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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但为君故(十四) 数声风笛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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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闯进来的时候,祝青正站在门口扫地。
动静很大屋内的两人一起回过头去。
“怀安?”祝青微讶,见来人还如昔日好友,几息之前,他甚至还在想,该不该同怀安和敏君道别。
可亲切的名称还有余音顿在喉间,迎面而来的却是那人重重的一拳。
口腔内的肉再次撞击在牙齿上,烂了又好,好了又烂。
祝青偏过头只愣了一瞬,这一拳实在用了全力,打得他眼前恍惚,双耳嗡鸣。
他本就为自己隐瞒身份的事感到内疚,因此很快就接受了这一拳。
可还没等祝青擦掉嘴角的血迹开口解释,萧固再次冲了上来,双手攥住他的衣领,眼睛红得像在滴血,面色惨白至此竟不见昔日的风采。
祝青看着他的模样,不得不担忧起来,却听得好友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你为何要那样做?为何!?”
不知萧固口中所谓何事,茯神已经奔到了两人身边,抓住萧固的手大喊让他放开祝青。
身后紧跟着一人切切劝慰,忧心如惔,祝青这才发现,原来曲敏君也在。
“怀安!”曲敏君伸手扶住萧固的手肘,却说不出让他放手之类的话,她上前阻拦完全是怕他刚醒过来,身子还很虚弱。
可萧固毫不在意才刚吐过血,用死劲儿拽住了祝青,呼吸近得喷在了他的脸上,对此祝青毫无反应,眼里只有萧固痛极气极的表情,以及他咬得作响的牙齿。
祝青甚至在想,若没有茯神在中间硬生生挡着,怀安也许会吃了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都是因为你!我家才会变成这样!我待你不薄,你多年来锦衣玉食哪一点不是仰仗父王?你为何如此狠心!为何!”
祝青呆住了,他试图用“怀安”两个字来唤醒有些疯魔的好友,听清了他泣血的话,忽然明白了什么。
肖三。
萧三,萧怀安。
原来如此。
茯神见萧固神情癫狂已然失了心智,又见被窒住衣领的祝青面色红了又白,而他们身后的曲敏君从始至终担忧的目光只落在萧固身上,根本没有看其余人一眼,情急之下茯神只能低头冲萧固的手腕一口咬了下去。
敏君低声轻呼,萧固吃痛松开了手,茯神这才趁机拉过祝青。
“你没事吧?”
怎么又流血了呢?这人就像一个最漂亮、最精致的琉璃娃娃,是顶顶珍贵,顶顶美好,可惜易碎,好像总在受伤。
茯神扯了袖子替他擦血,祝青仿佛才从一场颠覆的梦中醒过来,患得患失地反握住茯神。
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方才那一口用狠了劲儿,刚好叫萧固稍稍清醒了一些,也许正是因为身体上的疼痛激发了他的潜能,他突然觉得气息顺畅了许多,佝偻的身子也重新直了起来。
没有再管冒出血珠的手腕,随意甩了甩,见茯神两人执着手的模样,冷笑出声。
“好一个患难与共,好一个情深意重啊,茯神姑娘怎敢同这样一个叫人家破人亡的伥鬼在一起?”
“你有病吧?”茯神忍无可忍。
没想到萧固更来了劲儿,挥开阻拦的曲敏君上前了两步,目眦尽裂。
茯神赶紧挡在祝青身前。
“我说错了?我哪点说错了?母亲就是因为他才离我而去的!没有祝青非要出堂做什么证,他萧伯英如何能这么快拿住父王的所有罪证?”萧固说着意识到了什么,打量起所处的书房来。
“看看这里,祝青,没有父王你又能住得上这样的宅院吗?没有父王当年救你出樊笼,你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阴沟里翻腾,你不知感恩便罢了,竟然还恩将仇报!”
萧固越说越是气急,三步逼上前来,抓住茯神的肩膀就将她轻易甩开,任身后的曲敏君如何叫他也无动于衷,又对着祝青挥出了拳头。
一下,两下。
他本就习武,这会儿恢复了力气,出拳比方才还狠戾,祝青连连后退,腰部撞在书案边沿上这才停了下来,他痛得说不出话,气若悬丝,张着口。
萧固似乎察觉到他有话要说,皱起眉头想要听听他如何狡辩。
却发觉他还在叫着自己的字。
“怀安…不是我…”
“什么?”
