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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第 163 章 ...

  •   集贤楼雅间内,气氛凝滞如铁。

      一名身着灰褐色短打、眼神精悍的男子跪在光洁的地板上,深深垂着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水澐依旧坐在窗边,玄色道袍的袖口纹丝不动,只有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薄胎瓷杯的杯壁,神色间罕见地透出一丝怔忡,仿佛在消化某个难以置信的消息。

      一旁的蓝衫男子按捺不住,急声向跪地者确认:“你确定?朱图南直接被贾葳的人从衙门里抓走了?当场?”

      “是。” 地上的男子头垂得更低,声音干涩,“据我们在衙门附近的眼线回报,丁势带人破门而入时,朱大人……正在翻阅五龙帮刚送达的密信。”

      “五龙帮的密信?!” 蓝衫男子脸色一白,倒抽一口凉气,“那岂不是人赃并获?连审问绕圈子的功夫都省了!”

      水澐摩挲杯壁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的怔忡迅速被一层寒霜取代,但他声音还算平稳,看向地上的男子:“信呢?处理了么?”

      五龙帮盘踞长江入海口,与海上势力勾结甚深,更麻烦的是,他们背后还站着弥勒教。

      这封信若落在贾葳手里,指向的将不仅仅是贪腐。

      跪地的男子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硬着头皮道:“朱大人……情急之下,试图将信吞入腹中销毁,但……被丁势当场制止,抠了出来。”

      “吞?”

      水澐的脸色彻底僵住,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瞬间掠过一丝荒谬至极的冷意。

      静默持续了数息,他忽然极轻地冷笑了一声,仿佛终于看清了一直被忽略的致命缺陷:“呵……原来,最该果断舍弃的蠢物,是这一枚。”

      侍立在他身侧的太监总管苏寿,闻言心中猛地一沉,担忧地看向自己的主子。

      他伺候水澐多年,深知这位郡王殿下越是平静,内里翻腾的怒意便越是可怕。

      果然,下一瞬——

      “嘭!!!”

      一声闷响,并非金铁交鸣,却沉重如巨石砸地!

      水澐看似随意按在面前那张坚硬枣木莲纹缠枝小几上的手掌,并无任何花哨招式,只是掌心内力骤然一吐。

      精工雕琢的小几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从内部轰然炸裂。

      并非碎裂成块,而是被浑厚霸道的真气震成了无数大小不一的木屑与碎片,如同被无形的风暴席卷,猛地向四周迸射开来。

      一股刚猛的气浪随之扩散。

      苏寿离得最近,一片尖锐的桌腿碎片裹挟着残余内力,疾射而至,他只来得及侧身,碎片已狠狠击中他的腰侧,一股阴狠的暗劲透体而入,剧痛钻心,喉头更是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苏寿脸色煞白,却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血强咽了回去,踉跄半步,勉强站稳。

      蓝衫男子站得稍远,也被气浪推得后退一步,衣袖拂动,脸上骇然。

      他顾不上自己,急忙追问那跪地男子:“朱图南呢?被抓之后,可曾寻机自尽?”

      这是眼下最关键的补救。

      人若死了,很多线就断了,再想拾起,得花数倍的时间。

      水澐冰冷的目光,也重新落回那名报信的男子身上。

      男子在那如有实质的压迫感下,浑身僵硬如铁,喉咙发紧,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诏狱…看守全是京城来的内卫,铁桶一般……我们的人……暂时探不到里面的确切消息。朱大人他……是否自尽,还……还未可知。”

      诏狱深处,昏暗潮湿,只有墙壁上几盏如豆的油灯提供着微弱而摇曳的光明,将各种奇形怪状的刑具投射出狰狞扭曲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霉味和一种说不出的阴冷气息。

      朱图南被剥去官服,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双手被铁链吊在刑架上,脚尖勉强触地。

      在他面前不远处,是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盆,里面插着几根铁签、烙铁,已被烧得通红,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宋临易拿着一把铁钳,慢条斯理地从火盆中夹出一根尖端通红、闪烁着可怕光芒的铁刺,在眼前仔细端详着,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笑意,看向浑身抖如筛糠、冷汗如浆涌出的朱图南。

      “朱指挥使,” 宋临易的声音在寂静的刑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几分闲聊般的随意,“听闻在您手上过堂的犯人,无论男女老幼,身上总会留下一幅‘杏花雨’,很是风雅别致。”

      边上的人直接将朱图南的里衣拔下,露出那肥硕但白嫩的皮肤。

      “今日,宋某不才,也想效仿大人一回,在您这身娇肉贵的躯体上,也点缀那么一幅,您看如何?”

      那根通红的铁刺,缓缓向朱图南靠近,灼热的气浪已经扑到他毫无遮挡的胸膛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和更剧烈的颤抖。

      “不!不要!我说!我什么都说!”

      朱图南的心理防线在看到那通红铁刺的瞬间彻底崩溃,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嘶声尖叫起来,眼泪鼻涕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

      “是袁科!不,还有别人!是秦侍郎!是甄家!还有……还有郡王府的人!
      他们给了我银子,很多银子!让我对太仆寺的事情睁只眼闭只眼!
      投毒的事情我事先不知道,但后来的刺杀……他们让我提供大人的行踪,还让我调开附近的巡逻……我都说!
      账簿!我知道袁科有个秘密账簿藏在……啊——!!!”

