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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第 160 章 ...

  •   宁国府老宅,书房内。

      贾葳换下了那身沾染尘土与肃杀之气的青色曳撒,只着一件月白色绣竹纹的常服,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冒着袅袅热气的参茶,慢慢啜饮着。

      窗外庭院寂静,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叶洒下斑驳光影,与一个时辰前孝陵外那场惊心动魄的伏杀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小南快步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些微外间的尘嚣气息,他走到榻前,躬身回话:“二爷,应天府那边已经报了官,府尹大人亲自接的状子,听闻光天化日之下、太祖陵寝附近竟有如此悍匪截杀朝廷命官,极为震惊,表示定会全力协查,并已行文兵部及五城兵马司,加强城中与各处要道的巡防。”

      贾葳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手中茶盏氤氲的热气上,神色平静,不见多少波澜。

      小南等了等,见他没有进一步指示,忍不住问道:“二爷,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是不是要……”

      贾葳抬起眼帘,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清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等。”

      “等?” 小南一愣,与小东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浮现出疑惑。

      如今刺客伏诛,线索看似指向孝陵方向,自家二爷又差点命丧黄泉,正是该乘胜追击、深挖幕后之时,为何要等?

      “等什么?” 小南追问。

      贾葳将茶盏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高远的天空,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千里之外的紫禁城。

      “等京城的人,和……圣旨。”

      他这话说得简单,小东小南却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

      两人跟随贾葳时间不短,耳濡目染,对朝堂局势和官场规则也有了些基本的认知。

      刺客选择在此时动手,恰恰说明吴赳等人携带的最关键证据,极有可能已经安全送达御前,袁科倒台已成定局,再无转圜余地。

      那些隐藏在暗处、与袁科利益相关的人们,才会如此狗急跳墙,试图通过除掉他这个“祸首”来争取时间,或掩盖更深层次的痕迹。

      然而,袁科倒台只是一个开始。

      这颗盘根错节的大树倒下,会砸出多大的坑,牵连出多少依附其上的藤蔓枝丫,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也决定了接下来江南官场会经历何等规模的地震。

      而这个“震级”的大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皇帝派谁来主理此案,或者说,派谁来“收割”这场由他贾葳点燃的“大火”。

      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如果皇帝将彻查、审讯、定案乃至后续的整顿大权,交给身在金陵、已经掌握部分线索且手段凌厉的贾葳,那么等待江南官场的,极有可能是一场毫不留情、自上而下的清洗,许多人的乌纱帽乃至项上人头都将难保。

      反之,如果皇帝另派他人——无论是哪位皇子,还是某位重臣——前来主理,那么事情就有了极大的操作空间。

      新来的主事者或许会出于平衡、妥协、利益交换,或者其他种种考量,对案件的范围和深度进行“调整”,使得许多人得以“上岸”,或至少保住性命、家产。

      小南想通了这一层,脸色变得有些焦急:“二爷,接那道圣旨……固然是天大的权柄和机遇,可也太危险了。您看这才多久,先是一场毒杀,接着又是当街截杀,简直防不胜防。
      您向来体弱,这江南潮湿闷热的气候本就对您身子不利,若是再接下这烫手的山芋,日后的明枪暗箭只会更多、更狠!这……这实在是太耗心神精力了,万一有个闪失……”

      小东也连忙附和,语气充满担忧:“是啊二爷,小南说得对。破案立功、前程似锦固然重要,可也得有命去享才行。江南这潭水太深太浑,背后不知牵扯多少人的身家性命。那些人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咱们……咱们还是稳妥些为好。”

      他们二人是真心为贾葳着想。

      成为查案主官,固然意味着权力和未来不可限量的政治资本,但也意味着将成为所有潜在敌人的首要目标,危险程度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以贾葳这病弱之躯,能否扛得住接下来的惊涛骇浪,实在令人揪心。

      贾葳看着两个忠心耿耿的随从脸上毫不作伪的忧色,心中微微一暖,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浅淡而坦然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你们啊,想得太远了。事情具体如何,圣意如何,现在都还未可知。况且,朝廷能人辈出,品级、资历、能力远胜于我者不知凡几。在陛下看来,你家二爷这个刚入仕不过两年、又身有宿疾的年轻人,未必就是担此大任的最佳人选。”

