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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 16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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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宁国府老宅,静室之内。
浓重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混杂着一缕清冽的艾草气息。
贾葳端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酸枝木圈椅上,手中捧着一只天青釉的药碗,碗中墨汁般浓黑的药液已然见底。
他眉头微蹙,喉结上下滚动,强忍着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苦意,将最后一口药汁咽下。
旁边,小南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模仿着这几日在外头打探到的、那些涉案官员及其家眷的种种丑态:
“……你们是没看见,那徐通判家的管事,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这几天跑当铺跑得腿都细了!抱着一大堆古董字画、金银器皿,恨不得当场就换成银票!
还有那个李经历,哈,更绝!前脚刚把城西的铺子‘转让’给他小舅子,后脚就让他夫人回娘家‘借’了一大笔银子,说是要修缮祖坟……啧啧,那场面,简直跟抄家前夜似的!”
他喘了口气,脸上带着既鄙夷又解气的神情:“你们是不知道,那些人有多疯狂!好像家里金山银山,钱多得这辈子、下辈子都花不完似的,现在拼命地挪、拼命地藏!”
“这有什么稀奇?”一个略带沙哑、慢条斯理的声音插了进来。
说话的是正在一旁整理一套崭新银针的跛脚大夫——李济。
他如今已非当初那个衣衫简陋的游方郎中。
得了宁国府的庇佑和厚酬,他换上了干净体面的细布衣衫,用的药箱针囊也都鸟枪换炮,成了这府里备受尊敬的“家养大夫”。
他一边用洁白的软布擦拭着银光闪闪的细针,一边头也不抬地应道:“不是自己辛苦赚来的花起来自然不心疼。贪来的、刮来的民脂民膏,撒出去填补窟窿,就像泼出去的水,哪会有什么舍不得?”
贾葳放下药碗,只觉得满口苦涩从舌尖直冲天灵盖,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拿旁边小几上的清茶。
指尖还未碰到杯盏,就被另一只手稳稳拦下。
“二爷,李大夫交代了,施针前半个时辰,不宜饮茶,尤其是凉茶。”小北的声音平静却坚决,手已经将茶盘端走,丝毫没有通融的意思。
贾葳无奈地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
这李大夫医术确有过人之处,几剂汤药配合针灸下来,他胸肺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憋闷感和偶尔袭来的刺痒确实缓解了许多,但规矩也是真多,且执行起来一丝不苟。
李大夫此时已准备妥当,示意贾葳解开外袍。
小南连忙上前,接过贾葳脱下的月白色外氅,小心搭在一旁的檀木架子上,嘴里仍不忘嘟囔:
“可是看着他们这样明目张胆地销毁证据、转移财产,心里真是堵得慌!
明知道他们有问题,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也就是欺负二爷您现在手里没人,又被这病拖住了脚。要是吴千户他们还在,或者咱们的人手充足,早把他们一个不落地抓起来,看他们还怎么蹦跶!”
小南这话,说出了眼下最让贾葳感到无力的现实。
他当初带来的大部分精锐内卫,都已随吴赳、陆武护送袁科及核心证据北上。
剩下的几个人手既要保护他的安全,又要监控金陵局势,已是捉襟见肘。
原本计划中,待袁科案发,便可迅速调动金陵本地的内卫力量,按照之前摸排的名单,对相关涉案官员进行监视甚至控制,防止串供和证据灭失。
然而,他先是遭遇毒杀,后又病重,一番周折下来,待他康复,最佳的行动时机已然错过。
那些嗅觉灵敏的官员和他们的背后势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空窗期”。
他们如同嗅到危险的鼬鼠,趁着病中的钦差无力他顾、京城新的指令尚未到达之际,疯狂地活动起来。
补账目、串口供、转移隐匿财产、将非法所得“洗白”或转移至亲信甚至外地……种种手段,层出不穷。
他们似乎算准了,只要在朝廷正式派人下来全面接手前,将表面的漏洞抹平,将来或许就能蒙混过关,至少能将损失降到最低。
贾葳靠在椅背上,方便李大夫寻找穴位,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与自嘲:“说到底,还是被我这不争气的身子拖累了。若是当时能……”
“大人不必过于自责。”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边传来。
说话的是内卫宋临易,他奉命留下护卫贾葳,此刻正着手为李大夫护法。
他面色冷峻,继续道:“即便大人当时未曾病倒,计划周详,恐怕也难以及时调用金陵的内卫力量。
吴千户与陆千户出发不久,便曾以信鸽传回密讯,提醒我等,金陵内卫系统……早已被渗透收买,不可轻信。
有些人,有些线索,从我们踏入金陵的那一刻起,恐怕就注定难以触及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几分残酷的真实。
水至清则无鱼,江南这潭水太深太肥,连皇帝亲军内卫这样的系统,也难免被腐蚀。
贾葳闻言,沉默了片刻。
是啊,吴赳他们定然是发现了确凿迹象,才会紧急示警。
这不仅仅是他因病错过时机的问题,更是整个江南官场生态已然糜烂至一定程度的体现。
“说来说去啊,逃不开一个‘贪’字。”
李大夫此时已选中穴位,指尖捏着银针,手法稳如磐石,一边缓缓捻动针尾输送内力,一边以他历经世事的沧桑口吻点评道,“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们若是当初不那么贪心,肯将吞下去的马价银吐出来一部分,把账面做平,应付过去你这位钦差大人最初的盘查,或许你也不会追查得如此之深,他们也就不会落到如今这般惶惶不可终日、拼命擦屁股的境地了。何苦来哉?”