萧固怀疑自己听错了,全京城都知道了那个来自太原的祝公子不仅是个冒牌货,还是个在男子膝下承欢的荡夫,如今攀上了大皇子萧伯英这座高山,转头又没脸没皮地揭露自己的旧主。
他居然还敢说不是他。
祝青看了一眼摔在茶桌旁的茯神,见她身体无恙,爬起来后又气势汹汹地要来撕咬萧固,放了心,这才用手抵了抵唇,道,“萧重豢养娈童的线索证据全是靖王派人呈给萧伯英的,不是我。”
他抬眼对上萧固的视线,收起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做错事的人,也不是我。”
萧固因他的话顿住,他当然知道靖王一向与父王不和,全京城都早已将寿王府视作七皇子的党援,而靖王的夫人正是刘贵妃的嫡妹。
党派之争危如累卵,犹如一架悬而未决的天秤,双方都在等待那个最关键的筹码落入盘中,然后一触即发,势如破竹将对手钉入死地深渊,永世不得翻生。
因此这件事情才会发生结果得如此之快,如同风烧柳絮。
而祝青只是被那些大人物推出去扮演丑角的棋子。
可就算是这样…
就算是这样,对于萧固而言,谁来做这个可怜巴巴的受害者,谁来做这个正义凌然的揭发者都好,唯独不能是祝青。
可事实已经摆在了这里,落到一无所有的萧固必须要恨,或者必须有资格要恨谁的话,只能恨祝青了。
因为只有他什么也不是。
也许是想到了这一点,他不再将自己的拳头和一身武力发泄到祝青身上。
只是留下一个嫌恶万分的眼神,淡淡瞥了他一眼,垂着还在滴血的手腕径直走出了书房,背影肃然。
“怀安!”曲敏君见状提步追了上去,临到门前却堪堪停了下来。
祝青的眸光一颤,却见曲敏君并未看向自己,而是对着身边的茯神,语气有些犹疑 。
“我听阿蒀说你要离开?”
茯神愣愣点了点头。
曲敏君颔首,轻声道,“也罢。”她神情淡淡的一如往常,最后看了茯神一眼。
“好自为之吧。”
翩然的衣角消失在了门畔。
两人来了又去,像一场莫名其妙的狂风卷过,只留下满地狼藉。
茯神看向地面的碎瓷,是方才拉扯之间碰倒的茶盏,无奈嵩耸了耸肩。
“又得再收拾一次了。”
她说着去看祝青,发现他低着头不说话,有些没力气似的靠着桌沿,侧脸映在光里,淡的好像变透明了些。
茯神小声叹了口气,走过去抬起手臂,将他圈了起来。
眉眼松开,他顺势将下巴抵在了茯神的肩膀上,闻见她衣服被太阳烘烤后散发出的味道,温暖得叫人忍不住流下一些眼泪。
书房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再说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只有透过窗格的日影缓缓西斜,否则两人都会以为凝固的时间即是永恒。
也许就算光阴如水,必定东流而不会停歇,永恒的意义也可诠释为一段历久弥新的记忆。
茯神想,这样也好,哪有十全十美的人和事,即使她这种天外来客也没法做到一次成功,那么萧固和曲敏君的人生也定会有些苦难,说不定多年以后仍旧修成正果,那是书里也没有写完的故事,毕竟一段缠绵的爱情总会在“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停下笔,谁也不清楚成为伴侣的主角日后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至少,她现在能带祝青离开这里,去开启一段全新的生活。
如今萧固和曲敏君已经知道了真相,他们也没什么好停留了的,茯神拍了拍祝青的背,正想跟他说离开的事情,可祝青却先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我还有一事,想在离开前请你帮帮我。”
茯神松了手,两人的距离拉开了些。
“什么事?”她看着他的眼睛。
“敏君…敏君在这件事里是无辜的,我对她的隐瞒一定让她很生气,不管如今她会怎么看我…我依然还将她看作好友,只是我实在没有脸向她当面道歉…”
“茯神能不能先回潇湘馆一趟,替我看看敏君,再告诉她,我不是有意隐瞒她的…”
他微微眯起眼睛,淡淡笑着,茯神说不出拒绝的话。
“可是…”
“之前的约定不变,今晚戌时,我们还是在雨亭见面,你见过敏君之后就直接出城等我吧。”
他说话的时候喜欢一瞬不瞬地盯着人,安静的,诚恳的,说出口的话便也变得分量十足,就像永远不会欺骗人那样。
所以茯神还是点了点头。
“好啦,我就帮你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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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神?”
