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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 1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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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的长街上,数百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内卫缇骑,列着整齐而肃杀的队形,马蹄声与脚步声汇成一股沉闷而富有压迫力的洪流,轰然碾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
阳光照射在他们鲜明的衣甲和冷冽的刀鞘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队伍前方,代表钦差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街边的行人商贩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住,纷纷退避到店铺檐下或巷口,伸长脖子张望,脸上交织着难以抑制的好奇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断续响起:
“这是……京城来的天兵?”
“看那旗号,是钦差,莫不是来抓逆贼袁科的同党的?”
“乖乖,这架势……要出大事了!”
“快走快走,莫要沾上是非……”
队伍沉默而迅疾地穿行,目标明确,直奔城西的内卫衙门而去。
那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如同乌云般笼罩在繁华的金陵城上空。
集贤楼二楼,那间熟悉的临窗雅间内,一身玄色道袍、头戴金莲冠的忠义郡王水澐,正悠然自得地品着一盏雨前龙井。
茶香氤氲,他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着薄如蝉翼的瓷杯,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楼下那支气势汹汹的队伍疾驰而过,脸上不见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街头杂耍。
坐在他对面、原本扒着窗沿观看街景的一名身着藏蓝绸衫、面容精干的男子,此刻已转过身来,眉头紧锁,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虑,看向水澐:
“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我打听过,这个贾葳,和以往那些或贪财、或怕事、或只想捞政绩的钦差都不一样。
他在河南办‘粮仓掺假案’时就手段凌厉,此番南下,先是雷霆手段拿下袁科,又在孝陵外反杀伏击……看他今日这架势,分明是有备而来,直指要害!恐怕……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水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目光依旧停留在杯中沉浮的翠色茶芽上,仿佛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他轻轻吹开茶沫,啜饮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树大有枯枝,水清则无鱼。有些棋子,用久了,难免会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或是变得……不那么顺手了。到了该舍弃的时候,自然要果断舍弃。否则,留着也是祸害,平白污了棋局。”
那蓝衫男子听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不是可能牵连无数、动摇他们根基的大事,而只是丢弃一颗无用的石子,一时间竟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看着水澐那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心中那份不安却越发强烈。
***
金陵内卫衙门,平日里虽也透着森严,但今日却有一种异样的沉寂。
副指挥使朱图南正在自己的签押房内,对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皱眉。
信上的内容让他心神不宁,正思忖着该如何回复,如何处理手尾。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他心腹下属压低却难掩惊恐的声音:“大人!大人!不好了!京城来的钦差,带着大队缇骑,直奔咱们衙门来了!已经到大门外了!”
朱图南闻言,握着信纸的手猛地一抖,脸上先是茫然,仿佛没听清下属在说什么,待那话语在脑中清晰回荡,他才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钦差?贾葳?他怎么来了?!
还带着大队人马?!
按照他们的推演和收到的风声,贾葳拿到圣旨后,首要目标应该是户部、工部那些与袁科钱银往来密切的官员,或者是地方上那些侵吞牧场的胥吏,怎么第一个就冲着他这个内卫指挥使来了?!
他自忖与袁科的交往并不深,至少在明面上,他更多的是提供一些“方便”和信息,收取“酬劳”,并未直接参与核心的贪墨或海寇之事,按理说,优先级不该这么高。
惊惶之下,他第一反应就是毁灭手中这封要命的信件。
这上面虽然没有写明具体何事,但一些隐晦的措辞和落款,足以将他与某些不能见光的人和事联系起来。
“快!快拿火来!”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想要将信纸凑到桌上的烛台点燃。然而,此刻是白天,签押房内并未点烛!他急忙去翻找火折子,越是心急,越是找不到,手指都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签押房那两扇厚重的榆木门板,被人从外面以巨大的力道猛然踹开!
木屑飞溅,门栓断裂!
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略显昏暗的房间,朱图南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光线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群身着黑色内卫劲装、神色冷峻如铁石的身影,如同虎狼般涌入,瞬间就将不大的签押房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正是他曾在京城有过数面之缘、如今已升任镇抚使的丁势!
丁势的目光锐利如刀,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朱图南手中那张皱巴巴的信纸,以及他脸上那副做贼心虚、惊慌失措的表情。
“朱指挥使,好兴致啊。” 丁势声音冰冷,脚步却不停,径直向他走来。
朱图南亡魂大冒,再也顾不得其他,在极度恐惧的驱使下,做出了一个极其愚蠢却又本能的选择——他猛地将手中那封信纸,团成一团,迅速塞进了自己嘴里!然后拼命地想要吞咽下去!
