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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第 1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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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离了甄府所在的清静街巷,却并未朝着宁国府老宅的方向返回,而是拐向了城南。
贾葳吩咐了车夫一句:“去南太仆寺衙门。”
虽则江南官营的牧场被侵占、变卖得七七八八,但总还残留着几处名义上仍归属太仆寺管辖的地块,相关的档案账册也都存放在南太仆寺的衙署内。
此前贾葳一到金陵,注意力全被那空空如也的银库所吸引,紧接着便是捉拿袁科、遭遇毒杀、假病周旋等一系列事件。
如今银库一案暂且告一段落,等待京中消息,他正好趁此间隙,去查验一下那些几乎被人遗忘的账目与卷宗。
马车在南太仆寺衙门前停下。
贾葳虽未穿着官服,只一身简便的常服,但他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容颜,早已在初次到来时便深深印在了守门官吏的脑中。
见他下车,守门官吏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行礼,恭敬地引他入内,对于跟在他身后的小东和小南,也无人敢出声阻拦。
衙署内显得有些冷清,毕竟主官丁忧,代理的寺丞刘进又被贾葳拿下,如今只剩下一些品阶不高的属官和胥吏在处理日常文书。
见到贾葳突然到来,众人皆是心中一凛,慌忙上前见礼。
贾葳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各忙各的,只让负责档案的书吏将有关官牧田产、马匹存栏、以及历年收支的账册找出来。
这一查,便是大半日。
夕阳西斜,橙红色的光芒透过窗棂,在积满灰尘的卷宗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贾葳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合上了手中最后一本账册。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账目混乱不清,许多田产早已易主,记录却含糊其辞,仅存的几处牧场,上报的马匹数量也存疑,显然其中猫腻不少。
他心中沉甸甸的,整顿之路,漫漫其修远兮。
“走吧。”他起身,对候在一旁的小东和小南道。
再次走出衙署大门,已是傍晚时分。
忙碌了半天,精神高度集中,此刻松懈下来,只觉得身心俱疲。
看着眼前的景色,贾葳忽然不想立刻回到那虽精致却难免空旷寂寥的老宅,也不想再钻进那密闭的马车车厢。
“你们随我走走吧,马车跟在后面便是。”他吩咐道。
小东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担忧的神色:“二爷,您身子才刚好,走了这半天,还是坐车回去吧?这外面人来人往的,万一……”
贾葳微微摇头,目光扫过渐渐被暮色笼罩、却依旧喧嚣不减的街巷,语气带着一丝看透局势的淡然:“无妨。活动活动筋骨反而舒坦。至于危险……现下,他们的战场,可不在金陵城内。”
小东和小南对视一眼,想起被秘密送走的袁科和那些要命的证据,心下稍安。
二爷说得对,如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对手,最焦头烂额的是如何拦截吴赳和陆武率领的内卫队伍,夺回人证物证。
在京城新的旨意和援手到达之前,二爷这位暂时“无能为力”的太仆寺卿,在那些人眼中的威胁性确实已大大降低。
主仆三人于是信步而行,马车则缓缓跟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尽管太祖皇帝早已迁都京城,但金陵作为大雍朝的龙兴之地,又地处富庶的江南水乡,凭借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发达的水路交通,依旧是帝国南方最为繁华鼎盛的城市之一。
此刻华灯初上,结束了一天劳作的人们纷纷涌上街头,使得这座古城焕发出与白日不同的勃勃生机。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如同打翻的胭脂缸,将西面的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也给整座城池的黛瓦粉墙、翘角飞檐都镶上了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边。
街道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
有背着书包、嬉笑打闹着下学归家的垂髫孩童;
有挑着空担子、脸上带着满足笑容的卖货郎;
有赶着驴车、载着空筐匆匆往家赶的农户;
还有穿着各色衣衫、操着不同口音的商旅之人,依旧在店铺间流连。
