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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但为君故(完) 仙人舍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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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神静静坐在雨亭里。
远山之上已经铺好了晚霞,一段温柔的红绸,鹧鸪声声织星纺月,很快夜色翻染,夏夜靡靡人好眠。
亭瓦浸凉,凝成水露垂檐而下,点点滴滴像是悲泣。
茯神下意识摊开手掌想去承接,冰凉地砸进手心,她忽然想起从前有一次在潇湘馆中,午后课业结束却暴雨忽至,阻了祝青回家的路,茯神便陪他等在廊下,观雨去止。
无聊之时,祝青见茯神以手接雨,便讲了一个关于仙人的典故。
他笑着拉过茯神的手,声音隐在雨里听起来朦朦胧胧犹如梦境。
他说:“前朝有个皇帝,痴迷长生之道,并命人在宫门前修铸了一座巨大的铜仙人,仙人双手向天拖着一个承露盘,用于承接露水,收集起来再混入玉屑和之服下,就能使人长生。”
茯神听着觉得耳熟,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却见祝青忽然变了神色,他还握着她捧起雨水的手,珍重万般缓缓低下了头。
茯神一愣,掌心里触碰到一阵温热,雨声渐大,潮气沾染全身,她感到一阵晕眩,便觉得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祝青抬起头,唇上亮晶晶的。
他竟喝了自己手心里的雨水。
还在纠结之际,却见他眯起了眼睛,笑道,“我喝了你承接的仙露,想来便能长生不老,青春永驻了,百年之后,飞离人间,可不要把我独自扔在这里。”
他说得认真,茯神却微微发愣。
她想起来金铜仙人的典故为何耳熟,便摇了摇头告诉祝青,可曾听过一句诗。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笑道,“祝公子,我现下可长生不了啦。”
听明白了她的话,握住她的那只手微微发着抖。
此刻雨亭之中,只有茯神自己。
想来扔下另一人独自离去的,可不是她了。
暮色渐收,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变得稀疏起来,眼见着就要下钥,茯神想了想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尘土,走出了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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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次言灵,如今还剩两次。
不用白不用。
茯神站在萧伯英居于宫外的住所门前,石狮威严,台阶冰凉,高大门楼在夕阳之下更显得阴森暗沉。
她定了定神,整理衣装,表情严肃地自言自语道,“我要隐身并且能穿墙。”
“…”
脑子里忽然想起一道久违的声音,“这是两次吗?”
茯神大惊,差点跳起来。
“哈!这明明就是一次!别搞啊!”
系统叹了口气。
“看在你已经失败的份上,我就算你一次吧,不过这次能力时效有限,你可要自己把握好。”
算一次总比两次好,时间短暂倒也没什么,她抓紧点快速找到祝青就行。
于是点点头。
“来吧!”
幸好现下这条街上没什么行人,一阵风过,茯神便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她低头一看,下半身已经逐渐透明,能够穿透过去看见脚下的青砖了。
用手捞了捞,就像拂过空气。
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系统继续冷漠敲打,“别呜呼了,我这边可是有倒计时的。”