      这话虽是随口说出的宽慰之词,但贾葳内心深处,倒也真有几分这样的想法。

      江南是大雍的赋税重地,钱粮根本,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袁科案牵扯之广、影响之深,恐怕远超普通贪污案件,很可能触及江南官商势力盘根错节的网络。

      皇帝若想彻底整顿,必然会慎之又慎,派遣的必然是绝对的心腹重臣,或者地位足够崇高、能震慑各方的人物。

      而他贾葳,资历尚浅,虽有些许功劳,又顶着“钦差”名头,但在真正的朝堂大佬和皇室眼中,恐怕还远远不够分量。

      与此同时,江南这块巨大的“肥肉”,也必然引来了无数觊觎的目光。

      无论最终派谁来,都意味着巨大的利益分配机会。

      那些争抢着想来的人,恐怕更多是想着如何从中分一杯羹,而非真的想要彻查到底、刮骨疗毒。

      ---

      正如贾葳所料,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紫禁城奉天门前的朝会,正为“派谁前往江南主理袁科案”一事,争论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汉白玉铺地、宏伟开阔的奉天门广场上,微风吹拂,却驱不散那股子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激烈与焦灼。

      日头已经升高,有些灼热的光线铺洒在大地上,也将御座上皇帝那张喜怒不形于色、却隐隐透着烦躁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争论的焦点,从一开始就偏离了“如何彻查”的本质,迅速滑向了“由谁去查”的权力争夺。

      刑部尚书齐泽第一个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理由充分:
      “陛下!袁科所犯之罪,贪污受贿、挪用国库、勾结海寇、私藏僭越之物、意图谋反,桩桩件件,皆属十恶不赦之重罪!
      按我大雍律法及朝廷章程,此等大案要案,理应由刑部牵头,会同都察院、大理寺,组成三法司,前往案发之地,详查取证,审讯定谳!
      臣请旨,由刑部主理此案,必给陛下、给朝廷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他姿态摆得极正,仿佛一切皆出于公心,为维护法度尊严。

      然而,他话音未落,另一道略显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傲慢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齐阁老此言差矣!”

      出言的是忠顺亲王水铭,一身亲王蟒袍,站在宗室勋贵队列的最前方,姿态雍容,眼神却带着几分凌厉。

      他向前一步,对着御座上的皇帝躬身一礼,然后才转向齐泽,慢条斯理地道:
      “齐阁老只提国法,却忘了此案关乎天家颜面,涉及皇室尊严。
      那袁科狗胆包天,竟敢偷盗孝陵之中供奉的《太祖南巡图》!此乃对太祖皇帝的大不敬,是对我大雍皇室列祖列宗的亵渎!
      此等罪行,已非寻常刑案,乃是对我皇家权威的挑衅!
      更何况,袁科私藏龙袍玉圭,其谋逆之心昭然若揭。处置此等涉及谋逆、亵渎皇陵的大案,若没有皇室宗亲坐镇,如何彰显朝廷对此事的重视?如何震慑那些心怀叵测的宵小之徒?
      本王以为,必须派遣一位身份贵重、足以代表皇家的宗室亲王或郡王前往,方能压得住阵脚,查得明真相!”

      忠顺亲王这番话,可谓戳中了皇帝的心事。

      皇帝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

      袁科盗窃孝陵供奉之物,确实让他格外震怒,这比贪污受贿更让他感到被冒犯。

      忠顺亲王以“皇室尊严”、“天家颜面”为由要求宗室参与,听起来确有其道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殿中左侧,那排已成年的皇子队伍。

      感受到父皇的视线扫来,站在皇子队列最前方的太子水澈,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更加沉稳持重,目光中流露出渴望与期待。

      紧随其后的二皇子水沣,也不甘示弱,微微抬起下巴,显示出跃跃欲试的姿态。

      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等人,虽站位稍后,却也难掩眼中的热切。

      然而,皇帝看着自己这些儿子,心中却难以生出多少信任与欣慰,反而升起一股淡淡的失望与烦躁。

      这些儿子们,争权夺利的心思一个比一个活络,可真要论起办实事、担大任的能力……
      皇帝不由得想起去年年初,为了历练他们,也为了推行新政,他派各位成年皇子分别前往北直隶各州府,主持“摊丁入亩”的税制改革试点。

      结果呢?

