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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第 15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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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春日,一旦放晴,便显得格外明媚通透。
这一日,碧空如洗,暖风熏人,正是踏青祭扫的好时节。
宁国府老宅门前,三辆朴素却结实的青幔马车缓缓驶出,后面跟着一队约莫十余人、骑着健马的仆从小厮,俱是青衣小帽,举止沉稳。
车马粼粼,碾过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向着城东巍峨苍翠的紫金山方向行去。
为首那辆马车内,贾葳一身素净,手中拿着一卷刚写就不久的祭文稿纸,正垂眸细看。
看着看着,他那张惯常清冷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仿佛白玉生霞,平添了几分生动。
侍坐在侧的老管家张一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明了,不由捋须含笑,温声宽慰道:
“二爷何必如此?老奴虽是个粗人,却也知晓,如二爷这般年纪,尚未及弱冠,便已凭真才实学高中探花,更简在帝心,擢升为正三品的太仆寺卿,代天巡狩,督办要务。这般成就,莫说贾氏一族,便是放眼天下,又能找出几个来?
两位老公爷在天有灵,见了二爷这般出息,定然是欣慰万分,含笑九泉的。”
贾葳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将那卷祭文仔细卷好,放入一个专用的青缎卷筒中,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赧然与自嘲:
“张爷爷谬赞了。我这算什么?古有甘罗,十二岁出使赵国,不费一兵一卒为秦国得城十余座,被拜为上卿。与之相比,我这点微末之功,实在不值一提。”
话虽如此,他心中那份在祖宗面前“自夸”的羞耻感,却也因老管家的话而稍稍缓解。
说到底,他骨子里那份现代人的灵魂,对于这种向祖先汇报功绩、颇有些“光宗耀祖”意味的传统仪式,总有些不自在。
车马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又行了一段,便到了紫金山下。
皇家陵寝重地,自有规矩。
马车在指定的“下马坊”前停下,所有人必须步行进入。
贾葳下了车,早有仆从上前,将礼部批复的准许祭扫文书递交给守陵的卫兵勘验。
虽然因为之前当堂捉拿吏部侍郎袁科,与金陵礼部侍郎廖宣闹得颇不愉快,但贾葳以宁国府子弟、现任三品大员身份申请祭扫自家祖坟,于礼法上无可指摘。
廖宣心中再是不愿,再是担忧自己与袁科的牵连,也不敢在这等小事上公然刁难,不仅迅速批了文书,批复的措辞甚至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之意。
如今袁科倒台已成定局,他自身难保,面对这位看似病弱、手段却凌厉果决的年轻钦差,哪里还敢摆什么架子?
只盼着先前那点不快,莫要成为日后被清算的由头才好。
验过文书,卫兵放行。
贾葳带着张一顺及几名捧着祭品香烛的得力仆从,沿着青石铺就的神道,缓缓向山中行去。
紫金山气势雄浑,林壑幽深,越往里走,尘世的喧嚣便越发远去,只余下松涛阵阵,鸟鸣幽幽。
沿途可见殿宇巍峨,虽然因是陵区而透着肃穆威严,但环境清幽洁净,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当年太祖皇帝定鼎天下,宁荣二公立下不世功勋,故特赐陪葬皇陵之殊荣。
与前朝将功臣直接祔葬于帝陵地宫不同,大雍朝开国时,太祖体恤功臣,亦虑及陵制,特在孝陵周边勘定的风水吉地上,为“四王八公”等核心勋贵划分了家族墓地,既显恩宠,又全礼制。
贾家的家族墓地,便位于孝陵北侧的一处缓坡之上。
此地背靠主峰,面朝开阔,左右有丘陵环抱,正是风水上佳之所,象征“玄武之位”,稳重藏气。
旁边不远处,便是北静王府一脉的墓地,两家世代交好,死后亦为邻。
待贾葳走到贾氏墓园前,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了些许,肺部传来熟悉的、轻微的压迫感。
紫金山虽不算极高,但对他这胎里不足、又有哮喘之症的身体而言,这一段山路仍是颇耗气力。
张一顺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满脸忧色:“二爷,可要歇歇?”