      他的招供如同开闸洪水,语无伦次却又急切地想将所有知道的和盘托出,只求能免受那皮肉之苦。

      然而,宋临易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举着铁刺,停在距离朱图南皮肤仅一寸之遥的地方,慢悠悠地道:
      “朱大人,您忘了吗?您以前常对手下说,未上刑的招供,最是不可信,那是犯人在耍滑头,在试探底线。很荣幸,宋某深以为然。
      所以,咱们还是按规矩来,先走一遍流程,等您尝过了滋味,咱们再慢慢聊,如何?”

      “不——!!!”

      朱图南绝望的惨嚎声,伴随着皮肉烧焦的“嗤嗤”声和更加凄厉的痛呼,在诏狱幽深的通道中回荡开来,与这里以往无数的惨叫混合在一起,并无任何不同。只是这一次,受刑者换成了曾经高高在上的施刑者。

      ---

      贾葳坐在临时充作办公场地的内卫衙署内。

      面前的书案上,已经堆起了厚厚一摞从朱图南府邸和内卫衙门搜检出来的证据。

      除了大量的金银珠宝、田产地契、古玩字画等赃物,更重要的,是那些隐秘的账册、往来的密信、记录着贿赂明细和托办事项的笔记。

      丁势亲自在一旁汇报:“大人,从初步整理的文书来看,朱图南与金陵六部、应天府、乃至下辖州县数十名官员有金钱往来记录。
      袁科只是其中较大的一环。此外,还有一些商贾,特别是与海贸有关的商号,也常年向他‘进贡’。
      更为关键的是,我们找到了几封没有署名、但印鉴和笔迹指向……某些特殊府邸的信件,内容涉及打探朝廷动向、掩盖特定人员行踪等。”

      贾葳随手翻看着几页记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某年某月某日,收受某官员“冰敬”、“炭敬”几何;
      某次为某商队“保驾护航”,得银多少;
      甚至还有协助掩盖某处矿难、某桩人命案的记录。

      看着这些,他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

      之前人手不足,无法全面监控那些上蹿下跳、忙着抹平痕迹的官员又如何。

      只要在最关键的时刻,以雷霆手段拿下这个掌控着金陵最多阴暗秘密、连接着各方势力的“情报头子”和“保护伞”,那么之前因为时间差可能丢失的线索,如今正以成百上千倍的数量和清晰度,重新汇聚到他的案头。

      朱图南就像一个装满了秘密的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释放出来的东西,足以让整个金陵官场地动山摇。

      与此同时,位于清雅庄严的六部衙门区域,户部侍郎林汾的值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汾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公文,但他的目光涣散,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划动,心思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自从听闻钦差带着大队人马入城,他的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坐立不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参与的事情不少,虽然自认为做得隐蔽,之前又紧急排查过,但谁知道会不会被揪出来?

      突然,门被轻轻推开,他的心腹长随闪了进来,又迅速将门掩上。

      林汾猛地抬起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紧张万分地盯着长随的脸,试图从中读出吉凶。

      那长随脸上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激动和兴奋,压低了声音,急促地道:“老爷!没事!官兵没来咱们这儿,他们去的是内卫衙门。直接把朱图南朱指挥使给抓了,整个内卫衙门和朱府都被封了,咱们暂时安全了!”

      “内卫衙门?朱图南?”

      林汾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紧接着,那刚刚泛起的、如释重负的喜色,就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血液瞬间冻结的冰冷!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住长随,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变得尖锐颤抖:“你……你说什么?!贾葳去抓朱图南了?!第一个抓的是他?!你确定?!”

      “千真万确啊老爷!小的亲眼所见,大队人马把内卫衙门围得跟铁桶似的!朱指挥使直接被押走了,听说要下诏狱!” 长随不明所以,还以为老爷是惊喜过度,连忙确认。

      “完了……完了……”

      林汾听完,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双腿一软,跌坐回椅子里,脸色灰败如土,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眼神空洞,充满了绝望和不可置信。

      之前的一切努力和应对措施都完了。

      长随被他的反应吓住了,小心翼翼地问:“老爷,您……您怎么了?他们抓的是朱指挥使,跟咱们……”

      “你懂什么!”

      林汾突然爆发出一声低吼,打断了长随的话,脸上肌肉扭曲。

      “他抓朱图南,比直接来抓我们更狠!更毒!”

      “朱图南是什么人?他是金陵的‘包打听’,是最大的‘脏手套’!他手里握着多少人的把柄?多少见不得光的往来?抓了他,就等于拿到了打开金陵所有黑箱子的钥匙!我们……我们之前做的那些事,补的那些窟窿,藏的那些东西……在他面前,全都成了笑话!全都完了!这是真完了!”

      他瘫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

      贾葳这一招,釜底抽薪,直击要害,远比按照常规顺序一个个查账抓人,要可怕千倍万倍。

      风暴,已经不再是远在天边的雷声,而是真真切切地,从他们最意想不到也最无法防御的角度,降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第 1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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