阿蒀看见茯神出现在画馆里,又惊又喜。
她冲了上去,拉起茯神的手,“你还没走?我以为你已经和祝…”
她说到此处顿了下来,茯神便趁机问她,“敏君姐姐在吗?我还是想同她道个别。”
“啊,原来如此…”阿蒀了然,“敏君姐在是在…说到她我正想问问你,可知道敏君姐和肖三公子是吵架了吗?她方才从外面回来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你知道的,敏君这样的人,除了肖三公子,不会有人能令她如此。”
茯神沉吟了片刻,这里面的事情太过复杂,她没什么时间和阿蒀解释,而且自从离开祝青家后,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但一时不知为何。
于是摇摇头道,“也许吧,我也不太清楚他们的事。”
看她情绪不高,以为是远行的准备事多繁杂搓磨人,便不再拉着茯神,自让她去找敏君了。
“敏君姐在房中,你去看看吧。”
茯神同阿蒀道谢,向后院走去。
曲敏君住在潇湘馆的二楼。
此处临风,檐下铃铛发出轻灵的声音。
茯神抬手叩了叩门房。
里头似乎有些意外。
“敏君姐姐,是我,茯神。”
沉默了半晌,才听见曲敏君说。
“进来吧。”
茯神推门进去的时候,曲敏君正坐在小轩窗下,衣裳还是早些时候那套,只是她发髻有些散乱,眼角也微微发红,像是哭过。
在祝青家里,她和萧固是一起离开的,可这个时候却独自在潇湘馆内黯然神伤,想必两人之间是发生了些什么。
想起原书里的剧情,王妃入土为安后萧固不愿被人打扰,躲在城中酒馆颓废数日后,决定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夜晚潜入潇湘馆留下一封诀别的书信,就此踏上了飘摇江湖。
想来此时敏君已经没有了萧怀安的下落。
茯神想要安慰她,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想来那些通俗的道理,慧如敏君总比她懂得要多,女主也并非是那种沉湎悲伤走不出来的人,于是茯神便没有多说,而是传达了祝青的话。
曲敏君听完没有立刻答话,坐在窗前沉思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原来如此。”她轻轻闭了闭眼睛,“是我考虑不周,我本真心与阿青结交,原以为如此以礼相待便是最好的,现在想来,当初就应该劝说怀安,不必对信任之人隐瞒身份,若是我能早点这么做,也许今日就不会…”
提起萧固,她眉间微蹙。
茯神连忙劝慰,敏君却摇了摇头。
“不用再说了,我都知道,阿青说得对,在这件事里痛苦受伤的是他才对,我也知道怀安他少年心气,看似成熟却并未经历过大事,所以才将怨气撒在阿青身上。”她说着看了一眼茯神,嘴角轻轻勾起,“多余的话我也不必再念叨,如今他身边有了你…我想多难的事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没什么过不去的。”
敏君从座上站了起来,走到一边的架子旁,取下一个匣子来,又从里面拿出一物递给茯神。
“这是我早年间偶尔得到的一方砚石,虽并不名贵却独有异香,之前就想着适合阿青,只是事多缠身便也忘记了,你替我转交给他吧。”
茯神收下那砚石,道了谢。
敏君察觉到了她心不在焉,也没有再说什么,便放她离开了。
临走之际,敏君追到了廊上。
“若你们找到了心仪之地定居下来,可以写一封信,叫我…和阿蒀知道,也能放心。”
茯神看着她如雪的脸庞,清冷又坚毅,这样的人,未书写的人生必不会多差。
便重重地点了点头,扬起一个笑脸。
“一定。”
再在馆内同阿蒀说了两句话,惹得她泪眼蒙蒙,阿蒀自己也不想在茯神面前掉眼泪,忙说能写信就好,便将她推了出去。
茯神跨出门槛,来到大街上,今日的天气同刚来的那天一样好。
阳光灿烂,人来人往。
可是忽然之间,她却打了一个寒颤,朝着出城的方向慢步走着,心却越来越沉。
敏君和萧固还是向着书中的结局走去,寿王府也至此分崩离析,好在祝青会离开这里,这就说明茯神还是做了些努力,并不是什么也没改变。
可怎么样才算改变了呢?
她浑身一震,想起书里关于祝青的结局。
对了,书里面,萧重就算从城楼跳了下去,祝青也并未完全解脱,他做了什么呢?
脚步停了下来,茯神站在大街中央,人潮汹涌从她身边流过,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觥筹交错…
歌舞升平...
酒色迷人...
月夜薰薰…
一些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想起来了。
祝青一直知道这一切的背后都是大皇子萧伯英在捣鬼,所以他身败名裂,失去挚交,失去一切之后,就算寿王已经身死,他的仇恨也如洪涛无法平息。
所以,他还想复仇。
对萧伯英。
于是祝青假借委身之名接近了萧伯英,推杯换盏,一夜纵情肆意以至玉山倾倒,酒酣耳热之际,掏出藏好的匕首捅进了萧伯英的身体。
他只有一次机会,也只能一击即中,所以深知这一点的祝青就算惊动了四周的暗卫,仍然精准地将利刃刺入了要害。
随着乱刀如雨,火光冲天。
祝青死了。
这就是他的结局。
寥寥几笔,达到生死尽头。
仿佛只有这个暗面角色最后以死明志才能得以升华,好让人唏嘘。
只有他死了,才对得起主角的爱恨别离,才能洗脱满身的污秽。
原来雨亭之下,从一开始就不会有人来。
所以他字字珍重,句句情真。
茯神晃荡了两下,重新抬起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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