“拦住他!” 丁势厉喝一声,身形如电,一个箭步已冲到朱图南面前。
朱图南还想挣扎后退,丁势出手如风,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下巴,拇指和食指精准地卡在他两颊的咬合关节处,用力一捏一抠。
“呃——!”
朱图南只觉得下颌一阵剧痛酸麻,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一股混合着唾液和墨汁的怪异味道在口腔中弥漫。
丁势右手两指已闪电般探入他口中,勾住那团尚未被唾液完全浸透的纸团,毫不留情地往外一扯。
“噗——咳咳咳!”
纸团被扯出,带出些许涎水。
朱图南被这一系列粗暴的动作弄得呼吸困难,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涌出,狼狈不堪。
丁势看也不看咳得撕心裂肺的朱图南,将那团沾满口水的信纸小心展开一些,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脸色微沉。
此时,忠顺亲王世子水梧和贾葳也先后走了进来。
水梧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往日也算威风八面的金陵内卫指挥使朱图南,像条死狗般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内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咳得面红耳赤,涕泪横流。而丁势手中,正拿着一份污秽不堪却显然极为重要的纸笺。
“世子,贾大人。” 丁势将信纸递给水梧,低声道,“此物是朱图南情急之下企图吞毁灭迹的。”
水梧忍着恶心,接过那又皱又湿、还沾着不明液体的信纸,仔细看去。
看着看着,他脸上轻松的神色渐渐消失,眉头越皱越紧,眼中流露出惊诧与凝重。
这信上的内容虽然隐晦,但指向性极其明确,涉及到的关系和可能掩盖的罪行,令他这个见惯官场风浪的世子也感到心惊。
他下意识地又将信纸递给身旁的贾葳。
贾葳瞥了一眼那信纸的状态,微不可察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连手都懒得伸。
他只是就着水梧的手,快速扫了几眼关键处,心中已然有数。
在水梧略带疑惑的目光看过来之前,贾葳已向前一步,目光如寒冰般射向地上终于缓过气来、面如死灰的朱图南,声音清冷而威严,响彻整个签押房:
“朱图南!你身为天子亲军,金陵内卫指挥使,肩负监察地方、护卫朝廷之重责!
然你不思报效皇恩,恪尽职守,反而利欲熏心,与地方蠹吏、不法商贾乃至水匪海寇勾结,收受巨额贿赂,为其通风报信,掩盖罪行,更涉嫌参与谋杀朝廷命官!
你辜负圣恩,背叛朝廷,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今日本官奉旨查案,持尚方宝剑,先斩后奏之权!来人!
将罪臣朱图南即刻革去所有官职,押入诏狱,严加审问,务必将所有同党、所有罪行,一一拷问清楚!”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直接将朱图南的罪行定性为“勾结水匪”、“谋杀钦差”,这是足以夷族的重罪。
而且,他根本不给朱图南任何申辩或求饶的机会,直接下令押入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
“不!贾大人!世子!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那信……那信不是……”
朱图南听到“诏狱”二字,浑身剧颤,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想要辩解。
但京城来的内卫哪里会听他啰嗦?
两人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从地上提起,毫不客气地向门外拖去。
“丁镇抚使!”
贾葳目光转向丁势,语气果断:“立刻带人,全面封锁内卫衙门!所有人员,一律暂时看管,不许出入,等候甄别!同时,立刻查抄朱图南府邸,以及其名下所有产业、别业、田庄!搜查一切往来书信、账册、地契、银票及可疑物品!务必做到人赃并获,不留死角!”
“卑职遵命!”丁势抱拳领命,眼中精光一闪,立刻转身,雷厉风行地开始布置。
数百名精锐内卫迅速行动起来,如同高效的机器,将整个内卫衙门控制得水泄不通,查抄队伍也如离弦之箭般奔向朱府。
被拖出老远的朱图南,听着身后贾葳一道道冰冷而决绝的命令,感受着那些昔日同僚或惊惧或冷漠的目光,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绝望。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怎么就从一个掌握情报、左右逢源的实权人物,瞬间变成了阶下囚,而且还是被首先开刀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