。还是先回府歇息吧,养足了精神,明日方好继续理事。若是熬坏了身子,岂非让关心你的人担忧?”

      他顿了顿,笑意更显诚挚:“离京前,皇伯父和皇兄可是特意叮嘱过我,说你之前遭人暗算中毒,虽侥幸得愈,但根基难免受损,务必督促你善加保养,不可逞强。天大的事,也重不过你的安康。”

      这番话,既有来自皇室长辈的关怀,也有上位者对得力臣子的体恤,说得情真意切,令人难以拒绝。

      贾葳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起身对着水梧拱手,脸上适当地露出感激之色:“多谢世子殿下关怀,更叩谢太上皇与陛下圣恩垂念。是下官疏忽了,只顾着眼前这些琐务。
      殿下今日甫一抵达金陵,便不辞辛劳,随下官奔波处置公务,更是舟车劳顿了半月有余,想必也十分疲惫。还请殿下也早些安歇,保重贵体。”

      水梧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姿态洒脱:
      “本王坐船坐了半个多月,骨头都快僵了,今日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算不得辛苦。倒是茂之你,年纪轻轻便肩负重任,为我大雍社稷、为江南百姓夙夜操劳,才是真正该被多加体恤的国之栋梁。你且安心回去,此处有丁镇抚使和诸位得力干将守着,出不了岔子。”

      两人又客气地互相关怀叮嘱了几句,贾葳这才唤来丁势,仔细吩咐了夜间值守、案卷保管、狱中看守等一应事宜,尤其强调了对朱图南及其几个关键亲信的单独严密看管,以防有人狗急跳墙,行灭口或劫狱之举。

      丁势一一凛然应下。

      安排妥当后,贾葳才带着小东、小南以及一队精悍的护卫,乘马车返回宁国府老宅。

      马车在熟悉的府门前停下,贾葳刚踏下车辕,早已等候多时的老管家张一顺便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低声道:“二爷,您可回来了!大喜事,太太到了!今儿上午刚进的城,如今正在内院歇着呢!”

      贾葳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被浓浓的欣慰与安心所取代。

      他早先便收到京中来信,知道母亲尤氏因担忧他在金陵的安危,执意要南下探望。

      作为儿子,虽不赞同她长途跋涉,但也知阻拦不住,只能暗中多加嘱咐,并请托了可靠之人沿途照应。

      只是具体抵达日期难以确定,没想到竟这般巧,与京中宣旨的队伍同一天到达。

      这简直是……再好不过!

      此前他最悬心的一桩事,便是母亲尤氏的安危。

      若尤氏尚在京城,他孑然一身在金陵,行事毫无牵绊。

      后来知道母亲南下,难免会担心那些狗急跳墙的对手,会不会丧心病狂到对家眷下手,以此作为要挟。

      如今母亲平安抵达金陵,他心头那块大石总算可以暂且落下,无需再日夜为母亲的安危提心吊胆了。

      “母亲一路辛苦,可还安好?住处可都安排妥当了?” 贾葳一边快步向府内走去,一边询问道。

      “太太一切都好,只是略有些旅途劳顿,已用过膳,歇了一会儿了。住处早就收拾妥当,用的是正院后面的‘萱晖堂’,最是宽敞明亮又清静。” 张一顺连忙回话。

      贾葳点点头,脚下不停,径直往内院行去。

      然而,刚穿过二门,步入前厅,迎面却先见到了两个人。

      正是护送尤氏南下的贾蓉与贾蔷。

      贾蓉穿着一身宝蓝色缠枝莲纹的锦袍,头戴玉冠,依旧是那副俊俏风流的公子哥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长途旅行后的倦色,以及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复杂情绪。

      贾蔷则穿着一件较为素净的青色直裰,站在贾蓉侧后方半步,容貌比贾蓉更为精致秀美,只是眼神闪烁,在看向贾葳时,那份刻意收敛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嫉恨,如同水底的暗礁,隐隐刺人。

      两人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见到贾葳进来,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他身上那件象征三品大员身份的孔雀补服上。

      同样的补子,穿在贾葳清瘦却挺拔的身躯上,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仿佛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与清贵之气。

      贾蓉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酸涩复杂。

      他是宁国府长房嫡子,名正言顺的未来继承人,可如今身上只挂着一个虚衔的五品龙禁尉,还是因去年儿子贾峦办百日宴,父亲贾珍觉得帖子不够好看,才出钱给他捐来的官。

      而眼前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年纪比自己小,身子还一吹就倒,却已凭着真才实学高中探花,简在帝心,一路青云直上,如今已是手握实权、代天巡狩的三品大员。

      这对比,实在令人心头五味杂陈。

      相较于贾蓉那点世家子弟惯有的、带着优越感的“酸”,贾蔷心中的情绪则更为尖锐黑暗。

      他自幼失怙,被族长贾珍接来抚养,名义上是宁国府的“蔷少爷”,可与贾葳这个正牌主子相比,待遇何止天差地别?

