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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 155 章 ...

  •   一出《琴挑》唱罢,满座皆赞那旦角嗓音清越,身段风流。

      贾葳正沉浸在那缠绵悱恻的曲调余韵中,微微出神,一名穿着体面青衣小帽的小厮便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侧,躬身低语道:“贾大人,我们老太太听闻您来了,心中欢喜,想请您过去说说话儿。”

      贾葳闻言,略感意外。

      甄家老夫人?

      他心中迅速过了一遍亲眷关系。

      甄家与贾家是几代的老亲,虽因第一代国公夫人之故,主要往来的是荣国府那边,但论起辈分,这位甄老夫人,确是他祖母贾母那一辈的,他合该尊称一声“太奶奶”。

      于情于理,长辈相召,都没有推拒的道理。

      他起身,对身旁的秦珏和甄应嘉微微颔首示意,便跟着那小厮出了花厅。

      穿过几道抄手游廊,早有两位穿戴整洁、面容恭谨的婆子候着,见了贾葳,笑着行了礼,引着他往内院女眷所在之处行去。

      刚一踏入那布置得花团锦簇、暖香袭人的内厅,一股浓淡不一、混杂着各种头油、香粉、熏香的气息便如同无形的浪潮,迎面扑来。

      贾葳呼吸一窒,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柔软而厚重的东西堵了一下,有些发闷,喉头也泛起一丝熟悉的痒意。

      虽然他不对花粉过敏,但他的呼吸道对这浓郁混杂的香气却颇为敏感,甚至心生抵触。

      下意识地放缓了呼吸,强行将那点不适压了下去,尽量让面上不露分毫。

      厅内皆是女眷,珠环翠绕,笑语盈盈。

      见贾葳进来,原本细碎的谈笑声顿时低了下去,无数道或好奇、或惊艳、或审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贾葳虽不喜应酬,但两世为人,又在官场历练过,此刻倒也稳得住。

      只见他眼观鼻,鼻观心,并不乱看,只跟着引路的丫鬟,径直走向主位。

      一位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缂丝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富态雍容的老太太,正被一群丫鬟媳妇簇拥着,坐在正中的软榻上。

      想必这便是甄老夫人了。

      引路的俏丽丫鬟在榻前停步,轻声回禀:“老太太,贾大人来了。”

      贾葳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清朗又不失恭敬:“晚辈贾葳,给甄太奶奶请安,恭祝太奶奶福寿安康。”

      甄老夫人眯着眼,笑着抬手虚扶:“快起来,快起来!好孩子,不必多礼,过来,到我跟前来,让我这老婆子仔细瞧瞧。”

      她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慈和与一点江南口音的软糯。

      贾葳依言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在榻前站定。

      甄老夫人从身边丫鬟捧着的螺钿小匣里,取出一副金丝老花眼镜戴上,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端详起眼前的青年来。

      只见他穿着一身品月色衣袍,更衬得肤色如玉,清透白皙。

      身姿如孤松独立,挺拔却不过分刚硬,带着几分文士的清雅。

      眉眼是极好的,似远山含黛,清冷疏离,偏偏那唇色因方才行走和厅内暖意,泛着浅浅的绯红,如同白宣上精心点染的朱砂,一下子点亮了整个画面。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打量,神情平和,并无半分局促或得意,那份沉静的气度,竟比他过于出众的容貌更令人心折。

      甄老夫人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取下眼镜,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欣慰欢喜的笑容,对左右道:
      “我这老眼,方才还怕瞧不真切。如今戴上镜子一看,哎哟哟,这天底下,竟真有这么标志齐整的人物!怨不得我们宝玉回来后,念叨了许久,只说是神仙下了凡尘,我原还道他小孩子家家的,说话夸张,今日一见,方知他所言不虚!”

      挨在老太太身边坐着的甄宝玉,闻言立刻笑道:“老祖宗,孙儿就说嘛,您这会儿可信了?”

