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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第 157 章 ...

  •   京城,皇宫,御书房。

      殿内只闻皇帝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以及那逐渐粗重、压抑着雷霆之怒的呼吸。

      鎏金瑞兽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龙涎香,此刻也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凛冽寒意。

      吴赳连同五名最精锐的缇骑,风尘仆仆,形容憔悴,却依旧脊背挺直地跪在御案之前。

      他们几乎是人不解甲、马不停蹄,用了寻常信使近一倍的速度,日夜兼程,终于在今日午后,将最核心的证据,呈递到了皇帝面前。

      御案上摊开的,除了贾葳亲笔所书的密奏,详细陈述了金陵马价银失窃、袁科挪用后来发现其勾结海寇、私藏僭越之物的经过,更有从袁府密室中搜出的、铁证如山的实物与信函。

      皇帝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那件折叠整齐、却依旧难掩其狰狞野心的“帝王冕服”上。

      玄衣纁裳,用的是最顶级的御用面料,十二章纹、日月星辰的刺绣,一应俱全,工艺精湛。

      旁边,还摆放着与之配套的玉圭。

      无需多言,仅仅是这两样东西,就足够将袁科及其九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然而,真正让皇帝脸色铁青、瞳孔骤缩的,是随后呈上的那些袁科与海商本家,以及海寇首领往来的密信。

      信纸泛黄,有些甚至带着海风的咸腥气息。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袁家如何利用海商之便,暗中扶持、掌控数支海寇武装,如何精心策划劫掠航线,如何与沿海某些蠹吏勾结,通风报信,使得朝廷历次剿匪行动要么扑空,要么损兵折将。

      更令皇帝震怒的是,其中一封来自袁家当代家主,向袁科“报喜”的信中,得意地提及,去年朝廷筹备开拓东北海贸、急需大笔银钱时,他们如何“恰逢其时”地劫掠了数艘满载白银的南洋商船,并将部分“战利品”通过秘密渠道送入江南,孝敬给“京中贵人”……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皇帝的手掌重重拍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都跳了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盯着那堆信函,从牙缝里挤出冰冷刺骨的话语:
      “好!好一个簪缨世族!好一个吏部天官!朕说怎么那些海寇神出鬼没,滑不留手,屡剿不尽,原来他们的贼头子,他们的靠山,不在海上,就在朕的六部衙门里坐着呢!”

      他抓起其中一封信,指着上面“阻断北海商路,迫使其转向东海,以便我等行事”的字句,怒极反笑:“看到了吗?他们不仅要劫掠,还要操控商路,与朝廷争利!这是在挖我大雍的根基,吸朕的血髓!”

      御书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噤若寒蝉,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

      吴赳等人更是屏住呼吸,额头抵着冰冷光滑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胸口起伏半晌,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暴怒,缓缓坐回龙椅,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戾气:“袁科本人,何时能押解到京?”

      吴赳不敢怠慢,连忙回道:“启禀陛下,因押解重犯,车队行进缓慢,且为防沿途有不测,内卫率领大部人马走的是官道大路。估算行程,大约还需半月有余方能抵京。”

      “半月?”皇帝眉头一皱,显然觉得太慢。

      吴赳心知皇帝不满,急忙补充解释:“陛下容禀。属下与贾大人刚将袁科下狱,查封其府邸,当日南太仆寺衙门内便有潜伏之人,胆大包天,竟在贾大人的茶水中投毒!
      幸得贾大人机警,未曾饮下,但形势已然万分危急。为保证据周全,避免押送队伍在途中被刺客一网打尽,人证物证尽失,贾大人当机立断,命属下率最精锐的缇骑,携带最紧要的物证,伪装成商队,日夜兼程,抄小路秘密进京。
      另一队则押送袁科及次要证据。还有陆武带领大队人马走的水路,在明面上吸引火力。如此分头行动,方能确保将关键之物送达御前。”

      “投毒?!”

      皇帝刚刚稍缓的怒火再次被点燃,而且比之前更盛:“在衙门里,对朕钦点的钦差投毒?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金陵那些官员,是把朝廷法度当成儿戏,把朕的威严踩在脚底了吗?!”