抬头向远处望去,鳞次栉比的民居上空,已有袅袅炊烟升起,与暮霭融在一起,平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暖与宁静。
沿街的店铺大多还未打烊,伙计们站在门口卖力地吆喝着。
绸缎庄里挂着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
酒楼食肆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夹杂着食客们的猜拳行令声;
古董店、文房四宝店、茶庄、香料铺……琳琅满目,令人应接不暇。
更有许多临街的小摊贩,售卖着各种吃食和小玩意儿,冰糖葫芦、桂花糕、鸭血粉丝汤、热气腾腾的包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笑声、马蹄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交织成一曲生动而喧闹的都市晚景交响。
贾葳放缓了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充满生活气息的景象。
这与他平日所见的官场应酬、府邸深宅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带着一种粗糙而真实的活力,让他因案牍劳形而紧绷的心神,不知不觉间舒缓了几分。
他的目光被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吸引了过去。
摊子不大,铺着一块干净的麻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用雨花石和木头组合而成的小摆件。
有憨态可掬的小兔子,那天然的红色斑点恰好成了眼睛;有层峦叠嶂的假山,利用雨花石天然的纹理营造出深邃感;还有雕成小船形状的木托,上面嵌着纹路似水波的雨花石……匠心独运,颇有意趣。
摆摊的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他双手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和厚茧,可见这些精巧的小玩意儿,皆是他一刀一刀亲手雕刻而成。
那青年摊主正低头整理货物,忽觉光线一暗,抬头望去,便见一位身着品月色衣袍的公子站在了他的摊前。
待他看清贾葳的容貌,整个人便是一呆,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只觉得眼前之人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灵秀之气,与这喧闹的市井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点亮了这一方小小的角落。
他不敢直视,慌忙低下头,心跳如擂鼓,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对方那双正拿起一个如意摆件的手上。
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尖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如同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
此刻,这双手正握着他用寻常梨木雕成的如意柄,而那如意的头部,是一块乳白色的雨花石,石上天然生着两个大小、形状都几乎一致的嫣红色圆圈,仿佛精心绘制上去的一般,巧夺天工。
摊主只觉得自己的粗糙造物,被这样一双手拿着,简直是一种玷污。
贾葳摩挲着雨花石上光滑温润的纹路,心中亦是不由得感叹大自然这鬼斧神工的造化之妙。
他开口问道:“这个怎么卖?”
他的声音清越,如同玉石轻击,将摊主从自惭形秽的恍惚中惊醒。
摊主连忙挤出一个有些紧张的笑容,介绍道:“公……公子好眼力。这些雨花石都是小人去江边细心挑选过的,纹理、颜色都是上品。用的木料也都是实打实的好木头,打磨得光滑,绝不会扎手。这如意寓意也好,万事如意……”
贾葳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如意上:“看出来了,手艺不错。”
摊主见他满意,心中欢喜,又怕报价高了唐突贵人,小心翼翼地道:“您……您要是喜欢,给个十文钱就成。”
贾葳闻言,抬起眼,扫了一下摊子上其他的物件,虽然用料寻常,但胜在构思巧妙,做工也算用心。
他轻轻“嗯”了一声,便将那如意摆件随手递给了身旁的小东,然后转身便要继续往前走。
那摊主见他拿了东西就走,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还是小东机灵,立刻从钱袋里取出一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递到那摊主面前,道:“都包起来吧。”
摊主看到眼前白花花的银子,眼睛瞬间瞪大了。
这一两银子,足以买下他摊上所有的东西还有富余!