      甄老夫人拉着孙儿的手,轻轻拍着,笑道:“信了,信了!你说的时候,我心里就信了七八分,只是没想到,真人竟比你说的,还要好上几分。”

      她这话引得满屋的女眷都笑了起来,目光更是黏在贾葳身上,窃窃私语着,无非是夸赞他品貌非凡,世间罕有。

      坐在老太太下首第一位,一位穿着宝蓝色遍地织金缎裙、头戴赤金点翠头面、容貌端丽的中年妇人,此刻也笑着开口,语气格外温和关切:
      “哥儿一路从京城来,路上辛苦了。不知在金陵这些时日,可还住得习惯?我们江南地方,湿气重,春夏之交尤其潮闷,与京城干爽的气候大是不同,哥儿身子才刚好,更要仔细些才是。”

      这便是甄家的当家主母,甄应嘉的夫人秦氏。

      她方才已得知前厅自己那不成器的侄子秦成螭闹出的笑话,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尴尬,此刻对贾葳的态度,便比对寻常亲戚家出色的晚辈更要热情周到几分,隐隐带着一丝弥补之意。

      贾葳正要回答,甄老夫人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抢先道:
      “是了,光是问住得如何,倒忘了问吃得如何了?哥儿,这边的饭菜可还合你的口味?若是不惯,我们家有个厨子,原是你们荣府的太太荐过来的,最是会做京里的菜式,明儿就让他过去你那里伺候几日如何?”

      面对这连番的、透着过分热切的关心,贾葳只觉得周遭的香气愈发浓郁,胸口那股闷意隐隐有加重之势。

      他暗暗调整着呼吸的频率,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从容,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温声回道:
      “劳太奶奶和夫人挂心。金陵老宅一切安好,张管家照料得极为周到。江南菜式精致鲜美,晚辈很是喜欢。至于府上的厨子,实在不敢劳动,而且晚辈平日里饮食清淡,对这淮扬菜倒也适宜。”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又婉拒了过分的好意,态度不卑不亢。

      甄老夫人听他声音清越,谈吐文雅,心中更是喜爱,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贾葳略显清瘦的脸颊,触手只觉肌肤微凉,光滑如玉,叹道:“好孩子,瞧这脸上,都没几两肉,定是前些日子病中亏损了。你年纪轻轻,一个人在金陵,又要办那些劳心劳力的差事,实在不易。”

      她话语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近前的人听清:“官场上的事情,我老婆子不懂,也不便多问。但咱们两家是几辈子的老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若是在这地界上,遇到什么难处,或是有什么人不长眼,给你使绊子,你只管去找你甄爷爷。但凡甄家有能力帮得上忙的,必定尽力。”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却又带着几分模糊不清的意味。

      贾葳心中念头飞转。

      甄老夫人这话,是在暗示他,看在亲戚情分上,对甄家可能牵涉其中的事网开一面?
      还是在表明甄家会站在他这边,支持他查案?

      联想到今日宴席上甄应嘉那和稀泥、两不得罪的做法,贾葳更倾向于认为,这是甄家在释放一种信号
      ——他们或许不会明着阻挠,但也绝不会轻易表态站队,更大的可能是作壁上观,待局势明朗后再做打算。

      心中虽做此想,贾葳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欣喜,微微躬身道:“太奶奶慈爱,晚辈铭记于心。晚辈初到金陵,确是人生地不熟,诸事繁杂。日后若有不明之处,少不得要上门叨扰甄爷爷,届时只盼甄爷爷莫要嫌晚辈烦琐才好。”

      他这话接得巧妙,既承了情,又将“帮忙”的范围限定在了“请教”和“叨扰”上,并未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承诺或请求。

      秦氏见气氛融洽,忙笑着接话道:“哥儿这是说的哪里话,你甄爷爷私底下不知夸了你多少回,常说‘若我们家那个孽障,能有茂哥儿一半的稳重出息,我便是立时闭了眼也心甘了’。他盼着你来请教还来不及,哪会嫌烦?”