      对于至高无上的皇权而言,公然谋害钦差,已非简单的贪腐或党争,而是赤裸裸的挑衅与蔑视,是对皇权威严最严重的侮辱,罪不可赦!

      皇帝的怒意如同实质的寒流,席卷了整个御书房。

      他不再多问,直接下旨,毫不掩饰其凛冽的杀意。

      袁科本人,罪证确凿,十恶不赦,判凌迟处死,夷三族。其海商本家,凡参与资助、勾结海寇者,主犯斩立决,家族抄没全部家产,男丁流放三千里至苦寒之地充军,女眷没入官婢。与此案有牵连之江南官吏,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从严从重处置。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些涉及其他海商家族与海寇往来的信件影子上。

      这些家族,或许不如袁家那般,在朝中有袁科这样的高官坐镇,但其横行海上,劫掠商旅,破坏海运,同样是大雍的毒瘤,是朝廷白银命脉上的吸血水蛭。

      “传旨,召内阁辅臣即刻前来议事!”皇帝沉声吩咐。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以首辅杨恒为首的四位内阁大学士——次辅兼兵部尚书陈静、群辅兼刑部尚书齐泽、群辅兼翰林院掌院学士谢归远,便匆匆赶到了御书房。

      四人皆已从皇帝急召和吴赳等人入宫的动静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此刻见到御案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和皇帝阴沉如水的脸色,心中更是凛然。

      待皇帝简略说明金陵之事,尤其是袁科勾结海寇、阻断海运的罪行后,御书房内的气氛陡然凝重。

      站在最末位的刑部尚书齐泽,听完皇帝的叙述,心底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是几分荒诞的无语:
      这个贾葳,怎么到哪儿都不消停?去趟江南督办个马价银,竟能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这等泼天大案来!

      首辅杨恒,出身江南世族,家族盘根错节,与沿海各大商帮,包括一些海商,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此刻,他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第一个站出来,义正辞严地表态:
      “陛下,此等商贾蠹虫,实乃祸国殃民之首恶!我大雍朝廷近年来财政吃紧,国库空虚,全赖海贸关税补充。东南海运,乃朝廷白银之血脉。
      这些奸商,不思报国,反而与盗为伍,劫掠商船,阻断海路,这分明是要掐断朝廷的银钱命脉,坏我大雍根基!
      其心可诛,其行当剐!臣以为,当以雷霆手段,彻查严惩,以儆效尤!”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将自己和背后的江南世族撇得干干净净,完全站在了朝廷和皇帝的立场上,痛斥海商之恶。

      首辅既然定了调子,作为群辅的齐泽和谢归远自然紧跟其后。

      齐泽肃容道:“杨阁老所言极是。此风断不可长,必须连根拔起,方能震慑不法,肃清海疆,保障海运畅通,国库充盈。”

      翰林学士谢归远,向来以清流自居,姿态高洁,此刻更是言辞激烈:
      “陛下,海寇之患,历朝皆有,然从未有如此官商勾结、内外呼应之猖獗!此非寻常盗匪,实乃窃国之贼!若不严加剿除,恐东南财富之地,将不为朝廷所有矣!臣附议杨首辅、齐尚书之言。”

      然而,次辅兼兵部尚书陈静,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为人务实,深谙兵事,思虑更为深远。

      待几人表态完毕,他方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凝重:“陛下,诸公所言,惩奸除恶,自是正理。然则,此事恐非简单抓捕陆上之人便可毕其功于一役。”

      他指向那些涉及其他海商家族的信件:
      “这些家族,既能蓄养海寇为爪牙,其根基便不止于陆上田宅店铺。茫茫大海,岛屿星罗棋布,皆是其藏身之所、转移财富之地。
      朝廷水师虽强,但海疆辽阔,敌暗我明。若不能将其海上力量一并铲除,或使其核心人物携巨资遁逃海外,则今日抄其家、斩其首,不过治标,难保其残部不会卷土重来,或另起炉灶,为祸更烈。
      欲要处理干净,斩草除根,非有周详谋划、得力将领、且水陆并进不可,绝非易事。”

      陈静这番话,冷静而客观,直指问题的关键和难点,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皇帝正炽盛的怒火之上。

      皇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盯向陈静。

      谢归远最善察言观色,见皇帝不悦,立刻出言反驳,语调带着几分激昂,仿佛陈静是在长敌人志气:
      “陈阁老未免太过虑了!我大雍王师,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何惧区区海寇跳梁?
      往日剿匪不力,皆因内有袁科之流为之内应,通风报信。
      如今首恶已除,陆上党羽亦将扫清,那些海上的无根浮萍,失了耳目依托,已成瓮中之鳖!难道他们还敢螳臂当车,反抗天兵不成?”