      到了年底,大部分州府的赋税非但未能按时足额收上来,反而闹出了不少士绅抗法、胥吏舞弊、甚至引发民怨的乱子。

      最终还得靠朝廷派下的干吏去收拾残局。

      一群连一府税改都推行不好的儿子,能指望他们去面对江南那些浸淫官场数十年、心思狡诈如狐、关系盘根错节的老油子吗?

      怕不是羊肉没吃到,反惹一身骚,甚至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从皇子们身上移开,重新落回下面争执的臣子身上。

      首辅杨恒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皇帝那一闪而逝的犹豫与不悦。

      他心中迅速权衡,出列躬身,声音沉稳老练:“陛下,忠顺王爷所言,关乎皇室体统,确需考量。然则,江南案情复杂,牵连甚广,非身份贵重即可妥善处置。
      老臣以为,太子殿下身为储君,仁厚聪慧,处事公允,近年来协理政务,亦多有建树。
      若由太子殿下亲赴江南坐镇,既能彰显朝廷对此案的极度重视、皇室对此事的严正态度,以太子殿下之德才,亦能统摄全局,协调各方,使案件得以公正彻查,又不至于引发江南过度的动荡。实乃两全之选。”

      这是旗帜鲜明地站队太子了。

      将太子推出去,既能满足“皇室参与”的要求,又能为太子积累政治资本和威望,同时,以太子相对“温和”的行事风格,或许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和此案可能带来的剧烈冲击,符合他背后某些江南势力的期望。

      “杨阁老此言差矣!”

      不等皇帝表态,二皇子的舅舅、安乐侯立刻跳了出来,声音洪亮,带着不满:
      “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身系社稷安危,岂可轻易离京,涉足险地?江南如今局势未明,危机四伏,若太子殿下有个闪失,何人能担待得起?
      按长幼次序,也该是二皇子殿下更为适宜!二皇子殿下英武果决,熟知政事,正好可以震慑那些可能与海寇有染的奸佞之徒!”

      三皇子水漓的母妃出身江南世家,虽非顶级豪族,但也有一定影响力。

      此刻见太子、二皇子两派争抢,他也不甘寂寞,出列奏道:“父皇,儿臣母族久居江南,对当地风土人情、官场脉络略知一二。儿臣愿前往江南,一则查办袁科逆案,二则也可代母妃探望外祖,略尽孝心。儿臣定当小心谨慎,不负父皇所托。”

      他打的是“熟悉情况”和“尽孝”的温情牌,试图另辟蹊径。

      五皇子水泓的母族虽已迁至京城,但根基仍在江南,闻言也忍不住了,出列道:
      “父皇,三哥所言固然有理,但查案贵在公正无私,若与当地牵连过深,恐有瓜田李下之嫌。儿臣虽不才,但愿为父皇分忧,前往江南,必以朝廷法度为先,秉公处置!”

      一时间,朝堂之上,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

      刑部要权,宗室要面子,皇子们要功劳和地盘,各自背后的势力也在暗中较劲,都想将自己人推上这个能够攫取巨大利益、影响未来江南格局的关键位置。

      他们争论的重点,早已不是如何彻底查清袁科党羽、肃清江南积弊,而是这块“肥肉”该由谁来下刀,又该如何分割。

      御座上的皇帝,看着底下这群心思各异的臣子与儿子,听着他们冠冕堂皇却又充满算计的言辞,心中的烦躁感越来越重,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冷。

      他知道,这些人争抢的,并非责任,而是权力与利益。

      而他要的,是一个能真正贯彻他的意志、将江南那些蛀虫挖出来、却又不能引起太大动荡的人选。

      目光再次扫过争论的众人,最终,落在了那卷来自金陵、静静躺在御案一角的密奏上。

      贾葳的名字,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个年轻人……能力是有的,手段也够硬,但,是否太“硬”了些?

      而且,资历和地位,确实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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