茯神立刻抬脚,边往府内走边说:“好系统求求你,能不能告诉我祝青和萧伯英现在在哪个位置呀?”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系统冷哼了一声。
“你看,反正我这次的任务是百分百失败了,可你已经取走了我的听力不是吗?任务不成还得有下一次,你就又有一个感官可以用了,十分划得来,不如就行行好,帮了我这次,我还能继续在阿摩洛伽里多陪你一段日子。”
她说着已经走到了院子中央,门廊下边有人把守,茯神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见侍卫没有任何反应,这才放了心,大摇大摆从刀枪之间走了过去,紧张得头皮战栗。
脑子里沉默了片刻,看她无头苍蝇似的在诺大的宅院里乱转,终于肯大发慈悲。
“你说得也对,那我就破例帮你一次吧。”
茯神正急得焦头烂额,忽听他同意了,原地蹦哒了一下,落地后竟发现眼前凭空多出了一条细细的金线,从脚底出发一路往回廊的拐角延伸进去。
“哇塞哇塞…”
她兴奋地跟着金线一路前进,像极了在玩全息游戏,又忍不住埋怨道,“你这么神通广大,早这样做不好吗,一个穿书系统设置这么多条条框框,我都怀疑根本就是成功不了的事儿,不过把我骗进来割掉我的耳朵摘掉我的腰子之类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系统此时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冷汗直冒。
金色的引路线直直进入了书房内的一道暗门之后。
茯神收起所有心思停在门前,注意到她原本透明的双手瞬间闪烁了一下,赶忙屏住呼吸调整状态一头钻进了门内。
感受到穿门之时微微的滞涩,仿佛物质与物质之间有所牵连,茯神猛地闭上眼睛俯冲了一段,这才在隐身和穿墙术失效前进入了暗道。
茯神的眼睛微微适应了一下暗道内的光线,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条窄长的甬路,两旁点着壁火,火光随气流摇曳。
金线还在继续,茯神没有多想,跟了上去。
随着往里更深入,周边的火把却变成了红烛,红光照映将整个暗道变得莫名旖旎,茯神很不喜欢这种氛围,暗自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抱着胳膊加快了步伐。
却没想到甬路的尽头别有洞天,并非她所想的阴暗地牢。
夜空开阔低垂,星野遍布,水汽氤氲,波纹涟涟,夏风里白色纬纱缠绵飘荡。
原来暗门背后通往宅院的某个秘密花园。
茯神敛神看向金线消失的地方。
园中辟着一方温泉池,水面上漂浮着花瓣,岸边的凉榻上正歪倒着一个男人。而祝青,穿着一袭单薄玉纱,飘然如鬼魂般静立一旁,死死盯着榻上之人,专注得仿若入定,因此并未发现不速之客的闯入。
茯神想要出声叫他,却怕惊扰了园中守卫,但见祝青恍若梦醒,衣袖轻晃,便知道他已经准备行动,情急之下管不了那么多,穿廊而过朝他奔去。
无数纬纱轻盈如魂索缠绕了上来,从她的面上,身上,温存拂过,夜风带来迷醉的花香,祝青的背影在白色朦胧里若隐若现。
在她即将触碰到祝青的一瞬间,阻止他复仇的念头却悄然改变,她猛地冲上去握住了祝青执刀的手腕,趁其惊讶之余已然夺过匕首,两人皆因奔来的力道微微向后倒去,祝青脸色苍白,却在看清来人的一刻伸手搂住了她。
茯神摔在他的怀中,呼吸剧烈,平复之际抬眼看他,却见一行清泪的滴落和他眼底巨大的愤怒正随风消散。
云开雾散,月神而出。
祝青猛地将茯神抱进怀中,恨不得要揉碎她的骨骼却又怕她疼痛,一收一放只揉乱了她的衣裙,他将脸深深埋进茯神的颈侧,声音颤抖,仿佛失而复得自己的灵魂。
“你又来了…又来救我…”
他的语句破碎不已,茯神抬起手轻轻抚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和上池中泉水的荡漾起伏,将他恐惧的心渐渐抚平。
祝青闭上了眼,总觉得此刻太不真实,他想要用尽所有的感官去贪恋,却忽然被怀中的人伸手推开。
这一下力道不小,祝青毫无防备跌倒在地,双手堪堪撑在身后的地面上,皮肉擦破,层层刺痛,呆呆地看着茯神举起匕首扑向床榻上已经不醒人事的萧伯英。
她衣角飞扬,翻身上榻,面色平静淡然如同神祇,在风雾里高高举起双手,中天之月化作利刃寒芒一点,神辉耀耀,血溅如雨。
….