小南听了,噗嗤一笑,接口道:“李大夫,照您这么说,您还得谢谢那些贪官污吏呢。
要不是他们贪得无厌,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二爷也不会病这一场,小东哥也不会满城找大夫,您老人家说不定还在哪个庙里看诊,哪能像现在这样,找到宁国府这么个舒舒服服的养老地儿?”
李大夫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愕然与滑稽的神情,眨了眨眼:“嘿!你小子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合着老夫这后半辈子的安稳,是托了那帮蠹虫的‘福’?”
贾葳被他们这一唱一和逗得嘴角微扬,轻声道:“李大夫说笑了。您医术精湛,更有侠义心肠,即便没有此事,凭您这一身本事和济世之心,又何愁没有安身立命、受人尊敬之所?
我这喘症发作,主因是江南潮湿气候与我体质相冲,即便太仆寺银库安然无恙,该来的总会来。小东寻到您,是机缘,也是我的运气。与那些人的贪墨罪行,并无因果。”
他这话说得诚恳。
李济的医术和武艺,贾葳是亲身领教过的,绝非寻常医者可比。
这样的人,即便没有宁国府,也自有其立足之道。
而他的病根在于自身,江南的天气是诱因,那些贪官污吏的作为,不过是让他的病重显得更加顺理成章,并间接促成了与李济的相遇而已。
李济哈哈一笑,不再多言,专心施针。
小南也笑嘻嘻地给李大夫作了个揖,算是赔礼。
静室内一时只剩下银针微不可闻的轻颤声,以及淡淡的药香艾味。
日子就在这般一边苦口灌药、银针调理,一边密切关注外界动向、却又暂时无能为力的等待中缓缓流逝。
贾葳的身体在李大夫的精心调治下,确实有了起色,虽然距离完全康健尚远,但至少日常起居处理公务已无大碍。
而金陵城表面下的暗流,似乎也随着时间推移和某些人“善后”工作的“完成”,渐渐平息下去,至少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这日,贾葳正在南太仆寺衙署的后堂,对着从袁科那收罗来的账册皱眉沉思。
这些账目明显经过有心人的修改,里面有很大一笔银子不知所踪。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旋即小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二爷!京城来人了!宣旨的天使已到衙门外,请您速去接旨!”
贾葳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账册边缘,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缓缓放下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等待多时的时刻,终于到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抚平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迈步向外走去。
太仆寺衙署正堂前的空地上,香案已然设好,衙署内留守的官员胥吏,无论品级高低,皆已得到消息,战战兢兢而又充满好奇地按序跪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堂前那几位风尘仆仆却气势迥异的人物身上。
为首之人,约莫三十上下,生得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鼻直口方,肤色微黑,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凛然正气。
他身着郡王世子品级的常服,腰束玉带,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稳地扫视着跪伏的众人。
正是忠顺亲王世子——水梧。
贾葳快步上前,对着水梧及他身旁手捧明黄圣旨的太监躬身行礼:“下官贾葳,恭迎天使,接旨来迟,望请恕罪。”
水梧微微颔首,声音洪亮而清晰:“贾大人请起,准备接旨吧。”
香烛点燃,青烟袅袅。在太监尖细而庄重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声中,整个衙署鸦雀无声。
圣旨的内容,简洁而有力。皇帝首先申明了对袁科所犯罪行的震怒,痛斥其辜负皇恩、祸国殃民。继而,核心旨意颁下:
“兹特擢升太仆寺卿贾葳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仍兼钦差之职,赐尚方宝剑一柄,准其先斩后奏!全权负责袁科一案之彻查、审讯、定谳及一应善后事宜!
忠顺亲王世子水梧,秉性忠直,堪为臂助,着为副钦差,协同办理。
江南各级官员、各处卫所兵马,悉听调遣,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务必将袁科逆党一网打尽,肃清余孽,以正朝纲,以安民心!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那宣旨太监将卷起的明黄绫帛恭敬递上,同时,另一名随行太监捧上一个长约三尺、覆盖着明黄绸缎的长形木盒,亦送到贾葳面前。
贾葳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以及那象征着天子权威、可斩不法臣子的尚方宝剑。
指尖触及冰凉剑盒的瞬间,他心中那口憋闷许久的气,仿佛终于顺畅地吐了出来。
权力!名分!人手!
皇帝将他破格提拔为手握监察重权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赐下先斩后奏之权,更派来了副钦差,以及……他目光抬起,看向水梧身后那些随行人员中,几张熟悉的面孔。
为首一人,身形精悍,面容冷肃,目光锐利如鹰,正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旧识重逢的沉稳与默契。
正是曾与他一同巡视过河北道、一同办理过粮仓掺假案的得力干将——丁势!
已经升任内卫镇抚使的丁势对上贾葳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在他身后,还有近百名气息精悍、眼神警惕的内卫缇骑,以及部分刑部、都察院的官吏。
这不再是之前他孤身南下时的那点单薄力量,而是一支足以撼动江南官场的精锐队伍!
贾葳手捧圣旨与尚方剑,转过身,面向依旧跪伏在地的南太仆寺众官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头顶,那些曾经或明或暗的敷衍、推诿、乃至敌意,此刻在这代表皇权的明黄与寒光面前,似乎都悄然瑟缩、隐匿了下去。
“臣,贾葳,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他清越的声音在寂静的衙署前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新的阶段,开始了。
手中的尚方宝剑沉甸甸的,而这江南的天,恐怕也要因这柄剑的出鞘,真正变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