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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身在阿兰若(四) 天上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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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多雨。
望果节后已接连下了数日。
害得茯神没有办法出门,只得躲在洞穴里陪爹娘和小芙。
今夜虽无雨,却闷热烦躁,连虫鸣也偃旗息鼓,梁渠一家早早昏睡,老爹用蓬松的尾巴一下又一下扫着凉风。
不知过去了多久,正是深眠朦昧之时,茯神忽然被一道巨大的响声惊醒。
她哆嗦一下睁开眼睛看向洞口。
蓝莹莹的微光不知是月亮还是晨光。
打雷了?
茯神猜想,身边的小芙不耐地翻了个身,露出粉色稀疏的肚皮,嘴里还吧唧吧唧,想来梦见了一顿大餐。
阿娘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迷迷糊糊抬起尾巴,将茯神和妹妹一起圈进了怀里。
阿娘尾巴上的长毛冬暖夏凉,此刻被茯神枕在脸颊,冰冰凉凉很是舒服,她眨了眨眼睛,感到眼皮逐渐变得沉重,睡意复又上来,打了个哈欠贴着小芙睡了过去。
黑暗之中,即便已经神游太虚,可茯神的潜意识仍在等待外面即将到来的雷雨,她下意识耸动鼻尖,却没有闻到潮湿的气息。
忽而灵光一过,茯神睁开了眼睛。
怔怔地盯着洞口,不知为何困倦感正迅速消退,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紧张令她一瞬不瞬地观察着天光的变化。
阿爹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洞府内似乎只有茯神听到了方才的响动。
不对劲。
眼皮忽然跳得厉害,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预感。
这下子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完全睡不着了。
茯神干脆装作翻身,顺势滚出了阿娘的包围圈。
竖起耳朵仔细听去,祁山安静得有些异常。
她转头看了看熟睡中的家人,还是决定出去看看。
蹑手蹑脚地爬出了洞,一轮圆月正挂在天空,清晖满地,照亮整座祁山。
暑热被凉夜冲散,可漫山遍野却没有一丝风。
茯神静默了片刻,三两下跳上了洞前的一块巨石上,从这里能看见山坡下的桃林,此刻也同夜色一般沐浴在月光底下安静沉睡。
也许只是一个闷雷?
茯神觉得自己太惊小怪了点,静穆清莹的祁山像一块横亘在土地上的宝石,她凝望了片刻,又打了个哈欠,正准备跳下石头回洞睡觉之时,黑沉浓绿的桃林一角忽然闪过一球银白色的光团,像是流星坠地或者炸开的火花。
转瞬即逝。
茯神一惊,用手掌蹭了蹭脸,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鬼使神差地,她突然想起了消失很久的元从淮,没有过多考虑便跳下了巨石,顺着山坡一路钻进桃林追着闪光处去了。
桃林深处树杪参旗繁茂,遮天蔽日,密如纱网透不进一丝月光,可前方土地上却散发着一圈圈银色的光晕微弱闪烁,堪堪照亮周围的方寸之地。
茯神屏息敛神停下了脚步,将自己的身体藏进一丛灌木之后。
那光圈之中是一个男子。
单腿跪地手撑在地上,起伏的后背让他看起来莫名虚弱。
是元从淮。
他似乎受伤了。
周围除了银白色的光晕之外还缠缚着无数黑色的气流,他原本侧着身子对着茯神,因此茯神能看见那些黑气看似漫无目的的乱窜,实则纷纷环绕着钻入元从淮的胸口。
而那处隔着灰色衣衫隐隐透露出青绿。
他的侧脸实在太过苍白,紧蹙的眉结嵌着淡淡的疲惫。
这个模样的元从淮仿佛变了个人,不再是祁山的大王也不是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形象。
反而显得冷淡又脆弱。
可是这样的元从淮却让茯神觉得有些熟悉。
那种熟悉感像是多年前的一段记忆,此刻之前一直深藏在脑海之中不曾浮现。
故人。
她猛然想起这个不合时宜的词来。
不可能。
她怎么会认识一个剧本里的人物呢?
茯神晃了晃脑袋,试图驱逐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却不想毛发扫动面前的草丛发出一阵突兀的窸窣。
她惊得炸起了毛,忙去看前方草地上的人,却见他神色未变还是那副模样,嘴角却扯了扯。
“出来吧。”
果然,连声音都虚浮了许多。
周围看不出有第三人在场,茯神犹豫了两秒,还是跳出了灌木丛,慢吞吞地朝着元从淮走去,她鼻尖微动,嗅到空气中一股不妙的气味,越是靠近那人,就越是浓烈刺鼻。
“你怎么了?”她走到他身侧两步外停下,试探地问道。
“如你所见。”元从淮轻哼了一声,茯神更能看清他胸口发出青绿色光芒的位置,像是衣服底下藏着一颗发光的石头。
“你受伤了。”这下茯神能够肯定,元从淮身上的血腥味实在明显。
可她想不明白,整个祁山有谁能将他伤成这样。
“是啊,我受伤了。”元从淮垂下头,深吸了两口气,嘴角的肌肉有些紧绷,侧过脸对着茯神道,“如果你还想杀我,现在就是时候。”
茯神眸光一动,挑了挑眉。
“这倒提醒我了。”
她确实忘了这回事,也许这是她离完成任务最近的一次了。
元从淮虽然还在支撑着,却似乎只是假象,从他的脸色以及说话的力度可以猜测,这个男人已经是强弩之末。
于是她重新起身,绕着元从淮踱步起来,边走边将他上下打量。
察觉到茯神的动作,元从淮似乎笑了一下,反而闭上了眼睛,一副待宰羔羊的姿态。
茯神眼睛亮了起来,大脑飞速旋转着,正在努力回想从系统哪里抽取来的能力是什么来着,太多天的毫无回应以及无所事事,她的思维有些生锈了。
哦对了,身体强化。
若是要一击杀掉面前的人,强化哪个部位比较好呢?