刀起刀落,斩断从前往后一切恩怨难休。
男人的呻吟回荡在空寂的夜色之中,滚烫的鲜血喷洒在她的脸侧。
祝青感到浑身颤栗,心神震荡肉/体却无法动弹,只能呆坐原地仅用他的所有,一切,顺着目光承载去凝望她的每一寸肌肤。
从上到下,从眼到唇,从骨到肉,层层重重,反反复复,缠绵无止。
身下的萧伯英已经不再挣扎,茯神看着他淹没在血色里的脸,愣了一瞬,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下来,腰腹的肌肉轻微抽搐着,手腕也感到酸疼。
有几滴血溅到了眼睛里,她用手背抹了抹,意识到祝青正在看着自己,便勾起嘴角冲他一笑。
“死了。”她对祝青说,语气愉悦轻快。
祝青只呆了片刻,便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来到茯神身边,将她拉离了尸体,握着她的双手,用自己单薄的衣衫擦拭着上头的鲜血,两相摩挲,血溶于血却越擦越浓,连他也不能幸免,皎皎玉纱变得斑驳艳丽起来,却也不肯收手,依旧垂着头,神情专注,动作却有些执拗。
茯神歪过脑袋去探他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好啦好啦,等我们先离开这里再好好洗洗吧。”
她刚说完这句话,忽然眼皮一跳,耳听得一串整齐急促的脚步声纷至沓来,方循声看去,却见温泉池水的对面,野蔷薇花丛中陡然冲出了一队全副武装的侍卫,以流水的速度瞬间将二人包围了起来。
祝青的手明显一紧,下意识将茯神挡在了身后。
茯神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群人的中间,有一男一女正隔着一池温水遥遥与她对望。
男人面生,此前不曾见过,却看得出气度不凡并非常人,而那女人茯神却再熟悉不过。
殷云华,殷夫人。
“原来如此…”
她之前还觉得奇怪,原书里写到萧伯英身边有暗卫守护,虽是干这等见不得光的阴私之事时也必定在场,只是距离远近的关系罢了,所以祝青那一刀将将刺进萧伯英的胸膛,下一秒就被冲出来的暗卫乱剑刺死。
虽然因为茯神的出现导致剧情有了些变化,但萧伯英身边的人却没有理由在这种时候仍不见踪影。
原来大皇子的府邸早就被他人鸠占了雀巢。
祝青还在低头对她说着不要怕,茯神却没有心思再去听他讲话。
她紧紧攥住祝青的手。
言灵还剩下最后一次。
祝青一定要活下去。
除此之外,她的任务已经失败了,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不过浪费时间而已。
没错,全新的生活还在等着茯神呢,她真不该继续耗下去了。
于是茯神扯了扯祝青,迫使他看向自己。
眼风扫过对岸的殷云华,恭敬称呼身边的人为“七殿下”,说她们就是会邪术的妖人。
那男人便略一抬手,兵甲铮铮动了起来,弯弓搭箭。
“祝青。”
她嘴里念着他的名字,眼神定定地望着他的双眼。
祝青心中一凛,没来由一阵恐慌,却因为掌心里的温度和眼前人的笑脸而又颤颤放下一颗悬着的心,一切的不安皆因她的存在而灰飞烟灭,可为何他的眼中仍要流出泪来?
茯神轻声一笑散在风里,弓弦嘤咛阵阵。
她抬手替他拭去眼角的一滴泪,他的呼吸近在咫尺。
“别怕,茯神,别怕…”祝青还在喃喃说着安抚她的话,他怕茯神眼底的决绝是担忧此刻即为死别。
因此谆谆劝慰,体贴宽解,黄泉路有他相伴,奈何桥携手共渡,只一样他甚是烦恼,怕三生石上无两人的姓名并排,怕喝下孟婆汤后生生世世对面不识。
他怕得要在她面前哭出声了。
茯神顺着他的语气点了点头,抚在祝青脸庞的手缓缓下移停在了胸口的位置。
那一处震震有力,忽然想起他曾说的长生不老,青春永驻。
也许她无法替他实现这个愿望,至少百年光阴却要深深去体会的。
流星箭矢破空,声如裂帛。
此刻两人之间却只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呼吸。
天地肃然。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活下去吧。”她的声音平静传来。
祝青嘴唇微张,还没来的及说出点什么,便感受到胸口处一记不小的力道将他生生推了出去。
箭雨乘风而来,纱白花红逐香尘远去。
他又一次仰望着茯神的背影,慈悲明亮真如入世的观音神女。
意料中倒地的疼痛没有来临,他感到后背似乎被一阵微风托起,又柔软如棉,眼前迸发出耀眼的光辉将一切都淹没了进去,一池的温水,满天的飞花,还有他的茯神。
祝青凭空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原地独剩被万箭穿心的茯神。
“妖女!妖女!七殿下!我说的没错吧,他们就是妖人!”
茯神听到殷云华惊叫的声音,自己却没有力气再出声反驳。
她很想告诉他们,她才不是什么妖女呢。
祝青说她,是仙女下凡。
可浑身痛到麻木,此时的身体像个筛子一样破破烂烂,从那些洞里流出来的好像不是血了,她体内的血早已流干,不过冒出一些浓稠的水泥浇筑肉身。
倒是个新奇的体验。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万箭穿心呢?
茯神自嘲地笑了笑,却听见脑海里响起那道熟悉的叹息,系统似乎在调侃着什么,她却再也没有力气,只觉得眼皮沉重像是熬了好几天的大夜。
“不行了…我得睡一觉…”
她对系统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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