贾葳摆了摆手,示意无碍,站在原地调息了片刻,那略显吃力的喘息声才渐渐平复。
他抬眼望去,只见墓园规制严整,松柏苍翠,虽因常年只有守墓人简单打理,石阶缝隙间生了些青苔,墓碑上也落了些尘土,但整体气势犹在,自有一股庄严肃穆之气。
仆从们早已行动起来,手脚麻利地清理新长的苔藓杂草,擦拭墓碑供桌。
贾葳也净了手,接过一块干净的细棉布,亲自上前,仔细擦拭着宁国公贾演、荣国公贾源以及几位显赫先祖的墓碑。
冰凉坚硬的石碑触手生凉,上面镌刻的功绩爵位,字迹依旧清晰深刻,无声诉说着家族曾经煊赫至极的荣光。
贾葳擦拭得很认真,仿佛通过这个动作,能稍稍连接起那早已逝去的时代与血脉。
待墓园修整完毕,石刻光洁如鉴,仆从们已将准备好的祭品一一摆放整齐:三牲、五谷、时鲜果品、醇酒香茗,以及成捆的香烛、叠放整齐的纸帛。
青烟缭绕,供品丰洁,仪式虽因族长贾珍远在京城而有所简化,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缺。
因只是告知性质的祭告,并未大张旗鼓通知金陵本家的旁支族人,此刻墓前执礼的“孝子贤孙”,唯有贾葳一人。
他穿着一身白色莲花纹暗花缎曳撒,通体素净,唯有衣摆袖口的银线莲纹在阳光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清逸,面庞如玉,神情庄重。
贾葳肃立于最前,对着历代先祖的墓碑,依足古礼,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每一个动作都舒缓而到位,带着全然的恭敬。
礼毕,他站起身,从张一顺手中接过那青缎卷筒,取出祭文,展开。
山风微拂,吹动他手中的纸页和素白的衣角。
清越而平稳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园中响起,一字一句,清晰地诵读着祭文的内容。
先是追述宁荣二公随太祖开疆拓土、奠定国朝的丰功伟绩,感念皇恩浩荡,赐下如此殊荣福地;
继而话锋一转,禀告家族近况,着重提及两项:
一是不肖子孙贾葳,于前岁蒙恩科得中一甲第三名进士,去岁又蒙陛下信重,简拔为太仆寺卿,此番南下,亦是为督办朝廷要务,虽才疏学浅,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恩,玷辱门楣;
二是西府大姑姑贾元春,贤德淑慧,得蒙天眷,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更获殊恩,准予归家省亲,实乃家门之大幸,皇恩之隆渥……
一篇祭文诵读下来,贾葳只觉得耳根发热,面上那层薄红始终未退。
当着自家祖宗的面,如此“直白”地汇报自己的“成就”,哪怕措辞已尽量含蓄谦逊,对他而言,仍是一件需要强大心理建设才能完成的事情。
简直……太羞耻了!
他几乎能想象,若真有祖先魂灵在侧,听了这篇东西,会是何种表情。
或许真如张爷爷所说,会是欣慰?还是……觉得这后辈脸皮颇厚?
强忍着那份尴尬,他将祭文在香烛上点燃,看着那写满墨字的纸张在火焰中蜷曲、化为灰烬,随着袅袅青烟,升腾而去,仿佛真的将讯息传达给了冥冥中的先人。
接着,又将贾母从京中寄来的抄录了他升迁文书、元春封妃圣旨及省亲恩准文件的副本,连同大量的纸帛冥资,一同投入火盆中焚烧。
火焰跳跃,映亮了他沉静的眼眸。
至此,这场祭告之礼,才算圆满完成。
从墓园中走出,重新沐浴在春日和煦的阳光与山风之中,贾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
不仅仅是仪式完成,更仿佛暂时远离了金陵城中那些错综复杂的算计、暗流汹涌的危机。
四周山色苍翠,空谷鸟鸣,让他久被案牍与阴谋烦扰的心神,感到了片刻难得的松驰与宁静。
信步向前,打算在附近略走一走,让仆从们稍作收拾再行返回。
刚转过一处生着几丛翠竹的缓坡,目光随意掠过前方松林掩映的小径,脚步却微微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株姿态虬劲的古松下,不知何时,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暗云纹的道袍,料子看似朴素,在光影下却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头戴一顶样式精致的金丝莲花冠,将乌发一丝不苟地束起。
他身量颇高,姿态却有一种近乎随意的潇洒,负手而立,正眺望着远山云霭。
山风吹拂起他玄色的袍角与几缕未曾束紧的发丝,竟给人一种飘然出尘、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去的超然之感。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贾葳看清了对方面容。
那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分明,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仁颜色比常人略浅,在阳光下近似琥珀,目光深邃难测,此刻正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意外,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投注在贾葳身上。
正是那日在集贤楼临窗处,将贾葳街头断案一幕尽收眼底的忠义郡王——水澐。
水澐的目光在贾葳身上停留了片刻,从他那身素白曳撒,到他因为爬山和方才仪式而更显苍白的脸颊,最后落在他那双清冷明澈、此刻带着些许疑惑的眼眸中。
他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竟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向着贾葳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贾葳站在原地,看着这位气质迥异于常人、出现在皇家陵区的陌生“道士”,心中瞬间转过许多念头。
此人是谁?
