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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 1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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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府的车马队伍缓缓驶离了庄严肃穆的孝陵范围,沿着官道向西返回。
山林间的静谧逐渐被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和马蹄嘚嘚声取代。
然而,这份归途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行至一处两侧山势渐陡、林木茂密的拐弯处,异变陡生。
“嗖!嗖嗖!”
尖锐的破空之声毫无预兆地撕裂空气,数支闪着幽蓝寒光的弩箭从两侧密林中激射而出,目标直指队伍中的几匹坐骑和驾车的马夫。
“有刺客!保护二爷!” 驾车的车夫反应最快,厉声高呼,同时猛地一拉马车的缰绳,试图让车辆转向规避。
然而,袭击来得太过突然,且弩箭力道强劲,一名骑马的仆从当即中箭,惨叫着跌落马下。
拉车的马匹也被射中,吃痛之下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将马车带得一阵剧烈颠簸。
紧接着,数十名身着黑色劲装、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眼眸的刺客,如同鬼魅般从山林中跃出,手持明晃晃的钢刀利剑,口中发出低沉的呼喝,向车队猛扑过来。
他们动作矫健迅捷,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盗匪。
贾葳带来的那些仆从,虽也是宁国府精心挑选的健仆,平日里对付些地痞无赖或维持场面尚可,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见同伴中箭倒地,又见对方刀剑锋利、杀气腾腾,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逃命啊!”
原本还试图抵抗的几个人也彻底崩溃,竟抛下车马,哭爹喊娘地向着来路或两侧山林没命地逃窜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一时间,官道上人仰马翻,一片混乱。
领头的车夫一见这情形,一咬牙,猛地一鞭子抽在那匹受伤惊马的臀部,同时用力操控缰绳。
那马吃痛加受惊,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拉着车厢,不顾一切地撞开两名拦在前面的刺客,沿着官道向前狂奔而去!
“追!”
刺客中,一个身形尤其精悍、目光锐利如鹰隼的头领冷喝一声。
他并未急于追赶,反而好整以暇地从马背上取下一张硬弓,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狼牙箭,张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瞄准了前方那辆疯狂逃窜的马车——更准确地说,是瞄准了拉车的那匹伤马。
弓弦震动,利箭离弦,发出凄厉的尖啸,划破空气,精准无比地没入了狂奔马匹的脖颈!
“噗嗤!”
血花迸溅!
箭矢巨大的冲击力让马匹发出一声悲怆的嘶鸣,前冲的势头骤然一顿,但惯性的力量仍拖着它向前踉跄了几步。
滚烫的鲜血如同泉水般从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它颈侧的鬃毛和身前的道路。
马儿的四条腿开始打颤,巨大的喘息声如同风箱般从鼻腔中粗重地喷出,充满了痛苦与绝望。
它试图再次迈步,但失血和剧痛迅速夺走了它的力量,终于,前腿一软,整个身躯连同身后沉重的车厢,轰然向一侧倾覆。
车厢带着人侧翻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拉车的马倒在血泊中,四肢抽搐,鼻孔剧烈翕张,却再也站不起来,只有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马眼中,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刺客头领这才不慌不忙地打马上前,在距离侧翻马车数丈远的地方勒住马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辆寂静无声、帘幕低垂的车厢,蒙面巾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声音刻意放得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虚假的关切,扬声问道:“贾大人?可还安好?是否需要我等……帮忙?”
山间的清风依旧徐徐吹拂,卷起官道上的尘土,也吹动了车厢上那面半垂的靛蓝色车帘,帘角微微晃动,露出里面漆黑一片,无声无息。
刺客头领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不再迟疑,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车厢旁,手中钢刀寒光一闪,猛地向前一递一绞,“嗤啦”一声,那面碍事的车帘便被绞得粉碎,车厢内部的情形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空空如也!
除了一张固定的小几和一个倾倒的坐垫,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刺客头领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好!中计了!撤!快撤!”
他厉声疾呼,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与惶急。
对方不仅早有准备,而且金蝉脱壳之计用得如此巧妙,他们竟全然未曾察觉,此地已不可久留!
然而,他的反应终究是慢了一步。就在他喊出“撤”字,身形刚刚向后转动的刹那——
“咻——!”