      他见皇帝脸色稍霁,趁热打铁道:
      “更何况,那些海寇头目的父母妻儿、亲族根基多在陆上。如今他们的靠山已倒,家族即将被查抄,若他们尚有一丝人性,顾及亲人,也该乖乖束手就擒,乞求陛下宽恕其族人性命才是!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齐泽也点头附和:“谢掌院所言甚是。陆上之人尽在掌握,海上群寇便如无头苍蝇,剿灭不难。”

      陈静心中叹息,知道谢归远和齐泽这是纯粹在迎合上意,罔顾实际情况。

      他正欲再辩,指出海寇凶悍,且与部分沿海贫民、渔民利益纠缠,并非单纯依靠家族纽带就能控制,更重要的是,需提防他们狗急跳墙,或与东瀛、南洋等外部势力勾结。

      然而,他刚开口:“陛下,海情复杂,非是……”

      “够了。”

      皇帝直接打断陈静,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四位辅臣,最终将目光定格在首辅杨恒身上:“杨卿,依你之见,朝中诸将,何人可担此剿抚海寇、查抄奸商之重任?”

      杨恒在心中盘算了一圈。

      这将领的确难选,既要有能力办这件差事,又不能让武官借此机会坐大,同时还要在一定程度上,照顾江南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

      他沉吟片刻,捋须道:“陛下,若要论及曾统领过水军,且爵位、资历足够镇住场面的……南安郡王,或可当此任。”

      “南安郡王?”皇帝眉头微蹙。

      这位郡王,是太祖时便册封的“四王”之一的后裔,身份尊贵,但在皇帝印象中,才干平平,甚至有些庸懦糊涂,并非理想人选。

      齐泽见状,连忙补充道:“陛下,南安郡王虽平日……嗯,低调。但臣记得,约五年前,闽南一带曾有海寇扰边,正是南安郡王奉命督师,曾率水军出击,擒获匪首一部,立过功劳的。可见郡王于海战,并非毫无经验。”

      陈静忍不住再次出声反对:“陛下,南安郡王那次胜绩,臣亦有所闻。然据兵部当时战报详载,实乃天时地利加之守军奋勇,方才侥幸得胜。郡王本人……于临阵机变、统筹谋划之上,确非所长。此事务关重大,牵连甚广,绝非寻常剿匪,臣恐……”

      “陈阁老!”齐泽声音提高,带着明显的不悦,“南安郡王乃世袭罔替的郡王,身份贵重,足可代表朝廷威严!且有过实战经验。您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妥,莫非真觉得满朝文武,除您心中属意之人外,再无可用之将?还是觉得,陛下识人不明?”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陈静的鼻子说他结党营私、质疑君上了。

      陈静脸色一变,正要驳斥,皇帝已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够了!”

      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南安郡王,终究是朕的郡王,代表的是朝廷的体面。就依杨卿所言。
      拟旨,加南安郡王为‘总理东南海防剿寇事宜钦差大臣’,节制东南沿海相关卫所水军,会同刑部、都察院派遣官员,彻查与袁科案牵连之海商家族,剿抚海上残余寇盗。务必要给朕将此事办得漂亮,不容有失!”

      “臣等遵旨。”四位阁臣齐声应道。

      陈静心中暗叹一声,知道此事已定,多说无益。

      只希望那位南安郡王此次能不负圣望,至少不要捅出太大的篓子。

      而齐泽和谢归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杨恒则面色沉静,垂眸不语,无人能窥见他心底真正的盘算。

      一道加盖了皇帝玉玺的圣旨,很快便从紫禁城发出,送往南安郡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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