能出现在孝陵附近,绝非寻常百姓或普通道人。
看其气度穿戴,非富即贵,甚至可能身有爵位。
是守陵的宗室?还是在此清修的王公?
水澐在贾葳面前约莫五步远处停下,距离不远不近,既不失礼,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的目光再次细细掠过贾葳的眉眼,那日在酒楼远观,已觉其风姿过人,此刻近看,更觉这张脸生得实在是……得天独厚。
尤其是此刻,褪去了在街头断案时那种隐含的锋芒与疏离,因祭祖而带着的庄重与一丝未散的赧然,使得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易碎而又纯净的气质,与这山林间的清幽倒是颇为相合。
“这位公子,” 水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朗悦耳,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语调舒缓,仿佛闲谈,“可是来此祭扫先人的?”
贾葳压下心中的疑虑,依礼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正是。不知阁下是?”
水澐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将目光投向贾葳来的方向,仿佛能透过林木看到贾家的墓园,淡淡道:“此处清静,是个好地方。能安眠于此,足见先人之荣光。”
他话锋微转,目光重新落回贾葳脸上,那浅色的眸子里光影流转:“方才遥遥见公子行礼如仪,孝心可感。只是观公子颜色,似乎抱恙在身?这山路崎岖,祭扫劳神,还需多保重才是。”
这话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关切,但贾葳略感不自在。
“多谢关心,旧疾而已,无碍。”
贾葳的回答简短而谨慎,他无意与这位来历不明、气质特殊的陌生人深谈:“祭扫已毕,不敢多扰此地清静,这便告辞了。”
他拱手一礼,便欲转身离开。
“公子留步。” 水澐却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贾葳脚步一顿,回身看去,眼中带着询问。
水澐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欣赏,似惋惜,又似某种冰冷的权衡。
眼前这个年轻人,聪敏果决,风姿无双,更有一种难得的不随波逐流的清醒。
那日在街头,他处理那起抢夺荷包的纠纷,手段干脆利落,看似随意,实则洞悉人心,且那份对弱者的悄然维护,虽隐在冷淡的表象下,却并未逃过他的眼睛。
这样的一个人,若能为己所用……不,即便不能为己所用,只是这般存在着,似乎也是一件颇为赏心悦目的事。
然而,立场早已注定。
贾葳查办的案子,触及的利益,乃至他皇帝钦差的身份,都注定了他站在自己计划的对立面。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变数,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欣赏,甚至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愿承认的怜惜,在冰冷的现实与宏大的图谋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危险。
最终,水澐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依旧平缓:“山间风大,公子衣袍单薄,早些回去吧。前路……小心。”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仿佛随风而逝,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重量。
贾葳心中微微一凛,深深看了水澐一眼,再次颔首:“多谢提醒。”
这一次,他不再停留,转身向着来路走去,白色的衣袂在林间光影中渐行渐远。
水澐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松竹掩映的小径尽头,负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
山风卷过,吹动他玄色的道袍猎猎作响,金色莲冠在阳光下折射出一抹冷冽的光。
他脸上的那点浅淡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晦暗难明的沉寂。
欣赏的花朵,或许正因为其美丽,才更应在盛开时被摘下,或是在风雨来临前,彻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