一道比之前他那支箭更加凌厉、更加迅疾的破空之声,从侧前方的山坡密林间尖啸而来。
声音未至,箭已临身。
刺客头领只觉脖颈处传来一阵冰凉刺骨的剧痛,仿佛被毒蛇狠狠噬咬了一口。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捂住喉咙,却只摸到了一截冰冷颤抖的箭杆,以及喷涌而出的、温热的液体。
视野迅速变得模糊、猩红,身体里的力量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所有未尽的命令、惊怒的思绪,都随着这致命的一箭,永远地凝固、消散。
“噗通!” 精悍的身躯沉重地栽倒在地,激起一蓬尘土。
“杀啊——!!!”
几乎在同一时间,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从两侧山坡的密林后轰然爆发。
只见数百名顶盔掼甲、手持长枪弓弩的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下,瞬间便将官道上的刺客们反包围了起来。
阳光下,他们盔甲上的“孝陵卫”字样和鲜明的朝廷制式装备,刺得人眼睛生疼。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懵了剩余的刺客。
头领瞬间毙命,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的伏击竟成了自投罗网,面对如狼似虎、人数远超己方的正规军队,这些亡命之徒也慌了手脚,阵型大乱。
“放下兵器!反抗者格杀勿论!” 一名将领模样的军官厉声喝道,声如洪钟。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
孝陵卫显然早有准备,弓弩齐发,长枪突刺,配合娴熟。
刺客们虽也悍勇,但在失去指挥、人数装备皆处劣势的情况下,仅仅片刻功夫,便有超过大半被当场格杀,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官道上,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只剩下最后三四名刺客,被重重围困在中间,背靠背持刀顽抗,但眼中已满是绝望。
那领兵的将领,正是孝陵卫的指挥佥事成珩。
他年约三旬,面皮微黑,五官端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此刻正端坐马上,冷眼看着场中残余的困兽。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正要挥手示意卫兵一拥而上,将最后这几人乱刀砍死,彻底灭口——
“成将军且慢!”
一声清喝传来。
只见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暗纹曳撒、发髻用一根乌木簪简单束起的贾葳,在一队孝陵卫兵的护卫下,从山坡上缓步走下。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神情镇定,目光清澈,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伏击与反杀,似乎并未在他心中留下多少波澜。
开口喝止的,是紧跟在他身旁的小东。
小东上前一步,对着成珩拱手,声音清晰,语速却快:“成将军,刺客头领虽已伏诛,但余孽尚存。难道将军不想知道,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竟敢在太祖陵寝之外,光天化日之下,截杀朝廷钦差、三品大员?还是说……”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成珩:“将军已然知晓内情,故而急于将人证灭口,以免……节外生枝?”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直接将“急于灭口”与“知晓内情”画上了等号,将成珩架在了火上。
成珩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暗骂这小厮牙尖嘴利。
他原本确实打算迅速了结这些刺客,一来避免他们胡乱攀咬,二来也是向某些人表明自己“处理干净”的态度。
但被小东这么当众一点破,他若再坚持杀人,岂不是坐实了心中有鬼?
至少,在明面上,他不能再这么做了。
他哈哈一笑,笑容却显得有些干涩,目光转向已走到近前的贾葳,抱拳道:“贾大人受惊了!末将救援来迟,还望大人恕罪。幸得大人洪福齐天,又有先见之明,方能识破奸人埋伏,末将佩服!”
他绝口不提灭口之事,直接将话题引向了贾葳的“先见之明”和自身的“救援之功”。
贾葳对着成珩微微躬身还礼,态度客气而疏离:“成将军言重了。今日若非将军高义,率众前来,贾某恐已遭毒手。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略带感慨的后怕:“说来惭愧,贾某能提前察觉不妥,并非自身机警,实乃得益于一位道长的提点。”
“道长?” 成珩心中猛地一咯噔,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
“正是。”
贾葳颔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孝陵的方向,缓声道:“今日祭扫完毕,在下于山间偶遇一位身着玄色道袍、头戴金莲冠的道长,气质超然。临别时,那位道长曾特意提醒在下‘前路小心’。
不怕将军笑话,家中祖父笃信道教,常教导晚辈,对于方外之人的善意提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故而在下山途中,贾某便多了几分警惕,才能发现刺客的埋伏,提前向将军求援。
如今想来,若非那位道长金口玉言,贾某今日恐怕难逃此劫。”
成珩听着,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心中早已将水澐骂了千百遍。
这个水澐,行事向来缜密狠辣,这次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在动手前跑去目标面前露脸“提醒”?这简直是昏了头了!