他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连声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手忙脚乱地将麻布四角一拢,打成一个包袱,恭敬地递给小东。
贾葳并未回头,继续信步向前逛去。
又走过一段,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之声,围拢了一小圈人。
贾葳微微蹙眉,本不欲理会,正要绕行,却见一个东西从人群里飞了出来,“啪”地一声轻响,落在他脚前不远处。
是一个荷包。
用料并非绸缎,而是由许多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布头拼接而成,仿佛百衲衣一般,但针脚极其细密整齐,可见缝制者的用心。
小南反应快,立刻上前一步,弯腰将荷包捡了起来,入手掂量了一下,里面装的似乎是些铜钱,分量不重。
这时,人群分开,两个汉子追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小南手中的荷包。
其中一个身材精壮的汉子立刻指着荷包叫道:“那是我的钱!快还给我!” 一边说着,一边就伸手要去抢夺。
另一个年纪稍长穿着带补丁短褐的老汉也急了,冲上来道:“这明明是我的荷包!是我辛苦挣来的血汗钱!你得还给我!”
小东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贾葳身前,警惕地看着两人。
小南则身手灵活地一个转身,避开了扑过来的两只手,同时提高声音道:“别抢!别抢!好好说!你们商量一下,这荷包到底是谁的?”
那两个汉子见抢不到,又见小东小南衣着体面,不像寻常百姓,不敢再动手,但都对着小南大声嚷嚷,坚持说荷包是自己的。
精壮汉子一口咬定是老汉偷了他的,老汉则气得脸色通红,反驳说是对方偷窃。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周围更多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贾葳被这嘈杂的声浪吵得心烦意乱,他本就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此刻更是眉宇间染上了一丝不耐。
小南见两人争执不下,便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贾葳,捧着那个拼接布荷包送到他面前,低声道:“二爷,您看这……”
那争吵的两人此时也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位气质超凡、容颜绝世的贵公子。
贾葳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并未说话,但那清冷的目光扫过来,便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让那精壮汉子和老汉都不自觉地噤了声,有些局促地看着他。
贾葳漫不经心地乜了两人一眼,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随意,道:“既然你们都说不清是谁的,那就两个人平分了便是。”
那精壮汉子一听,知道这是惹不得的人,连连点头道:“公子说的是!小得听从公子安排。”
而那老汉,虽然也畏惧贾葳的气势,但脸上却露出了愁苦和焦急,他看看贾葳,又看看一脸得意的那精壮汉子,带着哭腔哀求道:
“大人……使不得啊大人!这……这荷包真是小老儿的!里面是老汉我起早贪黑,给集贤楼送了一个月的菜,才结回来的工钱,统共就三百文……一家老小还等着这点钱买米下锅呢!您不能……不能这样啊……” 他说着,眼圈都红了。
贾葳闻言,脸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平分”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只淡淡地对小南道:“小南,还给这位老伯。”
小南立刻应声:“是。”
随即将手中的荷包递给了那泪流满面的老汉。
旁边的精壮汉子一见这变故,顿时急了,跳脚叫道:“不是?!公子!您……您刚才不是说我俩分的吗?!怎么又全给他了?!您这……您这说话不算话啊!”
贾葳转眸看向他,眼神骤然变冷,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声音也带着一股寒意:“当街强抢他人财物,还敢狡辩?小东,拿下,扭送衙门!”
那汉子被贾葳冰冷的眼神吓得一哆嗦,又听到要送官,顿时慌了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小的没抢,这……这真是小人捡的!真是捡的!小人一时鬼迷心窍,求大人开恩,饶了小人这一次吧!”
小东可不管他如何哭嚎,上前一步,利落地反剪了他的双手,任凭他如何挣扎叫嚷,拖着便要往府衙方向走去。
那老汉则千恩万谢地对着贾葳的背影磕了个头,紧紧攥着失而复得的荷包……
围观的人群见热闹结束,也渐渐散去。
然而,不远处,临街而建、气派非凡的集贤楼二楼,一间雅致的临窗包厢内,一个身着玄色暗纹道袍的男子,将方才楼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把玩着一只细腻的白玉酒杯,目光饶有兴味地追随着那个在暮色中渐行渐远的、品月色的清瘦身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倒是……有点意思。”一声低不可闻的轻语,消散在雅间内氤氲的酒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