      下人们虽嘴上不说,但谁不绝他不过是个依附于贾珍、看人脸色的“玩意儿”。

      如今贾葳官运亨通,前程似锦,而他贾蔷却还要求到西府去谋个管事的差事,仰人鼻息。

      凭什么?不过就是投胎投得好罢了!

      一种混合着嫉妒、不甘与怨愤的情绪,在他心底灼烧。

      贾葳对两人心中的波澜并无兴趣探究,只依着礼节,对他们拱手:“两位兄长一路护送母亲南下,辛苦了。”

      他态度客气而疏离,问过安后便打算直接去内院见尤氏。

      贾蓉却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带着兄长应有的关切,却也透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通知”意味:
      “茂哥儿且慢。我与太太南下途中,在镇江附近的水域,曾遭遇一些不明船只的尾随窥探,意图不明,幸得忠顺亲王世子殿下派遣的护卫船队及时接应,又有丁镇抚使派出的内卫高手暗中策应,方才化险为夷,平安抵达。
      这份人情不小。我已与太太商议过,明日我们兄弟二人,当一同前往世子殿下暂居的驿馆拜谢,方不失礼数。你可要记下,莫要因公务繁忙而耽搁了。”

      贾葳眸光微凝,心中怒火骤起。

      果然!

      那些盘踞在江南的魑魅魍魉,当真猖狂至此,连他母亲南下的路线都敢打探,甚至可能意图不轨!

      若非水梧和丁势早有防备,后果不堪设想。

      这群人,当真死不足惜!

      他压下心头的怒意,对贾蓉点了点头,语气沉静:“兄长所言极是。救命护持之恩,自当厚谢。明日我会安排妥当,与兄长同往。”

      他心中已将这份“人情”记下,同时也更坚定了要将这些无法无天之徒连根拔起的决心。

      见贾葳应下,贾蓉似松了口气,侧身让开道路。

      贾葳不再多言,径直向内院走去。

      萱晖堂内,灯火温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檀香气息。

      尤氏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缎面对襟褙子,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神色间确实带着明显的倦怠。

      她本就是深宅妇人,平日养尊处优,此番不远千里乘船坐轿,虽有下人精心伺候,到底伤神费力。

      旁边侍立的银蝶、珠蜓等丫鬟,也是小心翼翼,脸上带着担忧。

      当贾葳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尤氏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被注入了光彩。

      她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紧锁在儿子身上,从头到脚,仔细细地打量着,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是否完好无损。

      “茂儿!我的孩子!” 尤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长途奔波后的虚弱,更是见到儿子安然无恙时瞬间放松导致的情绪波动。

      贾葳快步上前,在榻前撩袍跪下,行了大礼:“儿子不孝,让娘亲千里奔波,担惊受怕了。”

      “快起来!快起来!” 尤氏连忙伸手虚扶,眼眶已然微红,“让娘好好看看你。”

      她拉住贾葳的手,让他坐在榻边,目光依旧在他脸上流连,伸手轻轻抚了抚他比离京时似乎更清减了些的脸颊,又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声音哽咽:“信里说你差点中毒,还大病一场,可把为娘吓坏了!如今瞧着……脸色是还有些白,但眼神精神头都还好……那位神医,果真了得!菩萨保佑,祖宗保佑!”

      她说着,又忍不住去握贾葳的手,触手虽微凉,却并非病弱之人的虚冷,这才真正放下心来,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下来。

      这一路,她何尝不是提心吊胆?

      既要担忧儿子的病情安危,又要警惕沿途可能的风险,直到此刻亲眼见到儿子好端端地坐在面前,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才算真正落回了实处。

      “儿子无碍了,让母亲忧心,是儿子的不是。” 贾葳温声安抚,任由母亲握着手,感受着那掌心传来的、属于母亲的温暖与关切。

      在这杀机四伏的金陵城,在这勾心斗角的官场漩涡中,唯有在母亲面前,他才能暂时卸下所有的心防与疲惫,感受到一丝纯粹的安宁。

      “只要你没事,母亲这趟路走得就值。” 尤氏拭了拭眼角,露出真切的笑容,开始絮絮地问起他在金陵的饮食起居,可有按时服药,江南湿气重,被褥可还暖和……事无巨细,满是慈母的牵挂。

      贾葳耐心地一一回答,报喜不报忧,只挑些轻松的事说。

      萱晖堂内的烛火,将母子二人的身影投在窗棂上,温馨而宁静,暂时隔绝了外界的风雨与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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