还有,贾家那个贾敬信道,贾葳因此对道士的话格外在意?这他娘的算什么理由?!
可偏偏听起来又挑不出太大毛病。
成珩只觉得胸口憋闷,仿佛真的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他当然知道水澐在孝陵“修道”,更清楚水澐与江南官场乃至某些黑暗势力千丝万缕的联系。
贾葳查办袁科案,触动利益网络,水澐欲除之而后快,他并不意外。
他恼火的是,水澐竟然把刺杀地点选在自己的防区,还留下了如此明显的“提醒”痕迹!
这无异于将把柄递到了贾葳手中,也将他成珩置于一个极其尴尬和危险的境地。
作为孝陵卫指挥佥事,辖区出现刺杀钦差的大案,他本就难辞其咎。
若再被贾葳顺藤摸瓜,怀疑甚至查出与水澐有关,而自己又与水澐关系匪浅……那后果不堪设想!
成珩是个极其现实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他对水澐确有几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也愿意在力所能及、不危及自身的情况下,给水澐行些方便,提供些许庇护或信息。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把他自己拖下水!
水澐的野心和谋划,他略有耳闻,却从未想过要全力押注。在他看来,在局势未明、胜算未显之时,明哲保身、左右逢源才是上策。
可如今,水澐这莽撞的一出,几乎是要逼着他提前站队,或者更糟,成为被牺牲的弃子!
心中骂归骂,恼归恼,面上功夫却还得做足。
成珩迅速调整情绪,笑容重新变得“真诚”了几分,顺着贾葳的话道:“原来如此!贾大人果然是福缘深厚之人,能得高人指点,逢凶化吉。看来那位道长确是世外高人,能窥见一丝天机。”
他绝口不提那道长的具体身份,将话题轻轻带过,转而关切道:“虽说刺客大部已除,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前方另有埋伏。贾大人受此惊吓,车马亦损,不如由末将派一队得力兵士,护送大人平安返回金陵城中府邸,如何?”
他这番提议,看似好心,实则有监控、限制贾葳后续行动,并尽快将此事在自己控制范围内了结的意图。
贾葳露出感激之色:“如此,便有劳成将军了。将军思虑周全,贾某感激不尽。”
他话锋微转,目光扫向那几名被押解起来的幸存刺客,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至于这几名贼子,既是于孝陵卫辖区行凶,自然该由将军押回,细细审问,务必揪出幕后主使,以正国法,以安人心。相信以将军之能,定能给朝廷、给陛下一个明白的交待。贾某回城后,亦会即刻上奏,禀明今日之事,并为将军及众将士请功。”
这话说得漂亮,既将审问刺客的“权力”和“责任”都推给了成珩,暗示他必须给出一个像样的“交待”,又表明自己不会袖手旁观,会上奏朝廷施加压力。
同时,“请功”二字,既是胡萝卜,也是大棒——功过如何,可都在你成珩接下来的处置之中了。
成珩心中一凛,知道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病弱得惹人怜的钦差大人,绝非易于之辈。
对方显然已经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孝陵,投向了水澐,甚至可能隐隐察觉了自己与孝陵某些势力的暧昧关系。
这番看似客气实则步步紧逼的言辞,是在警告,也是在交易。
他深深地看了贾葳一眼,拱手道:“贾大人放心,末将定当竭力查办,不负皇恩,亦不负大人今日所托。”
他不再多言,转身下令:“来人!将这几名刺客押下去,严加看管!王彪,带你的人,护送贾大人回城,务必确保大人安全!”
“是!”
一场血腥的伏击与反杀,暂时落下了帷幕。
官道上只余下横陈的尸体、翻倒的马车、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贾葳在孝陵卫兵的护卫下,骑着成珩提供的马匹,向着金陵城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