爪子?或许牙齿?
她的目光停在了元从淮露出的细白颈部。
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正待她张开嘴巴露出牙齿,蓄势待发之际,忽然头顶一阵白光亮起,照得四周犹如白昼。茯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元从淮的身下躲了躲。
“怎么回事….?”她的音调在最后的疑问词上变得发抖。
茯神和元从淮一起抬头,只见高空上雾蓝云层一点点拨开,数道白光穿透迸发犹如利剑天降,一个宛如天神的男人从其中露出仙姿,白衣翩然,金色的暗纹如同游龙攀附其肩。
那男人面若冠玉,长发银白,神情冷傲如霜似雪,晶莹无暇。
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地上的二妖,眉目淡然,红唇轻启,说出的话却像是来自地狱。
“元从淮,今夜便是整个祁山的死期。”
那天人的声线也如其人一般清冷,没有丝毫感情,他看向地面的眼神就如目睹蝼蚁。
“我要整个祁山的妖,都为碧游陪葬。”
碧游?
茯神一惊。
难道这个白毛就是男主,九重天上的灵玉上人?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茯神还没反应过来灵玉上人话里的意思,脑子一顿却突然想起前些日子的天裂,和那从裂缝中降下的长须老头。
茯神还在胡思乱想,却被一只手掌盖住了头顶。
她眼前光线一暗,挣扎着抬起眼睛,却听元从淮淡淡笑道,“看来今日你又杀不了我了。”
他五指微张,漏出几丝光来。
“愣着做什么?”
从指缝之中,茯神愕然望见头顶那个临风而立的神仙衣袖微动,抬起了一只手。
灵玉上人凝聚出一团金光于掌心,从光华处逐渐现出一柄金色长弓,他神情未变,连眼皮都不曾抬,张开纤长的五指,瞬间吸入所有的月光,碎裂满空星辰,化作他掌心无数的光箭。
拉起了弓弦。
元从淮的手掌离开了茯神的头顶。
两双眼睛交汇。
他无奈一笑。
“还不赶紧逃?”
茯神想也没想,调头狂奔起来。
桃叶穿风,破空声如亡命之魂从身后追了上来。
所有的景色都在眼前倒退,一如望果节那日,万妖赴宴,在山坡上如流水奔腾。
茯神脑袋一片空荡,只觉得自己的四只脚掌都磨起了火星。
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往前逃,一直逃。
逃回家去....
家?
忽然想起三张脸来,熟悉又陌生。
脚下的大地却开始了剧烈颤抖。
第一箭,击碎了祁山的结界防护。
第二箭,元从淮肉身扛下。
第三箭…
第四箭…
深睡一夜的祁山,终于醒了。
远远能够见到自家的洞口,天边的火光却更甚方才,茯神边跑边回头,却见桃林上空无数的火流星从天而降。
元从淮输了?
茯神心中大骇,猛地回想起在识海里见到的那轴画卷。
碧游与元从淮大战身死魂灭,灵玉不顾天界阻拦只身前往祁山寻仇。
要祁山所有的生灵为碧游殉葬。
他没有开玩笑。
巨大的声响在身边炸开。
茯神咬紧牙关,闷头朝着洞府的方向奔逃。
“娘亲——!”
突然,耳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茯神心中一颤。
那是天青的声音。
可她没有办法停下,她的爹娘还有妹妹就在前面了。
一记落星掉在前方不远处,一瞬间,随着烟与火就地腾起,所有的声响化作死寂,茯神睁大眼睛,望向洞口的巨石顷刻变为齑粉,迸发的碎石朝她砸来,来不及躲避,只听见双耳嗡鸣起来。
她的身体犹如一片羽毛,飘扬上天又坠下。
被系统拿走了痛觉,浑身上下感受不到一丁点儿的疼,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模糊不清,她看不清洞穴的情况,只有无数的惨叫声争先恐后充斥着耳朵。
茯神挣扎着翻过身体,胸口处一阵细痒,张嘴吐出一口淤血。
视野反倒恢复了清晰。
她呆呆地拖着身子往那利箭降临处走去,心却越来越沉,沉得她东倒西歪,再也走不动。
“系统…”
“喂…系统…”
她一发出声音便有鲜血从嘴边涌出,可茯神觉得自己至少得做点什么,无法走到家人身边,那就求救好了。
“能不能…能不能先暂停一下….这个剧本…一点也不好玩…我不想玩了…”
“可不可以停在这里?”
她又吐出一口血,彻底没了力气。
脑海中寂静一片。
仍旧得不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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