      她说着,目光嗔怪地瞥向一旁的儿子。

      被母亲当众这般比较,甄宝玉顿时不依起来,扭身挨到秦氏身边,扯着她的袖子撒娇道:“太太!您又在外人面前编排我!我……我哪有那么不堪……”

      秦氏被儿子缠得无法,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指着他对贾葳道:“哥儿你看看,这么大个人了,还这般会撒娇耍痴,也没个叔叔的样子,也不怕你这做侄儿的笑话他。”

      按辈分,贾葳是“艹”字辈,确比甄宝玉矮了一辈,该称一声“叔叔”。

      被母亲这么一点明,甄宝玉才恍然想起这层关系,他偷偷抬眼去瞧贾葳,正对上贾葳望过来的、带着一丝善意的浅浅笑容。

      那笑容清浅,却如春风拂过冰湖,漾开细微的涟漪,直笑得甄宝玉心头一跳,脸上“轰”地一下红透了,如同煮熟的虾子,慌忙低下头去,再不敢抬起来,只觉耳根都在发烫。

      他这般羞窘的模样,落在满厅女眷眼中,更是平添了许多趣味。

      那些原本只是安静坐着,偷偷打量贾葳的甄家姑娘们,此刻也忍不住掩口轻笑起来。

      她们早就注意到了这位风采卓绝的年轻官员,只是碍于礼数,不敢贸然开口。

      此刻见甄宝玉如此,倒是找到了一个可以稍稍释放情绪、间接与那位“神仙人物”产生一点联系的契机。

      其中最为大胆的,要数甄家那位已及笄并定了亲的大姑娘。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绫裙,容貌明艳,此刻一双美目更是亮得惊人,眼波流转间,几乎黏在了贾葳身上。

      她心中不由自主地将眼前这清冷如玉山将崩般的青年,与自己那虽家世相当、却难免显得庸常平凡的未婚夫比较起来,越比越是意难平,看向贾葳的目光也越发灼热,几乎忘了矜持。

      贾葳五感敏锐,岂会察觉不到那道过于直接和火热的视线?

      他只觉如芒在背,心中更是无奈。

      这内厅的香气、目光、以及这隐含在各种关怀下的试探与算计,都让他感到疲惫不堪。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雅的微笑,又与甄老夫人和秦氏等人应酬了几句,见时机差不多,便寻了个借口,躬身道:“太奶奶,夫人,晚辈前头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理,恐不能久陪,就此告退了。”

      甄老夫人虽有些不舍,但也知他身份不同,不便强留,又嘱咐了几句“好生保养”的话,便让他去了。

      贾葳再次行礼,转身退出内厅。

      刚一踏出那扇门,接触到外面带着草木清新气息和微微凉意的空气,他立刻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胸中那股憋闷欲呕的感觉才缓缓平复下去,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担。

      一直候在外面的小东小南见他出来,脸色似乎比进去前更白了些,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二爷,您没事吧?可是里头气闷?”

      贾葳摆了摆手,缓了口气,道:“无妨。小东,你去找甄府的管家说一声,我这就回去了。”

      不一会儿,甄府管家匆匆赶来,连忙道:“贾大人,留步,这精彩的节目还没上呢,留下吃了晚饭再走不迟啊。”

      贾葳此刻实在不愿再回去那喧闹的宴席,与那些人虚与委蛇:“我身子有些乏了,先行告退,改日再登门谢罪。”

      管家有些急切道:“那大人留步,我回去禀告老爷,让他亲自出来送您。”

      贾葳连忙摇头推辞:“你们老爷此刻怕是正被几位大人缠着说话,一时脱不开身。我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了。”

      管家无法,只得亲自送贾葳出甄府大门,并将人送上马车。

      直到车帘落下,马车开动,管家才回去禀报老爷。

      外界的一切被车帘隔绝开来后,贾葳才真正松了口气,靠在柔软的车壁上,阖上双眼,眉宇间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倦色。

      这应酬往来,比他在衙门里批阅一天公文还要耗神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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